――这都是你教给我的。

　　……

　　因着一笔遗产，哥哥和我被接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对这场变动并无清晰的印象，当蒙着双眼的黑布被哥哥解开的时候，周围依旧漆黑，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也就是从这时起，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时间骤然减少。

　　之后的我，不得不作为一个单一的存在，在被哥哥遗忘的时候，孤零零地待在他那间漆黑储藏室的角落里。

　　……有没有试过，将一件可怕的事彻底转变为一种习惯。

　　习以为常的恒定不变，习以为常的空虚绝望，习以为常的生不如死？

　　在永恒的漆夜里，根本无法捕捉流年的轨迹，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死掉的时候，早已冰冷的心跳声，却总会一次又一次，死灰复燃般，恶意地提醒着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

　　究竟过去了多久？几年，几十年，还是几百年几千年？

　　濒临灭亡的，混沌不清的意识里，仿佛只有哥哥的出现才能为它注入些许活力。

　　于是，我的时间一定是以和哥哥的相处来计量的。

　　只有他的目光全部投注在我身上时，只有他珍爱地将我抱在怀里时，我才能稍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或许，我也仅仅存在于哥哥的视线里。

　　既然如此，我可以向哥哥乞求，不要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么。

　　因为会感到孤独，脑子里空荡荡的，马上就会死掉的错觉。

　　没有哥哥的世界，什么也没有，什么也记不清，空虚的时候，寂寞的时候，绝望的时候，生不如死的时候，唯一渴求的，唯一能想到的，就只有哥哥而已。

　　是的，从始至终，就只有哥哥而已。

　　门被打开，我惊喜于哥哥的到来，脸上却挤不出丝毫笑意，这才意识到，身体已经饥饿到连微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不然的话，我一定知道该怎样微笑的，对吧。

　　哥哥沉默地走过来，一手扶着我的肩膀，右手轻柔地覆住我的眼。

　　“哥哥，我饿。”我无力地说。

　　“别说话，艾塞尔。有客人来了。”

　　哥哥柔和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

　　客人？

　　也就是其他人？

　　在我能和哥哥相处的短暂时间里。

　　我能深切体会到自己存在的时间里。

　　忽然出现了第三人。

　　……可是？明明已经说过了。

　　哥哥。

　　当初折断我手臂的时候。

　　哥哥向我承诺过了。

　　敲碎我膝盖的时候。

　　哥哥哭着对我发誓了。

　　银链穿透我肩膀的时候，哥哥吻着我的脸颊，安慰哭叫的我。

　　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明明已经说好了啊！

　　如果向哥哥哭闹的话，他会听我的话么。

　　……不行，布偶是不可能哭闹的。

　　绝不是已经忘了该如何哭泣。

　　“……不要。”

　　我机械地说。

　　哥哥似乎没有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温暖的手停在我的眼上，我认为这是不够的。

　　没有其他人的话，哥哥一定会温柔地将鲜血喂给我。

　　这时候，我却听到另一人的脚步声。

　　哥哥的手顿时紧了紧。

　　我感到他的身体微微向我靠近，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依旧能够感知到那份暖意。

　　“哥哥，抱我。”

　　如果我的手可以动，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搂住哥哥的脖子。

　　“呵，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蓦地，我听到了不属于哥哥的声音。

　　嘲弄的，恶意的，阴冷的，不同于我认识的任何一人的声音。

　　即使看不见，我也能感觉到，那带着探询与不怀好意的目光，此时正不住地打量我。

　　莫名的，我感到脖颈间一阵发凉。

　　“殿下！”讨厌的声音再度响起：“别再犹豫了，让我看看，这孩子的模样。”

　　殿下？

　　是说哥哥么。

　　竟然从别人的口中听到哥哥的名字。

　　……可恨。

　　我仰起头：“哥哥，我讨厌这个人。”

　　哥哥只要有我就够了。

　　艾塞尔只是哥哥一个人的。

　　除此之外，谁也不用理会。

　　已经约定好了，不是么。

　　回应我的，依旧是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覆着我的手，终于是无声地抽开了。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哥哥。

　　那人微微凑近，相当年轻的面孔，银白长发自然垂下，细长的金色双眼犹如毒蛇吐信般盯着我。

　　我亦是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被烈火灼烧般的心脏，这就是仇恨的感觉么。

　　“……呵呵，的确是个漂亮的孩子。”

　　刺耳的笑声过后，那人抬起手，苍白细瘦的手指直直地伸向我的脸。

　　我赶紧偏过头，下意识地埋向哥哥怀里。

　　“长老。”哥哥一把捏住那人的手，将我护在身后，他冷冷地，充满敌意地看着那人。

　　“不要对我的弟弟动手动脚。”

　　嗤笑一声，被称作长老的那人并无恐惧，他微眯着眼：“埃利奥特殿下，在您看来，艾塞尔殿下真的仅是您的弟弟那么简单？”

　　哥哥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长老遗憾地摇着头：“看来，您还未能摆脱人类的那些陈腐的约束。”

　　“艾塞尔殿下已经成年，您，究竟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我疑惑地望着他们俩，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不可能。”

　　我忽然听见哥哥笃定的声音。

　　长老稍有些讶异，他很快恢复冷静，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一眼，他最后用一种缓慢的，奇异的语气这么说着：

　　“埃利奥特殿下，您真的不打算，按照我族的规约，与您的弟弟，艾塞尔殿下结合么？”

　　结合？

　　意思是在一起么？

　　我暗暗嘲笑那人的愚昧。

　　我和哥哥，本就是在一起的，从小到大，从始至终，没有什么事能够将我们分开。

　　哥哥是艾塞尔的哥哥，艾塞尔是哥哥的艾塞尔，本该就是如此。哥哥比任何人都要爱着艾塞尔，艾塞尔也比任何人更加需要哥哥，艾塞尔为了和哥哥在一起，可以付出一切。

　　这，一点错都没有吧！

　　可是――

　　“不，艾塞尔，他只能是我的弟弟。”

　　“我不会，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

　　冷漠得不近人情。

　　哥哥仿佛又回到了对我视而不见的那个时期。

　　无论我怎么努力，也不愿理会我的那段时期。

　　哥哥，我亲爱的哥哥。

　　……你难道一点都没察觉到么，艾塞尔的世界里已经只剩下哥哥了。

　　太过分了。

　　怎么可以……

　　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我都已经习惯了啊。

　　再怎么孤独，绝望地快要死掉了，空虚地仿佛不存在，我都忍耐过来了。

　　那段生不如死的岁月，我都已经努力地挺过来了。

　　哥哥不在的时候，一心一意地想念着哥哥的一切。

　　只有这样才能咬着牙撑过那段漫漫的黑暗岁月！

　　所以，唯独哥哥，只有哥哥不可以不理我！

　　然而，哥哥，埃利奥特哥哥，难道已经不再喜欢艾塞尔了么？

　　“艾塞尔……”

　　我感到有温暖的手指轻轻擦拭着我的脸颊。

　　是哥哥。

　　“不要哭，艾塞尔。”

　　他柔声地说。

　　长老早已不见了踪影，哥哥搂着我，轻柔地劝哄着。

　　“哥哥不想和艾塞尔在一起么？”

　　哥哥顿了顿，我看到他两手扶住我的肩膀：“哥哥会一直保护艾塞尔的。”

　　我努力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哥哥的身边还会有其他的孩子么。

　　哥哥会和其他的孩子在一起，然后彻底将艾塞尔忘掉么。

　　他会像对待艾塞尔那样，将其他的孩子温柔地抱在怀里，亲吻着他们的额头么。

　　然后，艾塞尔会一直待在这漆黑的牢狱里，思念着永远不会回来的哥哥，直到死掉么。

　　“……”

　　“哥哥，抱我。”

　　请像以前一样，一如既往地，温柔地将我放在膝上吧。

　　打消我的顾虑，让艾塞尔能够比以前……不，比任何时候更加更加地信赖您吧！

　　……

　　…………

　　回应我的仅有沉默。

　　我缓缓地低下头，感觉到有什么疯狂的东西自心底慢慢滋生。

　　“哥哥……”

　　“放了我吧。”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然后。

　　杀掉他。

　　杀掉他们。

　　“不能在一起的话，就放我走吧。”

　　将所有和哥哥有关系的人全都杀掉，这样一来，哥哥就只剩下我了。

　　只剩下艾塞尔了！

　　哥哥就只有艾塞尔了！

　　这样一来，哥哥就不可能和其他的孩子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扶在肩膀上的两手猛然收紧！

　　“不行。”

　　“哥哥要代替爸爸妈妈，一同爱着艾塞尔，保护艾塞尔。”

　　“艾塞尔只要一直待在这儿就好。”

　　“放了我。”

　　我仍是低声乞求着。

　　哥哥沉默了，他颤抖着，仿佛气极似的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子。

　　门再度森然地合上。

　　……

　　真是讽刺啊。

　　将我得以存在的一切基础全数剥离，然后，将这副脱线木偶般的单一存在，无可依赖便必须立即死去的存在，整个的，一点不漏地寄生于你的膝上。

　　……之后，又被你狠狠抛下，动弹不得地跌落在灰尘里。算是再度被剥离了一切，破败不堪，濒临死绝。

　　漫长的岁月，究竟是谁发生了改变呢？

　　是你，还是我？

　　再也回不去了，被蒙在鼓里的时光，被深爱的时光。

　　我又回到了连存在也无迹可寻的漆夜里。

　　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漫长。

　　饿，好饿……

　　这样下去，真的会死掉的。

　　我却仍旧耐下心来，静静地等待着。

　　期望有一天，那扇专属于哥哥的门扉被悠悠打开，熹微的晨光里，进来的却是另一个女孩。

　　就如同现在这样。

　　那女孩有着粉色的长发，天真浪漫，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好奇。

　　……还记得，儿时的我屡屡轻易地获得孩子们的好感么。

　　我可是很擅长，去讨人喜欢的。

　　而对女人而言，这或许叫做勾引。

　　“……”

　　看到我的一瞬间，女孩那鲜红灵动的双眼大睁着，她捂着嘴，眼底闪动着沉醉。

　　我稍稍抬起头，露出点谦卑与难过的神色。

　　“……呐呐，美丽的女士~可以稍微陪陪我么？”

　　“哥哥他……已经很久，都没有来看望我了。”

　　在失去一切的前一刻加以破坏，在彻底堕落的前一刻予以制裁。

　　这些，全都是你教给我的，埃利奥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