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是失败了。

　　不仅如此，甚至没能弄清错误的来由。

　　当教堂的圣光尽数掩埋我身之时，我终是不甘心地承认了这一点。

　　“我是如此相信着你，相信着能够感化你，可你……”

　　我沉默，没有解释。

　　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吸血鬼对于人类，从始至终便没什么可解释的。

　　“村里死掉了那么多人，是吸血鬼造成了这一切。”

　　“苍白的肤色，没有温度的身体，全都是血族的证据。”

　　有些奇怪，早已习惯了寒冷的我，此时竟再次感觉到了深入骨髓般的蚀骨寒意。

　　我稍稍裹紧了厚实的帽子和围巾，这只是个习惯性的动作，尽管并没有带来实质性的影响。

　　“艾塞尔，你……真的没有任何悔过？”

　　“……”

　　唯独。

　　唯独只有这一点。

　　我无言地冲她笑了笑。

　　她的神色忽然转为悲悯：“知道为什么只有我一人么？”

　　“我想……听你忏悔，为你刻上圣印。”

　　“纵容了你，是我的错……我们一起请求神明的原谅吧！让逝去的人得以安息！”

　　海洋般宁静深邃的双眼，即使看到同类被杀，也依然能够保持住清明。

　　这究竟是种至上的慈悲，还是凌驾于慈悲之上的，漠视众生的残酷呢。

　　“好了，快点说出你的回答吧。不然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我很疑惑。

　　非常的疑惑。

　　人类竟然比我想象中还要残酷。

　　愈是自诩高洁的人类，他们的残酷愈是令人无法想象。

　　但是，他们的确比我们高洁太多。

　　我不由又生出些许恐惧。

　　“不要怕，艾塞尔。”

　　她柔声说：“你不会是一个人的。”

　　我忽然奇异地看着她。

　　【不要怕，艾塞尔。】

　　【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是我听错了？

　　你们竟说出了相同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

　　“滚开。”我说：“区区人类也想约束我？”

　　接着，我从她的颌边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黛芙妮轻声念诵着断罪的咒言，雪色长袍微微地浮起，炽热的光芒将视野强行转为白芒的一片。

　　“仁慈的主啊！原谅我的无礼请求，请将这孩子送往再无纷争的永乐之地……”

　　她诚心地祈愿着，我能够听到，清晰明了地听到。

　　“……”

　　人类的无知与他们的残酷似乎是同一级别的。

　　我慢慢向前踏出一步，再一步……

　　待视野终于恢复正常时，我见到了她惊愕的眉眼。

　　“……”

　　说起来挺可笑，但也的确悲哀得很。

　　“那种法子仅能治治普通的混血种。”

　　轻缓地握住她的双手，我露出血色的獠牙，微低下头，尖牙轻易地没入不住颤抖着的肌肤！

　　温暖而甜美的血液细腻地融化在嘴里，醇美如同经年的酒液。

　　我温柔地拥着她，诚挚地在她耳边轻诉。

　　“纯种的吸血鬼有着自己专属的食物，我们的口味刁钻而长久，从不愿屈就低等人类的鲜血。”

　　在听到“纯种”两个字时，她柔美的身体明显一颤。

　　这在吸血鬼中象征身份的词汇，对于一介普通的人类，不亚于一场最绝望的噩耗。

　　那意味着，她所信奉的神祗从此抛弃了她，她所谓的信仰将随着体质的改变，逐渐演变成一个笑话。

　　“成为我的同类吧！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如同咏唱爱语般深情地诉说。

　　很喜欢你，所以请和我一起。

　　我会撕掉你飞向神灵的羽翼，让你再也无处可去。

　　“我会在漆夜下燃起红月，为我们举办一场隆重的婚礼。用我的血将你的灵魂洗礼。我不会贪图你的血液，只要你……陪着我。”

　　她颤抖着，泪水打湿了轮廓。

　　她猛地推开我，后退两步，无力地倒在地上。

　　从脖颈处满溢而出的血色河流，让此时的她看起来更像是血族的新娘。

　　她绝望地，满含恐惧地看着我。

　　淌血的身体，绝望的表情，恰恰构成我最喜欢的画面。

　　尽管被拒绝了，却是使我感到极大的安慰。

　　对于残酷的命运，也有人与你一同感到绝望。

　　仅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人兴奋不已了。

　　看着这样的她，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告诉她那个真相，被隐藏在一个悲伤故事身后的，另一个绝望的故事。

　　“……那个故事的完整版，你想要听么。”

　　她勉强抬起头，即便鲜血仍旧汩汩留着，她呆滞地看着我――大概，也仅是作为一个人类，对于吸血鬼的身世存在好奇吧。

　　“关于我，和我的哥哥埃利奥特。”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起源。

　　一切的罪行，一切的妄念。

　　其真正的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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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慢慢躺下来，望着穹顶的壁画，凑到她耳边，以只有我们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为她讲述了这个故事。

　　【艾塞尔……】

　　【艾塞尔。】

　　【我的……孩子。】

　　【以保护的名义，深爱着你。】

　　不管我如何深沉地。

　　痛恨着。

　　恐惧着。

　　诅咒着。

　　祈祷着。

　　苦闷之后。

　　挣扎背后。

　　煎熬过后。

　　厌倦以后。

　　却依然。

　　恋慕着。

　　期盼着。

　　渴望着。

　　默认着。

　　依附于存在的存在，存在必须依附着存在而存在。

　　剥夺一切用以存在的能力，以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宣告这一点。

　　仅仅为了一个存在。

　　支撑其存在，使其得以存在。

　　“真的是……太可悲了。”她颤抖地低喃着。

　　亲昵地拨了拨她的长发，我不无恶意地告诉她。

　　“今天我放了你，但在不久的未来，你也将作为一个吸血鬼而活。”

　　“当你对人类的背叛与伤害感到绝望，那时候，我便来接你。”

　　这样一来，你一定能心甘情愿地和我在一起。

　　蓦地，她的瞳孔聚缩，怔怔地，眼泪滴了下来。

　　这是我的罪，我已将其烙在了她的血液当中。

　　而眼前的圣女，从今以后，她必须独自背负这份罪而活。她的人生将充满悲哀和不幸，她将永远无法靠近她所信奉的上帝。

　　这份血统，的确是太过悲哀了。

　　我转身，不愿再看她的表情。

　　却听身后一阵撕裂的响动，难不成？

　　被鲜血沁染的白裙，刺入小腹中的匕首已是致命。淡金色长发融入了血液，蜿蜒盘旋着像极了一条纯净的溪流。

　　见我略显惊讶地望着她，她笑了笑。

　　“总算是……无愧于神明。黛芙妮……愿用这全部的鲜血，来偿还我的罪业。”

　　“只是……”她满含仁慈地凝望着我：“却并非是无愧于心的……”

　　她猛地将匕首拔出，用沾满鲜血的手臂艰难地抱住我。

　　我蹲下身，看她艰难地撑起身体，缓缓地靠了过来。

　　她的眼睛闪现出太多复杂的情愫，让人目不暇接，最后却皆是被一抹圣洁所取代。她最后，露出微笑，嘴唇轻轻贴在我的额头上，颤抖着印下了一吻！

　　“但我还是……衷心地希望……这孩子……最终能得到救赎……”

　　她猛地吐出一滩鲜血，却依旧诚挚而深情地笑着。

　　瞳孔逐渐失去焦距，她仿若困极似的即将阖上眼。

　　“……明明是一个……那样温柔的好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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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猛地自床上坐起，刚才似乎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艾塞尔？”

　　“……”

　　“艾塞尔，你怎么了？”

　　尽管被吸血后的他格外虚弱，他醒过来，睡眼惺忪地问。

　　“又梦到那个女孩了么？”

　　他柔柔地在被窝里握住我的手指：“人类都是这样残忍的……不要相信他们，艾塞尔只要和我一起就好了~”

　　“……”

　　是的，一定是这样。

　　见我平静下来，他甜美的笑了笑，无力地微阖着长睫，梦呓般地喃喃道。

　　“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