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1-21
颜俊推开了萧潇想要扶他起来的手,独自一个人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抬起头的时候,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直愣愣地看着陈玉和颜希文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孤单无措,还有茫然。
“颜俊……”陈玉站在那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应该说什么?她的手在止不住地在发抖,看到颜俊这个样子她知道,他们两个什么都听见了。
可是颜俊接下来这句话的语气却出人意料地平静,平静得让人不可思议,更让人有些恐惧。
“妈,你们刚才说,我是买来的,这是真的?”
“不,不是,你听我们解释……”陈玉想要辩解,可是此时她的脑子里却是空白一片。颜俊脸上仿佛什么都没有的神情,已经让她完全乱了方寸,根本就没有办法思考。看着那双清澈的,平静无波的双眼,陈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儿子离她是如此的遥远。
可是颜希文的声音却忽然插了进来。他此时已经恢复了和往日一样的平静,坐在那里淡然地开了口,语气和颜俊很像。
“算了夫人,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他也有权知道……他和萧潇之间的渊源。”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他却最终下定了决心。
“不,不要说……”陈玉回过头看着丈夫,眼里尽是哀求的神色。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会面临失去,再也无法挽回。
可是陈玉的恳求没有起到任何作用,颜希文此时更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而气势凌厉的将军,他只是冷酷地抬起手打断了她阻止自己的话,和颜俊对视着,表情凝重。
“颜俊,你不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话出口的这一刹那,房间里静的可怕,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窗外,天色更加的阴沉了。天已近夏,雨总是会时不时地忽然就落了下来。可是现在,外面没有一丝雨,只有无限蔓延的散碎灰暗的乌云,压得人透不过气。
但颜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就好像仅仅只是听见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语。
他看着自己叫了二十多年父亲和母亲的两个人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听着他们亲口告诉自己所谓的身世的前因后果。没有人能看得出来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会做什么。
“所以,我真的是买来的。”他的嘴角边,开始露出了讽刺的笑。陈玉甚至都不忍再去看他的眼睛。
颜希文只是稍稍停了片刻,就继续说了下去,看上去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
“你是我和你妈妈刚来山西的那一年收养的孩子,那个时候,你还不到三岁。”
听着父亲像审判一样的不带感情陈述的事实,颜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他似乎再也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
“民国三年,阎总司令被任命为山西督军兼省长,我追随他一起到了山西,那个时候我还在独立第八团。后来我就被调来了太原,就和你妈妈一起在这里安了家。”
“除夕那天,我们家的门口来了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女人,还抱着一个孩子。我和你妈看她可怜,就给了她一碗饭吃。谁知道这个时候,她忽然哭着跪下了。她说世道混乱,实在是养不起这个孩子,就求我们把这个孩子买下来。”
“你当时很乖,被抱在手里,看着人的时候,眼睛水汪汪的,不哭也不闹,小脸冻得红红的,笑得时候还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妈妈抱着你,就再舍不得放手了。”
“所以,你们买了我……”
“我和你妈妈结婚五年,自从离开北平,东奔西跑,就一直没能有孩子。所以听到那个女人的话,即使知道不好,我们也还是动心了。”
靠在墙壁上静静地听着,颜俊觉得颜希文和陈玉的话就像从耳边飘过一样,真实得很虚无。他盯着窗外压得越来越低的乌云,眼里却始终一片干涸。
“所以呢,我值多少钱?”
可这几个听着再平静不过的字,却重重地划在了陈玉的心上。她的眼泪瞬时就涌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但她却连抓都抓不住。她觉得就连自己的声音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妈妈求你,不要这么说……”
颜希文握起陈玉的手,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想要安慰自己。接过了颜俊的话茬,他道:“后来,我们就干脆收养了你,然后给了那个女人一笔安置费。”
“那个女人是谁?她在哪儿。”颜俊甚至觉得自己的声音都不是他的。
“那个女人名叫赵玉娘。”颜希文有一句,答一句:“我们后来才查出来,她根本就不是你的母亲,只是一个人贩子。而自从那天以后,就再没有人见过她。只是有人说她逃出了太原,不知所踪。”
“所以说,即使想要查,也无从查起。”如果无从查起,那就是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有可能是假的对不对?看着面前两鬓已经沧桑的父母,颜俊觉得这个世界,太虚幻。可是面前的这一幕,却真实得不能再真实。
“不。”颜希文却一口否定了颜俊心里的挣扎,像是一下子把他打入了谷底。“你真正的家人,他们就在太原。”
“真正的家人……”颜俊觉得说话有些吃力,他觉得自己说的那些话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无意识地从嘴里面飘出来,却没有任何意义。他忽然回想起了刚才听到的话,有一个答案已经隐隐约约地浮现在他的脑子里,可是他根本就不想知道真相。
“对,真正的家人。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求你,不要说。只要不说,就不是真的。
“颜俊,你姓高。”
你在撒谎。
“你原名叫高子禾。”
不,我不是。
“你就是已故山西大学音乐系教授高宇轩的亲生儿子!”
不!不是!
窗外的雨,忽然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倾泻下来,仿佛天上的云已经再也无力承受更多的泪水,只能任由它们穿透自己的身体,无依无靠地迅速坠向冰冷的世界,碎了一地。
抬起头,颜俊茫然地看着自己身边雪白的墙壁,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东西了。
而这几句话,除了颜俊,还重重地砸在了萧潇的心里。
高子禾。原来,他就是当年高家失踪的小儿子,原来,他就是子言年幼的弟弟,原来高教授的妻子刘芳日夜思念的儿子就在太原不曾离开,近在咫尺,却相隔天涯。
难怪颜俊总是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难怪他会说和子言一样的话,难怪他对于音乐可以如此完美地理解。原来,都不是偶然。
天意弄人。
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颜希文的话并没有停,紧接着一句接着一句直直地砸了过来,像是一张密集的网紧紧地裹到了人的心上,连让人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我们原本并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虽然在当初收养你的时候就看出了问题。因为我们把你从你“母亲”手里抱过来的时候,你没有丝毫的抵抗情绪。”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颜俊依旧平静,可是这声音,太空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还是执意要查。或许潜意识里一直觉得,总有一天要告诉你真相的。”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们想着,总有一天要抛弃我的吧,对不对?所以你们去查了,然后再找一天,不要我。
原来,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颜家的大少爷。
原来,我只是个被买来的孩子,小雨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吧。
原来,我对着害了我亲生父亲的人,喊了二十多年的爹娘!
“怪不得,怪不得你们不让我去查高家的事,怪不得你要骂我,原来不仅仅是担心我卷入党派是非,还是为了掩盖当年的事实。”颜俊的声音听起来很冷,很远,极其的陌生。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
“颜俊,你不要这么说……”陈玉早已泣不成声,摇着头无言以对。不管原因是什么,他说的都是事实。
“颜俊?呵呵。”斜靠着门的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充满了嘲讽。“这个名字,真好听……”
“不,不是……”陈玉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急步走上前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仿佛下一刻,他就会消失不见。“你听妈妈解释……”
“妈妈……妈妈……”听到陈玉的话,颜俊侧过头,看着她的笑里,说不出的苍凉。“妈妈,呵呵,我的妈妈,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因为思念过度而去世了吗?”
“你……”陈玉却被这句话惊得立刻松了手。这一刻,一切都已经没办法再挽回。
她后悔了,这一刻他甚至有些恨颜希文,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地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自己看着宝贝儿子,从小一点一点长大,第一次写字,第一次进学堂,第一次和父母顶嘴,第一次闯祸,第一次哄她开心,第一次离开他身边……往事一幕一幕地涌过来,她却越来越不能承受。看着儿子冷冰冰的,嘲讽的表情,她退后了一步。难道这些都是假的?这么多的爱,这么长的时间,却终归抵不过一脉血缘。
看着母亲松开手,颜俊的心里,更空了。继续听着自己飘渺的声音,不知所以。
“你们为什么不送我回去?你们不是要送萧潇走吗?为什么不顺带也送我走?要是你们能送我走,说不定我的妈妈就不会因为思念而去世了呢。”
“不……”陈玉捂着嘴,却百口莫辩,心头的恐惧和刺痛,让她再也没有办法说话。这种恐惧,即使是颜希文第一次出征的时候,她也不曾有过。
不再去看那两个自己曾经称之为父亲和母亲的人,颜俊慢慢地转过身走出房间,没有再说话。
他听见萧潇追了上来,但他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萧潇。
颜俊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