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是这么冷静”,良久,齐鑫才揉着额头苦笑着回了一句。
他不想说,听到蓝晨那句堪称关心的提醒时,他的心好似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下。
那些从见到对方起就被强力镇压着的不安好似终于冲破堤岸的洪水,猛然汹涌而出。
那个男人,那个被囚禁的男人……
紧了紧握成拳头的手,齐鑫忽然觉得当初那样决绝地出国的自己,或许真的错了。
就像蓝晨说的,即使有了抛弃所有的觉悟,难不成真能抛弃自己的血肉吗?
他不像神话中那曾闹海的三太子,剜骨削肉后还能活着。
总是说讨厌那个男人,说着说着,似乎真的就厌恶起来了。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接到蓝晨的电话时,他的手分明抖了。
那个男人,其实不欠他什么的。
若说有什么让他看不过眼的,不过是对方的冷淡吧。
是的,除了冷淡,他本该称作父亲的男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
但他为何会怨了对方这么多年呢?
说到底,或许是习惯吧。
在同龄的孩子都在炫耀父亲的礼物、母亲的宠爱时,只有他无话可说。
印象中,他的父亲一直在忙,很忙很忙。
而母亲,在他的记忆中只剩下了一个模糊而温柔的剪影。
他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去后,那个男人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整日不着家,甚至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人,反而好似把自己当成了不知疲累的机器。
那盏书房的灯,在他印象中,两三点亮着也是常事。
而他就这样长大,长大到足够用自己的方式去沉默地反抗那个男人。
他开始结交同一圈子的少爷们,甚至刻意放纵自己,去尝试一些本该是他们这些当时正在上中学的少年们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这种跟以往迥异的生活方式,开始时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乐趣。
就像被压抑地狠了的浪涛,一旦有了冲破大堤的力量,其势头必然是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每次回到家看到空空的屋子,他心里的那种空反而更厉害了。
那个他该称为父亲的男人,似乎总是在他睡着后,才会回家。
而每次他醒来时,必是连对方一点影子都抓不到了。
心情,越发压抑而扭曲。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越来越晚。
甚至不知道自己内心那种类似期待的情绪究竟想要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穿着一身流里流气的闪着亮片的红色紧身衣见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身上的西装更是一点褶皱都没有,端正的厉害。
他推开门时,对方正在沙发上喝着咖啡。
见他进来,也不过微微抬了抬眼。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有了难以压抑的怒火。
“你……”他很想大声叫骂,但是从小的礼教在他身上还是落下了太深的印记。
更重要的是,随着他这高声的一个字出口,那个放下咖啡的男人看着他目光是那么的深那么的黑。
让他在外面晃荡几个月习得的种种嘴上功夫骤然崩塌。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见到了最重的黑夜。
“回来了就好。”
男人说完这话就预备起身,看样子是要回房休息。
而在对方收回视线时刚有些松懈的身子瞬间又绷了起来。
齐鑫现在想起来,还是很佩服自己那时的勇气。
是的,勇气。
面对对方那深的看不出丝毫情绪的眸子和清冷的过分的脸,他当时居然异常狠戾地吼了句:“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儿子?”
他那时的表情,大概跟守着负伤雌兽的幼兽有的一拼吧。
现在想想,他想要的其实真的很简单。
简单到,甚至是对方的一句训斥也罢。
而不是像齐天昊那样不痛不痒的来一句:“回来了就好”。
所以固执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狠狠出声。
究竟想证明什么呢?
嘴角弯了弯,齐鑫靠着椅背,垂下了眼帘。
其实,无非是那个男人对他的承认吧。
现在想来,有些承认不是只有拥抱和柔语才能代表的,对于某些人来说,淡淡的关注视线下隐藏的也许是心底惟一一块软软的角落。
可是?那时的他还不懂这些。
甚至在发生了年少那次堪称他的原罪的事件后,他更是恨起了对方的无情。
他怎么能那么冷淡的说起:“进监狱对那小孩倒是件好事”。
他究竟知不知道,那个孩子曾是他们这个圈子很多人的禁脔,最终不堪忍受杀了李家少爷后,疯了啊!
或许,他在怨着手眼通天能压下这次杀人事件的大家族时,也在恨着自己吧。
他到底是参与者之一。
人的成长好像都是一瞬间。
他忽然明了,他的这个名字背后究竟代表了些什么东西。
虽然,心底另一个自己好像站的高高的在轻蔑的笑。
但是,他到底开始学着如何做一个……少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