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5-04
“老师他,怎样了?”
或许是沾染了清晨的寒气,电波中传来的夏子常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凉意——平静、寒凉、毫无波澜。
电话这端的陈易江皱皱眉头,平静的回答:“手术很成功,没什么问题。好好比赛吧!”
“……请您不要对我说谎,告诉我实情。”
依旧是平静无波的声音,里边却多了某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几乎类似于咄咄逼人的质问了。
惊讶并烦恼于对方的敏锐,陈易江下意识的的敲着手边的桌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夏子常并不催促,他只是沉默的坚持着。
良久,陈易江终于犹疑的开口:“他……,医生说有些并发症。”
“……”
闭了闭眼睛,最困难的部分一旦说出,后面的话也就顺理成章的流畅起来:“手术只花了三个多小时,但是,从昨晚开始,他一直没有醒。医生说,如果今天再不醒的话……。”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沉重的喘息,好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
电话这端的人立刻停住了讲述,屏住气息,等待。
然后,他听见了沉重的反复的呼吸声,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突然!
陈易江以为自己听见了一声强硬被下去的抽泣,但事实上,他听见的只是夏子常被压抑到变调的嘱托。
夏子常说:“老师那里,先拜托您了。比赛一结束,我就立刻赶过去。”
说完,他挂掉了电话。
西装笔挺的棋手们沉默的鱼贯而入。
应氏大厦的对局大厅,在四年的清冷之后,终于又等来了这批以棋为命的斗士。
明亮的灯光下,连木质的地板似乎也要泛出温柔的光彩来。
夹杂在人流当中,夏子常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浑身的颤抖。
好像是一个囚犯,手脚被捆绑着,连走出小小一步这样的动作,也无比的困难。
喉咙梗着,浑身忽冷忽热,他的眼前模糊一片。
有一个瞬间,他几乎想就这样溃败,就这样放弃一切,什么都不要管了,转身离开,跳上出租车,奔向老师的身边。
他尊重如父亲的老师,正在生死线上徘徊。
而他,夏子常,却只能在几个街区之外的大厦里,面对不认识的对手,进行一场无声的杀伐。
情感上,这简直是无法接受的境况。
然而,他强迫自己,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内心在哀嚎,内心深处的那个自己已经哭到泪流满面。
夏子常,选择无视。
他就这样冷酷的一步一步行来,一点一点的凌迟掉内心那个感性的自己。
被称为史上最强初段的安承文,遇见的就是这样一个夏子常——冰冷、漠然、甚至带了点无机质的感觉。
早晨九点半,比赛正式开始。
星·小目的平平无奇开局之后,某种暗藏的东西开始在棋枰之上疯长。
再一个小时,几乎所有观棋的人,把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一盘原本并不那么引人注意的对局上。
应氏杯史上最为优雅的名谱,由此诞生。
并不是说这局棋回复到六超时代的波澜不惊,恰恰相反,这场棋几乎是从头掐到尾。
在擅长战斗的韩国围棋中长大的安承文初段,以巨大的力量在全盘处处点起硝烟。他的手法狠毒,他的算路清晰,他的气势磅礴。同时,他也不缺耐心和沉稳。史上最强初段,并非浪得虚名。
然而,很不幸,他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夏子常。
于是,他的种种好处,便几乎成了一个讽刺,好像一手一手,正正配合着夏子常,下出了这样一盘名局。
执白的夏子常,以其清晰的大局观,构建了一场宏大而华丽的战斗,然后,如行云流水般,一步一步行来。
而安承文,迫不得已,只能亦步亦趋,随之而行。
行棋不过数十手,就眼见着夏子常在左上取势,左下取地,取舍之间,次序井然,竟然活脱脱是一个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架势。
看着对方仿如艺术般天衣无缝的经营,安承文完全束手无策。不得已,只得忍气吞声的在棋盘右边构建自己的模样。
看起来,似乎是个相安无事,各自闷声发大财的局面。只是,夏子常不肯如此拖沓。
安定自身之后,他异常机敏的跳入了右边。
这一手,目标明确,就是要侵消黑空!就如同夏子常在傲慢的宣称“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以力量见长的安承文初段,积蓄的怒气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他恶狠狠的将一枚黑子拍进了黑空之中。
黑36,镇!
气势万钧,如欲横扫千军。
年轻人冷冷的笑着,睥睨的看着对手,那个传说中永远缺乏2%勇气的男人。
前辈,在适当的时候就应该退位,否则,只能是自取其辱。
他这样想,然后他以惨痛的代价学到了他学棋历史上最惨痛的一课。
靠!
扭断!
借力打力!
夹!
精巧到了极致的一系列腾挪,完美的宛如最珍贵的艺术品。在那一刻,几乎所有看棋的人都低低的吸气。
这一刻的夏子常,完全当得起“惊才绝艳”四个字!
安承文初段,目瞪口呆的看着最后的那手四路夹。第一次,在内心深处涌起了深深的挫败感和对对手的尊重之情。
白棋至此,满盘皆活。
以力量见长的安承文初段,被人借力打力的牵引着,在小半个棋盘上徒劳无益的奔袭,最终,头晕眼花之下,连自己的边空,也岌岌可危了。
到此为止,即使夏子常完全收手,保守的保住已有战绩,基本上也是一个稳赢的局面。
然而,一贯沉稳而保守的夏子常九段,在这一局里,积极主动的让人瞋目结舌。好像生怕棋局进入平稳的收束一般,他在打爆了黑空之外,竟然还腾出手来制造出一个大劫争来!
安承文初段愤然应劫!
纷纷纭纭,眼花缭乱。
再数十手棋一过,他愕然发现,自己,正正缺少一枚劫材。
自己的一切,也许在数十手前,就已经落入了那男人的彀中。他冷酷的等待着自己的发现。
面如死灰的安承文这样想。
对应着棋盘来说,他的想法,不能不说是很有道理的。
原本是黑棋的边空,又是黑棋的进攻。然而,一番乱战之后,竟然全部变成了白棋的地盘。
这是何等奇异的一幕!
早早搞定自己对手的罗卿郁和王立浚,在对局室里看得心满意足,在这一刻,忍不住齐齐拍起手来。
而夏子常并没有到此为止,他以下的着法越发眩目的令人眼花缭乱起来。
就见他在中腹腾挪三子,便逼迫得安承文原本厚势的一块两眼黑棋堪堪变成了苦活。黑棋至此,简直可以说是惨不忍睹。
观棋的罗卿郁笑得一脸不怀好意,抽着鼻子和王立浚显摆:“看见没有?棋就该这样下!别说不贴目,白棋倒贴目都行!省得麻烦!”
王立浚“嘿嘿”笑着回答:“快投了吧?让常哥请烤肉好还是冷面好?”
罗卿郁抱着肩膀,对此破费思量。
然而,王立浚和罗卿郁都想错了。
安承文,坚决不肯投子。
尽管,他已经没有了任何争胜的空间。
他在边角的地方,挑起一些根本无谓的争端,甚或是,根本无意的打将。
纠缠着,拖延着,磨蹭着。
“茅坑流!”
异口同声的罗卿郁和王立浚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彼此眼中的厌恶显而易见。
在完全没有可能胜利的条件下,死都不投子。
期待着对方犯错,然后,靠对方的错误赢得比赛。
日本和中国的棋手,对于这种赢棋的方法,非常不屑,所以给它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然而,韩国的棋手对此则是讥笑:胜利就是胜利,有什么区别吗?自己不小心,赢不了棋,找的什么借口?
事实是,在大优情况下,对着死都不肯投子的对手,焦躁几乎是必然而平常的反应。
而一旦焦躁,不再心如止水,那么,很可能就会看不到对方暗藏的恶毒小手段。
然后,被对方反戈一击!
然后,溃败。
不是很光荣的胜利,诚然。
然而,因此而溃败的棋手,也可以说是本人的修炼尚未达到化境吧?
不说这些是是非非。
正在对局的人,的确是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分明着急结束战斗的夏子常,在起立坐下几次之后,几乎是带着恶毒的眼神看着胡搅蛮缠的对手。
几乎有些充血的双眼,让人怀疑,下一刻也许他就会掐着对手的脖子,逼着对手投降。
安承文丝毫不为所动,他悄悄的布置着自己的陷阱。
对手的心动,就是自己的机会。
他,是很善于等待的。
只是这一次,他注定要失望了。
他的对手看起来心乱如麻,落子的手几乎都在发抖。然而,他的应对堪称完美无缺。
他弃掉两颗废子,在外面一扳,堪堪护住了边空,坚决不让黑棋渗入。
至此,黑棋再无任何机会。
对局,进入了垃圾时间。
安承文再苦苦纠缠了一个小时,最终,不得已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