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03-09
夏子常敲门进去的时候,曾弦翔正在灯下拆局。
胖乎乎的少年一边开门,一边揉着眼睛笑:“常哥!”
夏子常怜惜的看着他:“明天再看吧,这么晚了……
曾弦翔摇摇头:“我现在脑子有点想法,现在不摆出来的话,我害怕明天抓不住了。”
夏子常叹了口气,走到了棋盘边:“那好吧,我来作对手吧!”
曾弦翔笑了一下,倒也没有很推辞,坐到了夏子常的对面。
看看棋枰,这局棋是丰田杯的准决赛,曾弦翔输给李诚熏的那局。夏子常顿了顿,抬头看曾弦翔,表情复杂,有赞赏,也有不忍。
终于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拈起一粒云子落下。
反倒是曾弦翔自己笑了:“输得这么疼,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巴不得不去看不去想呢!可是,事实上,越是输得疼的局才越应该反复的摆、不停的看才是。不总结的话,下次,还会在同一个地方输吧?”
夏子常定定的看着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摸了摸少年的头。
对于曾弦翔来说,失败已然成为了一种财富。仅仅十七岁的少年,以一种类似博命的姿态,以自己的疼痛为代价,不停的从失败中汲取能量。
这个孩子,懂事的有些让人心疼。
无声无息里,一个小时的复盘结束了。
曾弦翔依旧没有能扭转败局。丢下云子,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还是不行啊!”他伸伸懒腰:“好希望有罗师兄和王师兄的天分那!”
夏子常讷讷,不知怎么安慰他好。
少年看着他,“噗哧”一声笑了:“常哥真是好人那!如果我说,我刚来棋队的时候,特别讨厌罗师兄,讨厌到恨不得往他碗里加泻药的地步。常哥会不会讨厌我?”
夏子常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可是,你为什么讨厌小猪呢?没见他欺负你呀?”
“为什么呀?”小曾微微的侧头:“应该是嫉妒吧!”
“常哥你都从来没有嫉妒过罗师兄吗?明明那么不用功那么贪玩,却棋才比谁都高!那么随心所欲的对待围棋,却始终可以下出石破天惊的谱来……”
对于以棋为信仰的人来说,有着天分却肆意的浪费,不尊重棋却总是获胜,根本就是一种无法容忍的罪过吧?
少年热切的看着夏子常,冀图从他脸上看出点痕迹来。
然而他注定要失望了,夏子常只是微笑的点头:“老实说,是很羡慕。”
他用一种直率的口气评价着,客观的好像是在评价一场电影,始终不带任何情理中应该具有的负面情绪。
小曾定神看了他五分钟,终于笑着低头:“所以说,常哥是个了不起的人那!我可作不到!”
他低着头自言自语一样的喃喃着:“我打谱的时候,他永远在玩。我起床的时候,他总是在睡觉。然而,不论怎么拼命,也下不出他那么有想法、那么华丽的棋来!他甚至能让我四子,还赢得我没有脾气。每当这种时候,我就觉得,真是不公平啊!同样是姚老师的弟子,为什么,我就不能有这样的棋才呢?为什么有这样的棋才的人却这么轻慢的对待着棋呢?最可恨的是,即使如此,他也比苦行僧一样的我优秀太多太多!实在是,看起来碍眼啊……”
少年猛的抬头,他的对面,夏子常依旧微微的笑着。
曾弦翔忍不住好奇了:“常哥,我都这么说了,你就不担心我对小猪不利吗?”当年的时候,王立浚就因为暗讽了罗卿郁一句话,立刻被夏子常翻脸打到了降格。如今,面对着这样阴暗的心思,他怎么反倒无动于衷了呢?
夏子常笑着摇摇头:“你不会的。”
“喂!”反倒是曾弦翔看起来因为这信任有点生气了:“叛逆期的人,可是会作出很可怕的事情来的哦~~~~~”
看着少年竭力装出的老成的样子,夏子常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曾一定很喜欢围棋……”
曾弦翔撇嘴:“是啊,可那又怎么样?喜欢也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你下出神之一手。”
“可是,喜欢能让你真正成为一个棋士。真正爱棋的人,没有坏人,不会作出什么卑劣的事情的……”
曾弦翔脸红了一下,撅着嘴:“所以说,常哥就是一个天真的人。喜欢棋的没有坏人?你倒是去论坛上看看去!”
夏子常摇摇头:“那些人,真的喜欢棋吗?我很怀疑那!”
那些肆意漫骂的人,要的,也只是一个发泄的借口吧?围棋,只不过是恰好趁手的工具而已。爱吗?不可能吧!
少年有些没辙的看着他,最后还是笑起来:“诶,到底是常哥啊!不枉费我这么多年来一直把你当偶像来着。”
虽然坐着,夏子常还是几乎跌倒:“……偶偶偶……偶像?”
他认认真真的开始觉得自己也许是真的老了,完全不理解现在的小孩子在想些什么。
曾弦翔点头,很认真的看着他:“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在我看来,常哥也许是中国最强的棋手也说不定。”
夏子常苦笑摇头:“你别给我瞎戴高帽子啦!我自己的斤两我自己知道。说说你自己吧!怎么就跟小猪握手言和了呢?”
曾弦翔抿嘴,低头轻笑:“常哥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对自己信心不足,导致杀气不够呀!”
“喂!”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罗师兄带着我下了一年的棋,我始终赢不了他。最后,我终于没忍住,冲他说了很难听的话!”
“哦?没听小猪提起过呀?”夏子常有些兴味盎然:“然后他欺负你了?”
小猪,那是棋院出了名的睚眦必报。
曾弦翔笑着摇头:“我本来以为是的,我都做好被姚老师遣回的准备了。
反正我也不聪明,也没什么特别的长处……”
那一日,曾弦翔被让六子,却还是一败涂地。
终于,他爆发了!
抓起一把云子丢向对面的罗卿郁,他大声的宣泄着:“你那么厉害去下国际赛呀!只会赢我算什么?没种!”
出乎预料,罗卿郁并没有勃然大怒,他甚至没有露出招牌的装死姿态。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慢吞吞的弯下腰去,一粒一粒的把云子捡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托着腮淡淡看向窗外,并不理会曾弦翔挑衅或者愤怒的眼光。沉默了一会儿,他用一种谁也无法模仿的淡然的口气自顾自的开口:“别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别迷信胜负和其他一些我或者姚老师教给你的东西。真正重要的东西,是你自己学习的习惯和面对未知事物的勇气。有了这两样,再通过不断的磨练和学习,积累出一些信念来。你也许就可以看到一些不同的东西了……”
说完这些,他慢慢的起身:“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不过,还有一点最后要提醒你,在我看来,围棋就是这么一回事,棋风只是特点不同,没有优劣之分,任何一种风格发挥到极致都可以成为顶极高手。”
“不过,说到底,”罗卿郁突然仰头笑了一下:“棋风这种说法最后是骗人的也说不定。真正下棋的人,该讲的是棋理。你可以赢对手,很多时候,并不是因为你比他强,而是因为你更接近了棋的本质……”
淡淡的笑着,他转身离开了,留下错愕的曾弦翔在原地。过了一阵子,终于回神的曾弦翔低头,开始了慢慢的思索。
第二天,红着脸的曾弦翔为前一天的事情,局促的去找罗卿郁道歉。正在大吃红烧肉的罗卿郁漫不经心的来了一句:“那么有诚意的话,去帮我洗一个月袜子好了!”
于是曾弦翔的不安和敬意在下一个月里,随着恶臭的袜子通通飞上了天。
而罗卿郁,却还是一副过去的死样子,丝毫没有受到这次风波的影响。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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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弦翔低低的笑着:“常哥,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永远下不出罗师兄那样的灵动,王师兄那样的刚猛,也下不出常哥你那样的意境高远。可是,我总有我的长处在,我也有常哥和两位师兄不及的地方。只要我努力的话,一天一点小小的进步,累积起来,最终也可以下出了不起的棋来的!只要我可以像常哥一样坚韧,我总能找到我自己的位置!”
夏子常笑了,刚想说什么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一脸晦气的小猪站在门口,身上穿着睡衣,怀里抱着枕头:“少在别人背后说人坏话!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么肉麻恶心的话?”
他的背后,王立浚很哈皮的朝屋里的两人挥手:“常哥常哥,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不如大家来np?”
夏子常瞬间黑线之后,一手扯着一个的耳朵揪进了屋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