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顶之上矗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庙宇。庙中供奉的便是炎特利斯的至上之神——火神。半山腰矗立着的红色大理石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火麒麟,传说这神柱之下的确封印着神兽火麒麟。
炘霾跪在庙宇之中仰望上头须发皆为烈焰的神祗,眉目最终低垂下来,发出一声叹息。若是当真有什么劳什子神祗,那么就求他与雪翼的因缘不要早早断了才好。
转念再想,在神圣的,能够庇佑炎特利斯社稷苍生的火神庙里求因缘,到底荒唐了些。
想到此处,炘霾不由自主抬起了嘴角,嘲讽自己的神志不清。明明就不容易见到,为何还心心念念不肯放呢?
“正是因为见不到,才不肯放。若是见了,反而容易放。但是殿下心里现在想着的那个人不管是见还是不见,殿下终归不肯放。”
炘霾睁眼侧头,看见那个须发飘飘出尘清逸但身高绝对不过炘霾腰的老头子。
“桑老头,你,还没死呐。”炘霾脱口而出。
桑,炎特利斯历来尊贵的贵族大姓。历代族长负责守护火神庙。换言之,是代代相传的庙祝。
桑家这一代族长,名桑树。也就是炘霾口中的桑老头了。
桑树满头黑线,飘逸出尘的神仙气被炘霾一句“你还没死呐”打得七零八落。桑树勉强呵呵笑了两声,开口:“是啊!让殿下失望了。”
炘霾撩起自己的袍子站起身,笑道:“也不算失望,去年来的时候见你一副快要死过去的模样,以为你要油尽灯枯了呢?没想到如今你居然还站在我面前,有些惊讶罢了。”
桑树终究恢复了原状,高深莫测地笑道:“老朽油尽灯枯的日子也快近了,不过没想到居然会比陛下还晚上一分。看来诸多国事害苦了他。”
炘霾不以为意:“当皇帝的大多短命。你们桑家不是一直知道么?一般情况下你们桑家一代家长辅佐两代皇帝。我看史书都总结出规律来了,若不是短命,至于如此?”
桑树神仙气再次被打散:“我告诉你,痴情的皇帝最短命,一代桑家家长能辅佐三个!”
炘霾这次笑不出来了,他知道桑树这是在说他。
“小树儿啊!以往我每年的乐子就是来这儿见见你瞧你的笑话,如今,见了你也笑不出来了,可怎么好啊!”
桑树好容易重新挽回了半分神仙气,被一个小树儿再度打散。桑树气得长长的拖到膝盖的胡子都飞起来了:“炘霾要是你再敢叫我半声小树儿,我就,我就在你死后砸了你牌位!”
历代炎帝死后尸沉鬼怨谷岩浆之湖,牌位供奉在火神庙。
炘霾蹲下身一把扯住桑树长长的眉毛,笑道:“就算我是个痴情短命的人,也一定不会死在你前面,还有,我的牌位还不一定能供到这地方呢!”
桑树心疼地捂住自己的眉毛哇哇直叫:“难怪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不值得!”
炘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放开桑树的眉毛:“你说得对,我不值得他喜欢。”
桑树提着自己的眉毛愣住了,他活到这么大岁数,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从小意气风发到大的昭统太子露出那么落寞的神色。看样子这次情伤真的是伤大发了。
每年来祈福的确是炘霾最舒坦的日子。虽然没有山珍海味只能靠素斋淡茶打发时光。但是却远离纷纷扰扰的俗世琐事,只要每日奉三炷香,在香燃尽之前一直跪在神像之前念经祈福就好。闲来无事便在房里推开窗子看云海奇观。
他的房间一直是庙里临着悬崖的那一间,推开窗眉宇稍稍低垂便可见刀削斧凿的悬崖峭壁,崖下便是翻滚不惜变化非凡的云海奇观。
以往看着也挺乐呵的,如今怎么看怎么添堵。索性离开窗子到放在窗前不远的躺椅上躺下。伸手探入怀中,抽出一支雪白竹笛。雪玉竹本该是至寒之物却因为他一直贴身放置捂得反有了几分暖意。倒是他自己的心口,被雪玉竹冻伤了似的。
乐声从指间幽幽飘落。仿佛枕边情人低语,低回婉转情义绵长。
今天初六,我不能去安陵宫为你吹笛,遥遥吹上一曲《情心》,要你知道,我不曾负你。我便纵立妃生子,心里也只有你一人。
玥姬推开雪翼的房门时,他还靠在床榻上,披着一件衣裳合眼养神。睫毛下的阴影里一片青黑的痕迹。
“王爷,太子殿下来访。”玥姬微微一礼,说道。
雪翼没有睁开眼睛,只道:“请。”
此时的雪翼病态三分,因为一夜没睡脸色略有些憔悴,更添了几分倦怠妩媚的风情。但不知为何雪权此时见着了居然没有除了心疼以外的情绪。
“翼,你怎么了?”雪权进门时本想说什么的,但瞧见雪翼那副不太正常的模样,不由住了嘴细细看了一阵,看完了才开口问。
“没怎么,没睡好罢了。大哥来这儿,有什么事儿要说么?”雪翼道,仍旧闭着眼,甚至懒得往雪权这边偏下头。
“父王三天后动身前往盘渊谷地,要你随行。”雪权见雪翼不肯说,也不再问,大大方方找了个地方坐下,大大方方给子倒了杯茶。
雪翼点头:“嗯,我知道。”
雪权等着下文,但是雪翼就此没了声息。雪权不耐烦道:“四弟你没什么话好说?”修灵在油尽灯枯之日将近的时候都会前往猎得灵兽的地方将灵兽释放。雪帝此行也是为此。
雪翼睁眼看了雪权一眼,又合上:“你既然知道最近不太平,就别天天晚上往隐霜楼跑,还在那边彻夜不归,传进父王耳中,怕是不太好。”
雪权起身分辩:“我要是不去,他就……他就……”舌头偏生打了结,急得满脸通红。最后又愤愤坐下。
雪翼好笑地再次睁眼看了雪权一眼:“你要实在不放心,我下个禁令给他可好?要是你还是担心,我可以以修行为名打发他去鬼怨谷。”
雪权错愕地看着雪翼:“不用不用!”讪讪地擦擦额头的汗珠。心里却在纳闷,什么时候就对他上心了呢?以至于四弟回来几天了才过来看他。
“不用就不用,反正随你便。如今你还有半分雍和太子的样子?!”脸上透出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意味。
雪权红了脸,小声争辩:“白天处理政务的时候,还是有的。”
晚上么,嗯,的确没有。
“现在要分外小心,半分差错也不能有。何况二哥也该迫不及待了,若有半分把柄落到他手里,你我二人的日子都不会好过。”雪翼叹了口气:“所以,你最近,别再往隐霜楼跑。这是在害你自己,也在害他。”
雪权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椅子扶手:“不见就不见。见了也闹心。”顿了顿,又问:“你这五个月来,干什么去了?看样子体内眠香素芯的毒解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在无忧湖畔呆了那么长时间?”
雪翼仍旧闭着眼,唇角染上半丝笑意:“知道还问。”
雪权叹了口气:“你也知道如今日子不安生。若是让二弟知道了,你当你日子好过?不过还好,回来了就好。”
雪翼眼神闪烁了几番,喃喃自语:“早知道会这样,就不回来了。”
雪权见他神色有异,问:“你,方才说什么?”
雪翼摇头:“没什么?大哥还是赶紧回去吧!如今风头紧得很,落得个集党营私的名目就亏得很了。”
“嗯,说的是。”雪权点头:“四弟你最近也小心些。毕竟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雪翼点头:“这个道理,大哥不说我也懂。”
送走了雪权,还没消得半个时辰,宫中传话——雪帝召见。
便纵到了雪帝架前,雪翼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和装扮。面见雪帝本该是穿戴朝服的,但是雪翼仍旧穿着他那一身不带半点装饰的白衣,这不怪他,雪帝没有给他换衣服的时间。还有一点奇怪之处,他是坐在一侧等着雪帝开口的。
“翼儿啊!三天前,安陵宫门口出现了一个特里星觉人,外加上你失踪了的五个月多,你没什么要交代的么?”雪帝开口,声音沉厚威严但是带着三分疲惫。
雪翼眉头微微一蹙:“儿臣前些年中了眠香素芯之毒的事情,父王知道?”
“虽然你没说,但是我知道。”雪帝顿了顿,开口。
雪翼道:“儿臣失踪的那些日子是在特里星觉养病,眠香素芯的毒,要用无忧花才能解。那个人,是来给儿臣送无忧花精露的。儿臣知道父王在担心什么?儿臣没有通敌叛国……”最后四个字,雪翼说得很轻。
雪帝离开书案,掀了珠帘出来做到雪翼身边:“朕不是担心你通敌叛国,朕是担心你这副容貌太好,惹了了不得的人。上回把你送去炎特利斯朕就很担心啊!那个昭统太子,他来的时候朕虽然不在,但是朕听说了,他看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唠唠叨叨简直就是个生怕自己貌美如花的闺女让人占了半分便宜的老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