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我也懒得跟你说了。你自己好自为之。毕竟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是弑君之人。能活多久都是不知道。”水月藏将酒壶隔着栅栏放到雪翼身侧。
“嗯,多谢。”雪翼把身侧的酒壶提起来:“明天要葡萄酿,安陵宫的地下酒窖里还藏着三四桶五十年前的,就拿那个。”
水月藏眉头微微抽搐:“你是不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才向着要把那些好酒都喝光?”下一瞬间他出现在了雪翼的栅栏之外,拎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栅栏上:“那几桶酒我都找你要了七八回了你都说喝完了,原来还私藏着,嗯?!”
雪翼笑得惫懒:“明天只要你给我带来一壶,我就送你三壶。”
水月藏心满意足地把雪翼放下,拍拍手:“嗯,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他想喝的酒果然就放在了他手边,琥珀酒壶琥珀杯。
“月藏居然让你来送酒。真是的,我都答应他送他三壶酒了他居然不要。”雪翼斟酒,懒洋洋地抬眼看着站在栅栏里头距离他不过七尺的人。
明黄锦缎上用金丝银线仔仔细细勾勒着海澜云气飞龙瑞鹤。俊挺如硬玉的五官,长眉微敛不怒而威,金冠玉带双龙珮。
雪翼看了他半晌,最终放下酒杯,慢吞吞地站起身,掸了掸身上沾着的草屑灰尘,跪下,口中叫道:“罪臣雪翼拜见雍和雪帝陛下。雪帝陛下万岁。”
“翼,你这是做什么?!”雪权强身过来扶。雪翼避开,回到了他的草褥子上喝酒:“别碰我,脏得很。”
雪权面色悲戚地看着雪翼:“翼,你这是何苦呢?只要你一句话,朕立刻放了你。”
雪翼冷笑:“别,千万别,毁了雍和陛下您英明神武大义灭亲的名声,这罪过,在下担不起。”
雪权站住脚,长眉紧蹙:“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哼,什么意思。”雪翼冷笑了一声,将杯中的血色酒液一口饮尽,怒吼:“大哥是何等干净的人,大哥要干干净净的坐上王位!所以那些个龌龊的事情就该有个替死鬼!”
雪权面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你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大哥不知道?”雪翼嗤笑了一声,再度看向雪权的时候,眼神狠厉如厉鬼:“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要不是大哥的意思,太医敢换药把父王毒死么?大哥心里最清楚我那药方有没有问题!”
雪权惊怒交加,咬牙切齿道:“在你眼里,朕,不堪到这般地步么?好,朕就狠心给你看看!”话毕,雪权折身便走。狠狠带上牢门。
便纵在牢房还是清楚地听见了雪权的怒吼:“罪臣雪翼,不思悔改出言顶撞,加刺目之刑以儆效尤!”
所谓刺目之刑,便是取九分长的九根金针生生刺进眼中,两只眼睛各有九只,共十八只金针。
一笑倾城的安陵王,那双曾让无数男女情动的绯丝银眸,就此毁了。
从第一根金针刺入眼眸中开始,他就只能看见一片血色,之后血色越发浓重,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他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毁了。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咬进嘴里的下唇早被牙齿咬破,满口血腥。脸颊上有湿热的液体缓缓流淌。
十八根金针插进去之后还不能拔出来,合上眼睛便能感觉到那十八根金针的针头刺痛眼睑。雪翼被扔进他自己的牢房的时候,还是有知觉的。虽然冷汗早已浸湿了他的衣衫,但是他唇角仍旧噙着一丝微笑。
“月藏,月藏,月藏你在哪儿?月藏……”雪翼摸索着坐到他的草褥子上,在这地方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水月藏。
“别叫了,水月藏已经被陛下带走了,说是官复原职了。谁真乐意一直被你祸害!小美人儿,你现在没别的靠山了,是不是考虑另找一个靠山?”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雪翼知道那是挂在牢门上的铁索被解开了。
“虽然眼睛被毁了,但是人还是漂亮的紧,要是伺候得好,爷就好好护着你。”
雪翼听出那人是那个一直用恶心的眼神看着他的狱卒。若是平时他自然不用害怕,但是他此时不能用术法来躲避,因为用了术法会牵连水月藏。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居然也敢惹我!”雪翼端坐在草褥子上,秀美微蹙,怒道。
“我是什么货色?一会儿就让你知道。”
“撕拉——”一声,粗布衣裳被撕开。粗黑的掌贴上白玉般细腻的皮肤:“好嫩好白的身子,比女人的还好看。”雪翼恶心得直想吐。
“放开我!”他突然失去了眼睛,还非常不适应,没办法准确地攻击。一只手猛地按上他的眼睛。
“啊!”雪翼忍不住惨叫了一声,方才那一压,将他眼中的金针又刺入了一分,眼下血流汩汩。
恶心的器物已然在他身后戳探:“不要,不要。”流泪,泪水冲刷眼睛之后带着眼睛里的血液一道流出。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雪翼坐起身扯起被撕坏的衣物遮挡住身体:“谁?”没有人回答,他心慌地伸手摸索:“是谁在那儿,谁?”
“是我,是我。”伸出去无助的手被一只温暖的手包裹住,随即,扑簌簌一声,身体也被温暖包裹,是那人的袍子加在了他身上。
“琅央?”雪翼声音颤抖,血泪再度沿着雪白的腮往下滑。琅央抬着月白的袖子替他擦:“别哭,别哭,流出来的泪都混着血,别哭。”琅央替雪翼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泪。
“你,怎么来了这地方?”雪翼精疲力竭地靠在琅央怀里,轻声问。
“因为你在这儿。”琅央轻轻把雪翼环住,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雪翼又问,声音已经轻了很多,仿佛梦呓。
琅央轻轻抚摸他的长发:“好了,别问了,你累了,睡吧。”
“嗯。”雪翼最终在琅央怀里睡下,在长乐宫的那些日子他也是夜夜在琅央怀里入眠的,身体早就不排斥了。琅央小心翼翼地将雪翼放下,回头,髭须满面的狱卒还昏睡着,琅央一脚将他提醒。
“你谁——唔——”话还没问完,嘴里就被塞了东西,狱卒唔唔半晌也没说出来,只得将嘴里的东西吞下去了。
“这毒,若是不得药物控制,三个月后你便会全身腐烂而死。若是想要得到控制药物的解药也行,你得好好照看着他,若是有半点闪失,你就小命不保了。明白了么?”琅央长眉微挑,道。
那人叩首答应。琅央冷哼了一声:“若非你死了会给他招来祸患,就凭你敢碰他这一点,也该千刀万剐!”
炘霾扫视跪在阶下的群臣,他懒懒散散地靠进椅背里,隔着衣物都能感觉金椅椅背的寒冷。他坐上了这个位子,在几个月前他还梦寐以求的位子,但是现在真的坐上来的时候,却觉得无比落寞。
遇见雪翼以后,他就觉得或许就算没有这张椅子,只要有他也很好。现在只有这张椅子,他觉得无比落寞。
“平身。”他枯涩的嗓音没有半分威严,让他人以为他还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伤里。
说来也巧,炘霾才刚刚登基,琴嫔的孩子就出生了。是个男婴。炘霾只给他起了个小名叫思儿。像是个女孩儿名,炘霾照规矩将琴嫔封作琴妃。思儿在出生半个月之后送进了炎渊汲灵修行。
炘霾偶尔去看看思儿,才觉得好笑。原来不知不觉,已经足足一年没见他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那么生生错过。
“兆霜,朕已经一年没见他,朕都没觉得已经过了这么久了。”炘霾突然放下手里的东西,说。
兆霜心里嘀咕:“您日思夜想的事情都是一件,自然不觉得时间过得匆匆。”但是嘴上却没敢说什么。
炘霾接着说:“记得冬天快要过年的时候,朕让你给他递了信,让他等等朕。结果朕去了之后,发现他居然不在。你说,他为什么不在呢?他难道不该留个口信给朕么?”
兆霜低头,肩背绷得笔直,炘霾说:“所以朕想,你究竟有没有把那封信送出去呢?”
“没有。”兆霜回答:“那时候您处境非凡,自然不能让他成为您的负累。”不卑不亢。炘霾无以反驳。
“所以,朕现在说,朕要去看他。你有异议么?”炘霾抬起眼,唇角半弯,道。
兆霜单膝跪下,低眉垂首:“臣,不敢。”兆霜不拦,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已经拦不住了,如今炎特利斯境内大局已定,炘霾已经不用再担心自己的立场,现在宫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够绊住他了。
其实关于雪翼的事情,兆霜是知道一些的,但是因为担心影响炘霾,所以一直瞒着没说。如今该知道的,他也应该知道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解开对他二人也是好事。其实在兆霜眼里这两人之间的误会简直就不叫个事儿!但偏偏这二人又是那般别扭的性子,才叫事情到了这个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