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0-11-25
这一仗一直杀到天明,仍是敌我双方难分难解,似乎双方都要将最后的棺材本拿出来拼了。
钱起带头冲在前边,这个清风明月般的人,上了战场上却凶猛犹如鬼神,一把明月刀使得如雷似电,横披纵斩,好不快活。
展倾并未上前与钱起携手共战,只是骑着追风横冲直撞,原本敌军人数更胜一筹,故而即使是混战,队列也更整齐一些,被他这么一冲撞,不禁有些乱,追风速度极快,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他冲乱了队形,他手持擘张弓,例无虚发,却不射人,只射马。马儿受了痛,扬蹄冲撞,这么一来,队伍更乱了,不多时,再无队列,变成了真正的混战。
与钱起对列的敌军将领是突兀国摩尔塔公将军,在后方一看自家的队列乱了,忙整队列,却来不及了。再看去,原来是个小个子的将士专射自家的马屁股,便挥着战旗指向展倾所在的方向。
这么一来,钱起那边的压力顿减不少,环顾四周,一眼就看见了展倾那招摇的枣红色的追风马,眉头微皱,只见展倾手持双剑,背挎弯弓,身子紧贴着追风,双手剑使得毫无章法。
“胡闹!”即使钱起这般性子的人也不禁怒了,正要驰马上前,却见展倾双手一挥,左右各倒下一人,不禁愣住。
他的双剑确实是毫无章法,只是快,方才左手的那个角度明明是不可能的出剑角度,他的胳膊却拧了个劲从臂窝里反手刺出,一剑毙命。
既然知道他有自保的能力,钱起不再看他,自顾自的带人冲锋厮杀起来。既然上了这战场上,便要自己对自己负责,谁也管不了别人的命。
这一战一直站到午时过后,西城墙垮了一块下来,墙下的死尸堆满了城墙,不用搭云梯,敌军只踩着死尸往上爬。钱起这边墙头的城旗挥了一挥,那是代表西门求救的信号。
“李副将!带两队兵马去援救西门!”
“是!”
展倾也看见了那旗帜。环顾四方,再看了一眼仍在奋力厮杀的钱起,骑着追风回了城里。进了城沿着城墙直奔西门,冲上城墙,只见已有少数敌军攀上城墙,双方在城墙上方寸之地厮杀的你死我活,更多的敌军仍踩着死尸再往上爬。
展倾也不上前砍杀敌军,站在百米之处,取下弓箭,拿出火石,撕下盔甲下的黑色丝袍,用火石点燃,取出三支箭,将燃布系在剑上,一箭三发,射向死尸。
而后继而如此。就这么连着发了三十枚火箭过去。人虽死了,可衣物尚在,一下子就着了起来,死尸因为皮肤附着的油脂,着的比衣物更快。莫迎射得箭只射上了最上边的一层死尸,可是上边着了火,下边的人也冲不上去了。上来打仗,谁都没有灭火的东西,更何况今日有风,更加燎原了火势,下边的尸体跟着就着火了。
这下莫说下边的人,就是城上的人,也被那浓烟呛得不得了,分往两边城墙跑去。展倾隔得远,并不受火势影响,但凡是跑向自己这边的敌军,抬臂举箭便射,人数本来就不多,又被人这般堵在城上,爬上来的敌军不一会也被灭了。
等李副将带兵赶到的时候,攻势顿时大减。
战到申时,敌军鸣锣收兵。
展倾从城墙上下来,只觉得脚步沉入磐石,似乎放下去就抬不起来,连一步都不想挪动了。胳膊也僵硬了,今日太多次的抬臂举射,这胳膊就好似不是自己的了,捏上去都没有感觉了。
盔甲上沾满了血污,就连额前的发也被血块凝住了。
他虚弱的笑笑,自以为高强度的训练,到了战场上,原来还是不够用啊。
莫迎是收兵回来方知道展倾参加了战斗的,展倾也没准备瞒他,这么多人看着呢,何况当时赵老三在城下看见了他射火箭,必定是会告诉他的。
只是看着莫迎沉下的面孔,展倾还是有点害怕的,小时候他每次闯祸的时候,莫迎便是这样的面孔教训他,训得多了,他也知道他只是生气,并不会对他怎么样,可是越是这样越是害怕,他情愿莫迎打他一顿,或是骂他一顿,也好过他冷着脸不理他。
莫迎今日竟是连话也不说一句,冷冷的看了他两眼,转身就走。
展倾连忙上去拉住莫迎的手,却被莫迎一把甩开了,冷笑连连,“监军大人好本事,上阵杀敌,乱敌阵脚,又一把火烧了西门,末将佩服得紧,怎敢如此逾越。”
崔将军,赵老三,钱起他们都在一旁看着,没人敢吭声。
虽说展倾立了大功,可是战场无情,若是真有个什么意外,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只有莫迎是他的大哥,怎么教训也不为过的。只是,赵老三皱了皱眉头,这话是不是说的过分了点?小展倾脸都白了。
赵老三刚要在旁打哈哈,开口说话缓和缓和气氛。莫迎那边一甩手就进了帐篷了,剩下一众人等面面相觑。
展倾的手不停的颤抖,不知道是因为今日射箭过度疲惫,抑或是因为其他的什么,脸色惨白,细看上去竟隐隐有些发青。
他身子本就单薄,今又打了一天的仗,身上脏兮兮的都是血迹,盔甲也碎了两片,看着越发零落。地上的影子被日光拉的长长的,肩膀有些一抖一抖的耸动。
这样的情形,连崔将军这样的老人家看着也不忍心了,在心里直怪,这莫迎也是,怎么说也还是个孩子,用得着这么教训嘛!却不想想他刚刚知道展倾也上了战场打了一天的仗时心里的怒气和责怪。
无法,叹了口气,上来拍了拍展倾的肩膀,“莫迎他也是担心你。进去吧。以后要上战场,好歹跟我们说一声,有个交代。”
展倾点点头,不敢抬头,只怕众人看见眼眶中的泪,“知道了,将军。”
他低着头推帘进帐的时候,莫迎已经去了盔甲外衣,躺下睡了。
展倾一步步的挪到跟前,慢慢蹲下,晃了晃莫迎。
没反应。
又晃了晃。
莫迎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了。
展倾忍不住低声啜泣,虽说今日上战场确实莽撞了些,可是战事危及,当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何况自己的本事自己还是知道的,只是靠着追风乱冲,在远处放冷箭,危险系数是极低的。当然战场上万无一失的事那是找不到的,可是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就是怕他会不高兴。从小长到大,莫迎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过一句半句话,从来没有。
越想越是委屈,他虽然武艺出众,人也聪明,早知道上了战场必是要死人的。可是死在自己剑下的感觉,鲜血纷飞溅落在自己脸上的感觉,都让他觉得难受。
泪漱漱的落下,坐在地上,可怜兮兮的巴着床边的沿上,埋头无声的哭泣。
莫迎心中怒气滔天,听见啜泣也不回头,只想冷他一会,却不见他再摇晃自己求情。
过了一会,终究是忍耐不住又翻了身过来,却看见展倾已经趴在他床边睡着了,身上的盔甲都未除去。
小脸上着了灰,还有血迹,被他哭泣的泪痕冲的七零八落的,整个一个小花脸。可是他就那么沉沉的睡过去了,并未觉得不适。
莫迎僵硬的心又软了下来,止不住的心疼。
他太累了啊,他再坚强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又是头一次上战场杀人,他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最出色的士兵了。
论理,他应该赞扬他,可是莫迎心里却忍不住的生气。
自己刚听说他也上战场了那一刻浑身颤抖,血色全失,脑海里一片空白,等到看到他从城楼上下来时那无谓模样时的的怒气滔天,只恨不得拉过来痛打一顿,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这般任性胡闹。
然而,所有的怒气,恐惧,在这一刻只化为平和,他还在自己身边,真好。
大手轻轻地覆盖上他的小脸,轻轻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指那么轻柔,只怕重一点就会划破了他的肌肤。
终究是叹了口气,将他的盔甲除去,抱上床来,自己也是太累了,抱着展倾在怀里,就那么沉沉的睡去了。
这一觉一直到酉时才醒来。低头一看,展倾仍在睡着,也没惊动他,起来就出去打水了。找了个大盆,又拎了几桶热水进来浇进盆里。
展倾被他这么一折腾,也醒过来了,迷迷糊糊的爬起来,看着莫迎忙活,莫迎不看他,他也不敢吭声。
莫迎调好了水温,扭过头来,展倾不自禁的身子往后一退,莫迎眼神一暗,自己那翻话真是吓到他了。
他走上前去,在床前蹲下,平视展倾的眸子。
“阿倾,大哥不是怪你。你今日做的极好,比所有第一次上战场的人都好。可是,你不是一般的士兵,你是监军,监军才到三日便战死沙场,所有的人都要跟着你倒霉。更何况,”他的嗓音低了下去,不自己的紧紧地搂住展倾,“我不能失去你。阿倾,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跟夫人交代。我……怎么办?”
那一句话堵在心里再也说不下去,只要想到他可能会有个万一,就觉得心如刀割,失了言语。
展倾从未见过莫迎这般,即使是自己四岁那年磕破额头他抱着自己哭,即使是父亲去世的时候,他都不曾这般失态和恐惧过。
将小手轻轻的覆盖上莫迎的头发,像他平时对自己做的那般,“大哥,我错了。下次不会再不告诉你自己就上战场了。”
“嗯。”莫迎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死死的抱住展倾,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安抚自己昨日的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