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回 书笺远自千山外 明镜烛台惹尘埃
更新时间:2013-01-29
顾栖觞心绪有些不宁,提着笔的手也停在半空。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当日他撂下一句:“两位要杀要剐,要走要留大可随意,在下随时恭候。”本是想断了他们的想念,却不知这两人竟还真就这么住了下来,而且一住便是一个月,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不是不习惯突然多了两个人,毕竟心不在尘世,多一人少一人倒也不是问题,主要是,越轻舷与洛笑川总是轮番跑到自己这里,一个冷脸,一个笑颜,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弄的自己应接不暇。
顾栖觞哪里受得了这般没完没了的骚扰。
正思量着,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果然,洛笑川一脸笑容的抱着酒坛进来,道:“七殇公子酿酒手艺非凡,这一院子的好酒不跟知己共享,岂不是可惜。”
顾栖觞头都不抬,冷冷道:“结伴山水,青眼高歌自是人生快事,只不过,我跟洛公子还谈不上知己二字。”
洛笑川早就知道自己得不到好脸色,也不着急,只道:“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我这番是一片赤诚结交之心,却只能贴的冷脸,难道除了聆音楼主苏墨銮,谁都不配与你知己相称?”
顾栖觞本无意纠缠,只是自顾自的继续写字,然听到苏墨銮三个字,手上却一抖,一滴墨啪嗒一声落在纸上,逐渐扩散,晕染开来。
好好一幅字,就这么污了。
顾栖觞突然没了写字的兴致,索性将笔一放,道:“该说的我都说尽了,你不必拿墨銮来激我。”
洛笑川无奈道:“我不过是就事论事,你又何必这么大惊小怪,”放下酒坛,拿出两只青瓷碗摆上:“我洛笑川为写出精彩真实的话本,也要常混迹江湖,见过的人事自然不在少数,我自负慧眼识珠,看人精准,就我看到的七殇公子,便能断定,江湖人看到的不过是表象,那些传闻只是以讹传讹。”
顾栖觞讽刺一笑:“洛兄忘了一件事,人,总是会变,而且,当年那些血案,确实都是我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洛笑川将酒满上,:“七殇公子也忘了一件事,人,会变,但你那番风骨,却是刻在骨子里,怎么也不会遮掩,再说,凡事都要有个根本,讲究个缘由,六年前的事情疑点诸多,我都懒得再一遍遍说给你听。”
顾栖觞端起酒碗,浅啜一口:“我真是不明白,越轻舷执念我能理解,毕竟关乎血海深仇,但是你,何必这么拼命。”
洛笑川爽朗一笑,道“人生总要有个追求,有人求官,有人求财,有人求天下第一,千秋万代,我洛笑川没那么大抱负,只求平生能淋漓尽致的写一部江湖神话流传。”
“你不已经多部佳作流传,颇有盛名了么。”
洛笑川听这一言,却突然正色,道:“盛名虚名,那是别人说的,写的满不满意,却在我心,好的话本必有好的原型,顾栖觞,你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哪怕是出生入死,也必然不会放手。”
这番话说的坚定异常,顾栖觞不禁眉头一皱,心底却有几分赞叹,又夹杂了些好笑。
自己,又有什么好值得称道?要两人这般穷追不舍。
洛笑川看顾栖觞不言,多少猜到了些他的想法,继续道:“我知道你心中有自己想法,但是,有时候,也许别人的评价,或许比你自己想的更加公正客观,你又何尝总是要妄自菲薄?”
这一席话,倒也真说到了顾栖觞心上,只不过顾栖觞淡然惯了,面目没什么变化,只是一杯一杯喝酒。
洛笑川看到目的达到,便也不再多说,两人就这么坐着对饮,直到酒坛空空如也。
顾栖觞心绪被扰,有些烦躁,便多喝了几杯,却不想这区区多的几杯却让一向自制力超凡的自己醉了过去。
洛笑川看着已经伏在桌案上的人,脸上的潇洒不羁退却,反而带了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深长。
起身,将已经醉倒的人抱了起来,心中却一惊。
顾栖觞身形消瘦,自己也不是没看到,只是没想到副身骨竟比想象的还要轻许多,几乎是骨瘦嶙峋。
将人抱上床榻,洛笑川静静坐在床头,两指搭上了那纤细的手腕。
脉象平稳,但是并不强劲,体内真气稀薄,内力也并不如想象的深厚,有些经脉阻塞了,看起来确实是受到了重创。
洛笑川长叹一声,有些惋惜的拉起那被火焰灼伤的手臂。
宽大的袖子随着手臂的抬起而滑落至肩膀,洛笑川看着那斑驳的伤痕,心底有些不忍,好在这烧伤并未遍及整个手臂,上臂的情况看似能好很多。
洛笑川不在停留,将被子拉好,便起身离开,出门,正看到帮忙送酒回来的越轻舷。
越轻舷没开口,只是一个询问的眼神。
洛笑川自然知道他的意思,缓缓的摇了摇头。
这一来一回表达意思很明确----两人纠缠许久,却依然没有将顾栖觞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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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栖觞这些年,一向睡眠很浅,即便是睡着了,也总是会做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很多时候,他宁可自己醒着,也不想一遍遍梦见之前的事情。
然这一次的醉酒,他难得没有梦见那些杀戮和知己反目,反而是梦见了曾经双楼兴胜之时的意气风发和睥睨天下。
梦中,自己与苏墨銮两人时而御剑江湖,策马天下,时而清商绕梁,剑舞风雅,好不快哉!
继而,又看到一向对自己严厉又慈祥的师父,含笑着对自己说:“柒殇,做得好。”
最后,却不知为何是洛笑川的面容隐隐浮现。
…………
缓缓睁开眼,目光看到了斑驳的屋顶,顾栖觞方察觉,这一切,也不过是梦境。
起身,隐隐觉自己头还有些痛,心道下次绝对不能在如此疏忽。
正思量着,只听到屋外马蹄声由远及近,继而一个嘹亮豪爽的女声传来。
“咦,你两人是何人??”
说话的女子一身艳丽大红,唇间朱砂一点,一双美目顾盼生姿,眉宇间却是英姿勃发,此时她骑在一匹骏马上,看着洛笑川与越轻舷不语,有些不耐道:“你们究竟是何人,在不说明,休怪我手下无情。”
洛笑川忙到:“姑娘莫急,我们被困大漠,是被……被这里的主人救下的。”
洛笑川思来想去,不能将顾栖觞的名字说出去,只好含糊其辞的称了声这里的主人。
那女子自然听出蹊跷,刚想再问,却听院子里的屋门吱呀一响,正是顾栖觞缓步走了出来。
“顾大哥!!你没事吧?”那女子看到顾栖觞,也顾不上管那来路不明的两人,急忙下马,奔了过去。
顾栖觞心底温暖,道:“凝姑娘不必担心,那两位确实是我无意间救下的。”
凝濛羽双目向两人一横,道:“顾大哥,我有事与你说。”接着便拉着顾栖觞的袖子进了屋子,咣当一声把大门关上,留了两人在外面。
越轻舷摇了摇头,难得调笑道:“我说七殇公子怎么要常留在大漠,原来是有这么一位绝代佳人相伴。”
洛笑川撇撇嘴道:“哎,这老天果然是不公平,想我而立之年,居然还是孤身一人……”
“而立??”越轻舷一脸不可置信。
洛笑川道:“怎么,在下今年三十又一。”
越轻舷顿时满心复杂:“居然长我六岁,可是完全看不出。”
洛笑川无奈道:“我是有这么稚嫩么……”
话说凝濛羽将房门掩上,方道:“顾大哥,那两人说话吞吞吐吐,看似又有武艺在身,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顾栖觞浅笑:“凝姑娘想多了,这两人若想要我性命,早就不等到今日了,你大可放心,我自有分寸。”
凝濛羽这才略微放了些心,正色道:“我这次前来,是专门有消息告诉你,我探查到了苏楼主的消息。”
顾栖觞双目一亮,急声道:“可能确定?”
当日,峰山绝顶不知谁埋了炸药,导致意外,苏墨銮跌落悬崖,生死不明,顾栖觞也是强忍重伤,在山崖下伸出的树枝上坚持了一天一夜才逃出生天。
这些年他隐居大漠,已经将中原武林一切事情都放下,惟独对苏墨銮例外。
其实也无需说越轻舷与洛笑川,自己也不是一样。
他从不相信那样风华绝世的铃音楼主会那么容易死去。
凝濛羽看到顾栖觞怀疑,知道他是只是关心,便道:“顾大哥放心,这次消息应该没问题,我反复派人确定了数次,有了把握才敢与你说。”
顾栖觞听罢,起身竟是一揖:“柒殇谢过凝姑娘。”
凝濛羽这倒是不高兴了,道:“顾大哥你这么做才是不把我当朋友!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若是有需要,尽管与我说,漠外龙痕帮绝对全力支持,倒是。”话锋一转,声音带了几分忧虑:“顾大哥这一路定要小心,注意身体。”
顾栖觞心底感动,道:“我又不是不回来,只不过是去看看故人。”
凝濛羽知道顾栖觞与苏墨銮的身份,自然也知道他这一句看看故人看似话语清淡,实际上做起来却是凶险万分,只是此番知道顾栖觞是安抚自己,便也不点破,道:“对对对,看我瞎着急个什么劲,只是去去就回,我便等着大哥。”
两人这开始细细说起具体事情。
…………
待送走凝濛羽,顾栖觞却露一个苦笑。
本来口口声声说不会离开大漠,这番,竟然真的遂了另屋里的那两个人的愿。
而当自己突兀的对那两人撂下一句:“明日启程,各自收拾一下吧”时,毫无意外的看到了越轻舷和洛笑川满目的震惊讶异。
顾栖觞仰望荒漠皓月,不禁自嘲的一笑。
从来没想过,竟真的还有回到中原的一日。
次日清晨,顾栖觞起身出门,看到越轻舷与洛笑川已经收拾完毕在等自己。
越轻舷看着顾栖觞一身凛冽,不禁皱眉道:“七殇公子什么也不准备带?”
顾栖觞摇了摇头,淡淡道:“我本就一无所有,身无长物,又何必带那些劳什子的玩意,再说,我总是要回来的。”
说罢,转身看了看身后低矮简陋,却栖身了六年的房屋。
我总是要回来的。
这一句话,却也不过是个安慰罢了。
顾栖觞如何不知这一趟的艰险,或许,他真的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心中,多少有些不舍。
只是,这一趟,他非去不可。
很多事情,即便是逃的了一时,却也逃不掉一世。
顾栖觞此番,不想在逃下去。
跨上凝濛羽专门准备好的耐旱骏马,顾栖觞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清晨的阳光倾洒在大漠之上,藏青的披风与三千青丝随风而舞,那人跨%&*坐在马匹之上,即便是易容过的那普通到极致的面容,仍抵挡不住昔日独步天下的风华。
有些人,不需要长相俊美,不需要只言片语,只是那么一站,那风骨,便能折服天下。
顾栖觞正是这样的人。
只不过,顾栖觞此时并未想到,六年前的一切远未结束,从离开的这一刻起,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