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恪紧紧握住萧雪色的肩膀,湛蓝如天空般的眼眸里,卷起深沉的浪涌,他专注地看着眼前女子的脸庞,不舍,却决绝。
“你曾说过我很像一个人,那个人负了你,所以你恨他。那现在,你恨我么?”不知为何,他想要一个答案。
萧雪色愣了愣,随即笑了笑,“你和……他,你们确实很像。不止是长相,连性格都很像。坚毅决绝,一旦下定决心,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意志贯彻到底,不会让多余的感情束缚住脚步。”她很认真地望住眼前这双湛蓝眼眸,“我恨他,是因为我曾经爱过他。而对你,我欣赏你的野心和抱负,仅此而已。”既无爱,何来恨。
慕容恪听懂了她未尽之意。到了此时此刻,饶是自负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从来没有为他动摇过,更奢谈动心。他有些失落,有些不甘,有些无奈,有些愤恨,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腾盘旋,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最终化作一阵仰天大笑。
他一把抱住她,无视她的抵抗,线条冷硬的薄唇擦过她略显干涩的嘴唇,在她脸颊上落下一个炽热,却克制的吻。
“薛澈,别再让我见到你。”他声音暗哑,在她耳边意味不明地叹息,随即毫不留恋地放开了她。
“大祭司,人就交给你了。”他对着萧雪色身后的方向高声喊道。
说罢,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薛澈,别再让我见到你。
因为到那时,我必定不会再放开你。
这之后,萧雪色在一片民众的祝祷声中,被白袍白发的神宫使者带往了神月城。
神月城乃历代大祭司的居所,收藏了自上古以来至库尔克族诞生繁衍的许多秘闻历史,更收录有许多外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巫蛊法术,是库尔克族最神秘的所在。
晶莹剔透的玉石在脚下伸展开,两侧山峦漂浮于半空,连绵叠嶂,明明还是白昼,天空中却是明月高悬,冰冷的风中,依稀还有阵阵幽香。虽然此刻萧雪色并没有什么看风景的闲情雅致,却还是不禁为眼前这不似凡间所有的绮丽景象所震慑。
大概这便是传说中的洞天日月了吧,她心想。
越往高处,脚下的玉石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广阔海面般一望无际的深蓝,与幽寂月色融合在一起,让萧雪色有一种漫步夜空的奇妙感觉。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宁静的海面上,脚下激起涟漪阵阵,星辰的微光时不时从身边划过,融入深蓝寂色,有种岁华静止,隔绝尘世的苍凉。
在无垠深蓝之海的尽头,黑袍银发的男子正在看着她。
她心头涌上千头万绪,最终化作了轻轻的一句――
“吟歌,我们又见面了。”
月吟歌做了个手势,两旁的神宫门徒都离开了。在旷寂的天与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吟歌神情冷漠,显然没有要跟她叙旧的意思,“萧雪色,你要恨就憎恨自己的命运吧。为了泠水,你必须消失。”提到泠水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表情怪异地扭曲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萧雪色在他脸上,分明看到了,怨恨。
“既然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满足一下将死之人的好奇心?”萧雪色叹了口气,“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你想知道什么?”月吟歌冷冷道。
“我想知道,月吟歌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存在过。”萧雪色直视着那对空洞的眼瞳。
月吟歌的脸抽动了一下,“事到如今,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别有用心,他以前都是在骗你,这样的人,你还会在乎他存不存在?”
“无论如何,他曾经是我的朋友。所以,我要知道。”
月吟歌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很奇怪。”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想不想听个故事?”他说。
萧雪色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有一个很强大却又很傻的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明知那个女人心里只有她的丈夫,这个男人还是像飞蛾扑火一样陷了进去。可时间一长,他还是会很难过,他在那个女人面前强颜欢笑,可心里的悲伤和妒恨却越来越深,这种滋味儿很不好受,想要的得不到,想放手做不到,你明白这种感觉么?”他的声音冰冷而无情,略微上扬的嘴角很有些嘲讽的意味。
没有听萧雪色回答的意思,他继续说道,“为了摆脱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他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既然这些感情让他这么痛苦,何不干脆剥离出去,找一个合适的容器来储存,如此一来,他就无须再为这些多余的感情烦恼了。”
“容……器?”萧雪色怔愣地重复道。人的七情六欲也是可以剥离储存的么?
“于是他开始寻找,果然让他找到一个非常合适的男孩。这个孩子刚刚在战乱中失去双亲,因为受的刺激太大而变得自我封闭,完全隔绝了与外界的交流。男人把这个孩子带了回去,每天喂他吃新鲜的尸肉,还有能使人寿命变长的丹药。天长日久,这男孩的身上便充满了尸气,长到十八岁时,外貌也不再改变。”月吟歌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像是完全沉浸在了遥远的回忆里,“然后,终于有一天,男人觉得时机到了,便施了法术,把自己所有的负面感情都转嫁到了少年的身上。施法的过程很危险,少年几乎丧命,男人也修为大损,好在,成功了。”
“你一定不能想象那种感觉。”月吟歌表情古怪地笑了起来,“充斥在心里的,都是别人的感情,却又像是你自己本来就拥有的。嫉妒,怨恨,悲伤,痛苦,就像钻进了身体的毒蛇一样,你摆脱不了,连想死都不被允许,能做的,只有忍耐,承受。”他轻声叹息,“这样的时间久了,少年开始慢慢将原本的自己遗忘,最后终于变成了真真正正,储存感情的容器。”
萧雪色抿了抿唇,说不出一句话。或者说,她说什么都会显得多余。
月吟歌也并不在乎她是何反应,用平淡的口吻接着道,“之后不久,传来了那个女人的死讯,男人发了狂,后来也死了,魂飞魄散,什么也不剩。他最忠心的奴仆带着少年趁乱离开了南疆,跋涉千里,最终在极北寒苦之地定居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远离了南疆的缘故,少年一直躁动不安的情绪安定了下来。如此又过去了十几年,老仆病重将死,临终前吩咐少年在他死后吃掉他的尸体,并自封于他的墓穴之中。”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怀念,“之后又是一百多年匆匆逝去,一个中原人无意中打开了尘封的墓穴。他吃惊于少年身负的滔天怨气,如果放任不管,必有一日酿成巨祸。可他又觉得少年很是可怜,不忍下杀手。思前想后,他拼尽一生修为,将少年身上怨气汇聚一处,封印到少年随身佩戴的一块墨玉上,镇压在墓中,然后带着少年一起,重返中土。”他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处,神情有些落寞。
萧雪色听得入了神,“那……后来呢?”
“他待少年很好,犹如亲子。他们一起住在远离尘世的山中,偶尔也一起下山,到处游历一番。在少年漫长的生命里,从未有过如此安宁,如此快乐。他一时忘了曾经历过的所有苦难,只盼望着就这样,一直沉溺下去……”他的脸上浮现几分欢欣,几分怅惘,声音也低了下去,“可惜,终究是他奢望了。中原人当年为了救他损耗过巨,几年以后便过世了。少年很伤心,一心想要让自己的恩人复活。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走投无路之下,他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恩人当年说过,附在他身上的怨气里积聚着巨大的力量,那如果他把这种力量拿回来,是不是就有希望让恩人复活呢?他决定试一试,便再度回到了那座古墓。”说到这,月吟歌的表情不禁扭曲了起来,他用手捂住眼睛,喉咙里呜咽起来。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
“你如果不想说,就别说下去了。”萧雪色别开眼。
“不。”月吟歌摇了摇头,“那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关心月吟歌存在的人。现在不说,等你死了,就再也不会有人问起了。”有人愿意听,他,很高兴。
唇角勾起一抹淡薄的微笑,他继续道,“这一次,少年遇到了一个可怕的人。那人自称是库尔克族大祭司,他想要得到被封印在墓中的力量,少年当然不会同意,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那个大祭司见说服不了少年,终于动了杀意,交锋中,少年的血偶然溅到了墨玉上。于是,封印被解除了,冲天的怨气和强大的力量重新回到了少年的身体里。神智昏沉力量暴走之下,少年杀了大祭司。”他叹了口气,“按照神宫的传统,少年成为了库尔克族新一任的大祭司。他心里明明不愿意,可当怨气重回他身体的那一刻起,他就身不由己了。”
摇光回来了,月吟歌便不存在了。
“只有完成了那个男人的心愿,我才能得到解脱。”月吟歌的眼神里充满了倦意与悲悯,“等了这许多年,你终于出现了。”
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冷酷。
“谁都不能阻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