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色默然伫立，良久不发一言。

　　心底曾经萌发过的一丝恨意，只化为唇边溢出的一抹如同叹息般的微笑。

　　“吟歌，当初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不会都是假的吧？”她很认真地问，“有没有哪怕一点点……真心呢？”至少在言语吐露的那一刻，他有没有把她当作真的朋友呢？虽然答案如何已经不重要，可她还是想知道。

　　月吟歌神色一柔，“有。”他轻声说，然后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可那不是对你。”像是要打消她所有天真美好的想法一样，他说道，“那时候，我只是把你当成萧泠水而已。摇光对于萧泠水的执念，已经成为了我追寻的一种本能。我想要保护的，关心的，都只是萧泠水。直到你在南疆遇险，我给你的墨玉碎了，我才发现，你不是她。你只是占用了她身体的一个多余的人，必须消失。”

　　萧雪色摇摇头，“我不在意什么摇光的想法。我只想知道，月吟歌，究竟有没有拿我当过朋友。”

　　“有区别么？月吟歌不过是摇光储存感情的容器，他就是摇光，摇光就是他。”萧雪色的问题让他觉得可笑。

　　“不对，吟歌就是吟歌。”她固执地反驳。

　　“……”月吟歌皱起眉，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光亮，他很想去捕捉，却终究还是退却了。

　　“不必多说。无论如何，你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心中涌起难言的复杂情绪，很快又烟消云散，他用不带一丝感**彩的眼神注视着眼前的女子。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萧泠水并不希望再活过来。”萧雪色有些失望地耸耸肩，“而且在南疆时，她曾经告诉我，她的魂魄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囚禁了，再也不能轮回转世。即便是她真的回来了，想必也不会留在你……摇光身边。到头来，你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就像……”当年一样。

　　还没等她说完，月吟歌一把掐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没法再说下去。

　　“你懂什么？”他的手指深深地扣住她的喉咙，发出喀喀的声响，“呵，呵呵呵……”他漆黑的瞳孔里隐隐涌现出血红色的光彩，“几百年都过去了，我早就不再奢望她对我真心！我只要她活过来，活着！”清隽的脸庞因为疯狂的感情而变得扭曲起来，他明明在笑，可看起来却那样悲伤。

　　“唔……”他捂住脸，一甩手将萧雪色抛出老远。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骨头挤压着内脏，带来难以言喻的疼痛，她无力地趴在那儿，伴随着激烈的咳嗽，血丝从唇角渗出。

　　“把她带到最高处的祭坛去。”月吟歌面无表情地看着萧雪色痛苦的样子，对两名应召而来的神宫门徒吩咐道。

　　因为疼痛的关系，萧雪色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集中精神，身体沉重而疲惫，让她很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再度睁开双眼，映入眼底的是满天璀璨夺目的星光。她一时有些看呆，继而发现自己是在一块闪耀着幽蓝光芒的圆形巨石上，放眼望去，漂浮的山峦，无垠的深海，仿佛都在她的脚下，天上的星辰却像是触手可及。

　　“是不是很美？你也将长眠于此。”身后，传来月吟歌漠然的声音。

　　萧雪色瞪着他，“我才不会如你所愿。”

　　“你确实很坚强。”月吟歌点了点头，像是在赞扬她，“不过再坚强的人都会有筋疲力尽的一天。现在的你，已是强弩之末。”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会如你所愿。”她强忍着眩晕和想要呕吐的感觉，连声音都在发抖，可她还是不想认输。

　　月吟歌露出轻蔑地微笑，一瞬间便从远处移动到萧雪色面前，青白的手掌放在她的头顶。

　　“慢着！”她高声喊道。

　　月吟歌很不耐地瞥了她一眼，并没有停下来。

　　“我要见一个人，你让我见他一面，我……不想有遗憾。”眩晕的感觉在加重，朦胧的睡意无法抑制地涌上来，她咬住嘴唇，努力保持着清醒，“你如果不答应，我就是拼了一死，也绝不会让你如愿！”她握紧双拳，在心中有了决断。

　　月吟歌皱了皱眉，本不想加以理会，沉吟片刻，他放开手。

　　“那个人已经死了。”他说。

　　萧雪色眼前一黑，心底残存的微弱希望，终于破灭了。她能清楚地听到，心底深处，那碎裂的悲鸣。

　　“我要……见他。”她说。

　　月吟歌冷冷地看着她苦苦支撑的样子，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很快，君风流就被带来了。

　　无比熟悉的挺拔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萧雪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那些刻在脑海中的回忆片段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她袭来，她头痛欲裂，心脏也因为激烈的情绪而绞痛起来，她就连支撑自己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此情不可待，往事不可追。

　　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明明想到了这种结局。不过是有一个人永远地离开了，不过是错过了那一个人，不过是又一次的生离死别，她早都该看开了，不是么？

　　不……是么？

　　“要怎么做，才能让他……解脱？”深吸一口气，她问道。

　　“为人傀者，刀剑不侵，入土难化，遇水则浮，唯有烈火一炬，灰飞烟灭。”月吟歌漠然道。

　　她笑了起来，“那就……让我送他，最后一程吧。”

　　月吟歌看了她一眼，“随你。”他吩咐侍立一旁的神宫门徒递上火把。

　　她所做的一切，只能让她自己更加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坚持到这种地步？月吟歌觉得很困惑。

　　她踉跄着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君风流面前。

　　颤抖的手指抚上那张曾经意气风发，让无数女子倾心的俊美容颜。

　　那飞扬入鬓的眉。再也不会戏谑地挑起。

　　那狭长魅惑的眼。再也不会专注地凝望。

　　那高挺的鼻。再也不会亲昵地蹭她的脸颊。

　　那薄薄的唇。再也不会说出她的名字。

　　小雪。

　　小雪……

　　小雪！

　　她紧紧地抱住他，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手中的火把，没有迟疑地烧上他的衣袂。

　　很快，他整个人都被火焰所笼罩。她静静的看着，溢满泪水的眼中，像是有什么在崩塌。

　　月吟歌觉得她有些不对劲，正要上前去拉她。可她突然冲上去，用一种紧紧拥抱的姿态，抱住君风流已经化作飞灰的身体，从祭坛上直接跳了下去！

　　火焰的灰烬还残留着灼烫的温度，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急速地下坠，君风流的身体在她怀中化成了千千万万看不见的碎片，在空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很快便消散无踪。

　　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一定会死吧？

　　就这样也好，她想。

　　她的归宿，必须由她自己来选择。

　　意识的最后，是漫天的星光在闪烁。

　　就像那人凝望她时，眼底温柔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