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摇光时,她多大?
不记得了。
孤身一人的她在南疆绵延无际的深林里游荡,交错虬曲的枝杈遮盖住天空,遮盖住无声流过的荏苒岁华,她的身体一天天长大,隐隐现出属于少女的美,而她的心,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苍老。
她漫无目的地游荡,漫无目的地活着,却始终,没有动过想死的念头,不知道为什么。
噬月教的教义说,生即死,死即生。
既然死亡并不能让她得到解脱,那么,就这样活着,也没什么不好的。
森林的最深处,有一眼泉水,不急不缓地流淌,涓细无声,像是,被一股柔软却坚韧的力量支撑着,永不停歇。
凝泪泉,清澈得宛如纯真少女不染尘埃的玻璃心,掬一捧在手心,那颗颗凝结的水滴,如同珍珠一般光华圆润,又像是少女的眼泪,那脉脉难言的宛转情意。
传说,在遥远的从前,九霄碧落上的一位仙子私下凡间,与山林里的一个年轻猎户相恋相爱,眷留凡尘,不愿再回天上。
对于这段私恋,诸神并不反对,只是给了年轻的猎户一个艰巨的考验,如果他能通过考验,便能飞升成仙,与仙子结成眷侣,如果不能,则仙子必须独自归返,再不能见猎户一面。
最终,年轻的猎户通过了考验,脱胎换骨位列仙班,从此与仙子双宿双飞,比翼缱绻。
很滥俗的故事,很美好的结局。
然而,仙子却伤心落泪,在凡间留下这一眼,凝泪泉。
听娘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她还很小,她不懂故事里的仙子为什么要哭。
“娘,她为什么哭?”明明很幸福啊。
娘把她搂在怀里,柔柔一叹,“因为她发现,成仙之后的丈夫,不再是从前那个老实爽朗的平凡猎户了。他变得跟其他仙人一样,再也不是她心目中的那个凡间少年。”
早知如此,妾本当自归碧落。总有怅惘无限,亦无悔。
而今你我结缡相伴,美满无限。
奈何,君已非君。
仙子微笑落泪,说了这样一番话。
晶莹的泪珠洒落凡间,洒在这片她曾与那个凡间少年相知相恋的土地上,留下一眼汨汨泉水,日日夜夜,永不停歇地潺潺细流,就像是,她对那个已然消失的凡间少年,徒留怅惘的深深眷恋。
蓦然间,尘封的往事涌上心头,无音苍白到几近透明的唇边,浮起一抹叹息般的微笑。
噬人的火焰在她四周蔓延成一片苍茫烈海,红艳的火光将她如雪荒凉的容颜映得宛如胭脂泣血,她像是毫无知觉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几分浓艳到凄凉的极致美丽在唇边绽放,她像是陷入到了某个遥远的梦境里……
她很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寂静的月夜。
凝泪泉边,她第一次,看见摇光。
白发飞雪的冷漠少年独自坐在泉水旁边,好看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翻看着手里的书卷,很专注的神情,额际缀着的墨玉漆黑得就像夜空,比夜空更漆黑的,是那双冷寂幽旷的眼眸,就像是望不到尽头的深渊,沉沦到,虚无。
月辉清照,在少年的周身洒下皎然光华,少年的影子落在地上,落在树梢,落在泉水里,寂寞如霜,却又,那样纯净。
一眼,一瞬,一……生。
她躲在参天古树浓密的阴影里,痴痴地望着他,就像一个狂热的朝圣者,终于找到了赖以为生的信仰。
从此,她开始了漫长的追逐与守望。
是的,她爱他,深刻而寂寞,没有人会懂,就连她自己,都不懂。
为了追上他的脚步,她强迫自己去学术法,她强迫自己回到血湖之畔的圣地去,站在那群曾经让她感到无比恐惧的教民里,她怔怔地看着绝塔之上那个人,只想,靠近些,再靠近些。
直到那一天,他站在她面前,从十几个教中长老挑选的美丽少女中,选择了平凡苍白的她,成为侍奉教主的星月圣女。
你的名字。
无音。
你学习术法的天赋极高,可愿拜我为师?
你是谁?
摇光。
摇……光,啊,我知道,你是教主。
你怕我?
不,教主是无音最仰慕的人。
哦?那你愿意拜我为师么?
那样……无音是不是就能天天见到教主?
也许。
……好,我愿意。
那是她第一次离得他那么近,听见他说话,她浑身的血液仿佛都汇流到了心脏,她的声音颤抖到近乎破碎,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笨拙地在宽大的袍袖里扭着手指,禁不住地,泪流满面。
而他,冷冷地俯视她,一如初见时那般,漠然。
就这样,她终于如愿以偿,站到了最靠近他的地方。
如此,足矣。
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他,却开始变了。
为了,一个女人。
一个并不爱他的女人,一个明明心有所属却还是不肯放他走的女人,一个只会伤害他算计他利用他的女人。
最终,他像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一样,为了这个女人而死。
而她更傻,追寻了三百年,等待了三百年,直到这最后一刻,她才终于明白过来。
即使摇光真的活过来了,又怎样?
他早就已经变了啊。
他早就不是当年月光下那个冷漠少年了。
她心里的那个摇光,早就已经死了啊。
火舌漫天席卷,吻上她已然麻木的躯体,白发的男子无措地偎在她身旁,害怕得大哭,像个孩子。
意识的最后,她吃力地轻轻抬起手,抚上这张深深镌刻在她心上的容颜,如此熟悉,却又,那样陌生。
摇光。
原来,我要的只是,最初的那个你啊。
那个无法被任何人企及触碰,寂寞而纯净的,少年。
我看见那块墨玉了,即使已经死去三百年,你却还是,在用你的方式保护着那个女子么?
可你知道吗?
这一世的她,已经被取代了,她并不存在啊。
即便如此,你也终是,无悔么?
我追逐了你三百年,到头来,不过虚空大梦一场。
对于这个世间,我的最后一丝眷恋随着梦醒,亦随风而逝。
我要到黄泉的另一边去了,去找那个冷漠的少年。
去找那个,最初的你。
容颜如雪的女子温柔微笑,慢慢闭上了眼睛,烈烈火光中,前所未有的美丽。
殿柱断裂,横梁崩塌,一声巨响中,神殿被滔天的烈焰彻底吞噬,寂寥夜空被映得鲜红如血,像是在为什么而哭泣,流下血泪斑斑。
“执着了三百年,她是不是终于想通了呢?”萧雪色轻轻一叹,出神地看着自己掌心处已经完全愈合的伤口。
人生若只如初见。
那些刻苦铭心的爱恋,其实,都不过是在追逐那最初时的美好罢了。
就像翼洲之于她。
千载岁月,她始终抱着那段最初的回忆,固执地不肯放手。
如果当初,他们真的在一起了,又会是怎样?
她始终不曾去设想过,生怕,会破坏了那份最完整的美好。
“喂,君风流。”她忽然抬起头,轻声道。
“嗯?”俊逸潇洒的男子专注地看她,眼神里,溢满脉脉温柔。
“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会是怎样?”她突然很想知道。
“不试一试,怎么会知道?”他略一挑眉,有些惊喜的样子,凤眸里,迸射出几点耀眼星光。
“嗯,那就试试吧。”她点了点头,唇边浅笑,几分解脱,几分从容。
翼洲,一千年了,我是不是,可以把你放下了呢?
我真的很想知道,我是不是,还有去爱的能力。
放下你,放下所有束缚,解开所有防御,我要真真正正地,去活一次。
不论结果……如何。
风吹起她的发丝,贴上他温暖可靠的胸膛,抚上他俊美无俦的脸庞,和他飞扬的如墨长发交织在一起。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彼此。
突然,他双臂一收让她的身子紧紧靠着自己,紧得没有一丝缝隙,他埋首在她颈间,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抬头,仰天一阵长啸,抱着她又跑又跳又转圈,大笑的样子,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小雪,我们会幸福的,一定。”那语气,缠绵而坚定,他直直地凝视她,像是在说一个不可摧毁的誓言,“谢谢你,小雪。”
谢谢你终于肯走出来面对我,谢谢你终于愿意给我机会。
你说过,你已经忘了如何去爱。
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我会在前面等你,教你,爱你。
等你一步一步追上来,等你……爱我。
东方的天空,微微露出一丝光亮,驱散遍地死气阴霾,穿透绯红轻雾,在大地上投下希望的影子。
明澈负手而立,望着不远处那对仿佛入画的璧人,唇边,逸出一抹分外温柔的微笑。
“寒星,你现在是不是难过呢?”他问,漫不经心的表情。
夜寒星一僵,眸中飞快掠过一抹痛色。
“就这样,很好。”他冰冷如常的语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似的,幽寂双眸,依然坚定。
她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不可能走到一起。
她只要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轻快通透地微笑,就好。
他会看着她,一直看着。
就这样,很好。
闻言,明澈扩大了唇边的笑意。
寒星,你真是个好人呐,太让我感动了。
只可惜,我不是你。
我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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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看着这么幸福的小风,我都不忍心开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