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晌午,留客居宽敞明亮的大堂里坐满了人,好不热闹。
“喂喂,你们听说了没?连阳那边儿出大事儿啦!”紧挨着门的一桌,满脸胡茬的粗壮大汉嗓门儿老高。
“又出的啥事儿?库尔克蛮子不是退兵了吗?”与大汉同桌的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自己的络腮胡须,好奇道,“我正准备出关去做笔买卖呢。”
“嘿,那俺劝您一句,千万别去,否则当心小命不保啊。”壮汉抓起大碗,咕咚咕咚一通猛灌,拿袖子抹抹嘴,他接着说道,“告诉你们吧,就今年过年那会儿,大年初一的晚上,库尔克蛮子对连阳城发动了奇袭,可怜全城的老百姓都还围着桌子吃团圆饭呢,就全叫库尔克蛮子给宰了头颅。守城的哥舒将军更惨,被杀了还不够,尸体还被悬在城门上三天三夜,简直就是打咱龙腾朝的耳光啊,***库尔克蛮子!”壮汉啪的拍响桌子,满脸愤愤。
闻言,整个大堂里顿时就像炸开了锅。
“不能吧,朝廷不是跟蛮子议和了吗?不是说好不打仗了,怎么说话不算,当放屁啊?”邻桌的一个矮个儿年轻人啐了一口唾沫,不屑道。
“嗐,朝廷把这件事瞒得那叫一个严实!俺有个哥们儿,碰巧就是在连阳城哥舒将军手底下当兵,蛮子屠城那会儿他吓得钻到死人堆下头,这才侥幸逃过一劫,靠,没出息的孬种!”壮汉骂了一声,“等蛮子将全城洗劫一空走了以后,他连滚带爬地跑去几十里之外的哲颐城报信,也没敢在那儿多待,就直接投奔俺这个兄弟来了,啐!”
“如此大事,朝廷怎么隐瞒得过去?”二楼雅间里,几名儒生也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朝廷将此事瞒下,是唯恐民心思变吧?毕竟,这跟库尔克人议和才没多久。”
“照我说,当初就不该跟蛮子议和,我龙腾乃泱泱天朝大国,幅员辽阔,万民齐心,岂会怕那关外放牛牧羊的野蛮人?”
“呵,说什么万民齐心,而今放眼朝廷内外,哪个官儿不是忙着往口袋里拼命捞钱拼命往上爬?自景帝推行休养生息至今,咱们那些军队那些兵已经有多少年没有真刀真枪地打过仗了?文人之中,清谈浮夸的颓靡风气盛行蔓延,又有哪一个能够上得了战场?我龙腾朝,看似繁华荼靡,乃泱泱大国,只可惜,这个泱泱大国,却无法竖起牢不可破的坚盾抵御外敌入侵,更缺少一柄锋锐刚猛的利剑,无法震慑四方窥伺的外敌。”
雅间里那略带沉痛的语气,一时之间,让整个留客居都安静了下来。
“听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件事儿来了。”那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突然一拍脑门,道,“上个月我到延州青书城去贩货,回来的时候,差点被官兵拦在永昌关外不让进,结果费了我好些钱打点疏通,才放我进的关。”
“这就对了,这就是朝廷在封锁消息。”雅间里的儒生接口道,“嘉陵关是我龙腾朝与草原上的库尔克部族划地为界,而地处延州和罿州交界处的永昌关则是连通边城和中原腹地的重要关卡,官兵控制住永昌关,只让出不让进,试问,边城那边的消息要怎样传过来呢?”
“***,这朝廷到底想干嘛?”
“万幸万幸,我一家老小都住在京城,那里总该是安全的了吧?”
“看来,还是要打仗啊,唉,过了这么多年太平日子,都老骨头一把了,咋还遇上这种倒霉事儿?”
“边城的老百姓要怎么办?难道朝廷就这样不管了吗?”
“靠,那老皇帝去年年底还出巡呢,有这个闲钱,怎么不多筹点军饷养兵啊!”
大家议论纷纷,眉宇间,都流露出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惶恐。
纷乱将起,乱世将临,老百姓总是最先被波及最无辜的那一群,他们都希望支撑起他们头顶天空的上位掌权者能保护他们,却不知,他们的性命在昏庸无道的掌权者眼中……
一文不值。
“你奶奶了个熊!”最先挑起话头的粗壮大汉猛地站了起来,“等凑完了这次风雅会的热闹,老子就当兵去!反正老子上下十八代的祖宗都死绝了,光棍一条,就去轰轰烈烈地闹他一场!”说着,他哐啷一声,摔碎了手里的酒碗。
众人听他这一番豪气干云的宣言,也都不由一阵热血沸腾。
“八斤,莫爷今儿这顿酒,咱留客居请了。”白三微微一笑,说道。
“好咧!”伙计八斤嘻嘻一吆喝,“莫爷,您就敞开了肚子喝吧。都算在我们三哥账上咯!”
“哈哈,白三,那老莫我可就不客气啦,再来一坛枫溪酿!”
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萧雪色一走进大堂,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豪迈热闹的场面。
“小二哥,麻烦给找个座儿,本姑娘饿了,要吃饭。”
“好咧,夫人这边跟我上二楼。”八斤屁颠屁颠地领着萧雪色上到二楼雅间,“夫人,就您一位?您相公呢?”招呼萧雪色入座,伙计八斤顺口问道。
夫人,相公,听到这两个词,萧雪色心里登时涌起一股很怪异的感觉,可表面上,因为她蒙着面纱,所以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他……一会儿就到。”
“哦,那夫人您先点菜不?”八斤递上菜单。
去你的夫人!萧雪色心下微恼,“嗯,要一个枫溪醋鱼,一个鸡丝豆腐,一个葱烤排骨,一个翡翠白菜,一个招牌三鲜汤,再来一壶枫溪酿和一叠糖糕,嗯,就要这些好了。”
“好嘞!烦您稍等,菜马上就来。”八斤将萧雪色点的菜色一一记下。
“对了,小二哥,刚才那么热闹,是在说什么事儿吗?”听到那壮汉一句“轰轰烈烈闹他一场”,萧雪色不由心生好奇。
“哦,大家伙儿刚才正说边城打仗的事儿呢,恐怕又要跟库尔克蛮子开战咯!唉,如今这世道,一天乱过一天……”八斤顿了顿,继而憨憨一笑,“嗐,那都是大老爷们儿该操心的事儿,像夫人您这样柔弱的女人家,就甭管啦。”说着,他就转身张罗饭菜去了。
呃,萧雪色有些哭笑不得,她看上去就这么柔弱??
不一会儿功夫,她点的东西就都上齐了,摘下面纱放在一旁,她刚刚动筷夹了一块滑嫩鱼肉送到嘴里,她“相公”明澈就来了。
“怎么不等为夫来,夫人就已经吃上了啊。”俊雅公子温柔含笑,在她身旁落座。
“噗,咳咳……”萧雪色差点被卡在喉咙里的鱼肉给呛死。
“莫急莫急,夫人悠着点儿,为夫不会和夫人抢的,夫人放心。”明澈很体贴地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萧雪色一气喝干,拍了几下胸口,终于恢复了呼吸顺畅。
“既然来了,就一块儿吃吧,相、公。”她朝着明澈甜甜一笑,语气里,几分几不可察的咬牙切齿。
“谨遵夫人懿旨。”明澈笑得益发温柔。
他笑,她也笑。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笑得无比灿烂。
“阿——嚏!”旁边的雅间里,有人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怎么突然觉得有点冷啊?”
……
思前想后,萧雪色决定,暂时妥协。
明澈想玩,那她就顺着他。
然后,寻找合适的机会,随时准备逃跑。
先决一步,争取人身自由,她不想被他抱来抱去,当个废人了。
经过她几天来的艰苦努力,明澈终于解开了她的禁制。
“雪色,你逃不走的。”他满不在乎地微笑,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却又不点破,似乎,是想看她究竟能做些什么。
而她,一脸无辜地眨眼,在心里问候他祖宗十八代。
和他在一起,无时无刻,都需要算计。
真的,很累。
所以,她一定要逃。
“来,多吃点肉。”明澈夹过来一块排骨,“夫人你真是太瘦了。”他脉脉柔情地望着她,看起来,就像是个疼宠妻子的好丈夫。
“谢谢。”她笑颜淡然,眸底,一片清明,丝毫不为所动。
与此同时,楼下的大堂里,话题又转到了一年一度的风雅会上。
要说这风雅会,那可算得上是历史悠久,其源头可以追溯到北朝时期。
相传,北朝时期,以美男子高离为首的七闲客,远避庙堂纷扰,逍遥山林溪涧,其人风姿卓绝,其性飞扬跳脱,纵情山水,诗酒相合,不问世事。
每年的四月,正是望山四季枫红艳如火的时候,每年此时,七闲客都会来到望山脚下的枫溪涧,随一叶扁舟,漂流川上,诗赋酒歌,鸣筝鼓瑟,何等快意逍遥。
时间一长,每年一到四月芳菲时节,慕七闲客之名而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竟成就了一项流传至今的风俗。
而今的风雅会,分容貌、诗赋、书画、歌舞、论政五会,是全天下自命风雅才学渊博品貌佳绝的美人雅士齐聚的天下一大盛会,在风雅会上夺魁的人,往往能够一跃而名扬天下,受人追捧。是以,每一年的风雅会都很热闹,竞争也往往很激烈,与会者众。
现在住在这留客居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奔着这风雅会而来。
“嘿嘿,老子就想看美女!”
“前年歌舞会的魁首琴心姑娘,去年诗赋会的魁首如梦姑娘,那可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可惜,咱只能远远地看一眼,唉,谁叫咱穷,出不起青楼名妓的价呢。”
“啊,不知今年有幸一睹哪家美人的芳容,期待。”
“靠,满脑子就知道想女人,你们肤浅不肤浅?”
“我倒觉得去年的论政会相当之精彩,双方你来我往,辩得那叫一个畅快淋漓啊。”
“王俊和何紫山,此二人当真无愧才子之名,不知今年还有没有这样的人物。”
“听说他俩后来都被朝廷召去当官了呢。”
“嗐,在风雅会上一举成名从此平步青云的人多了去了,有啥稀奇?”
“嘿嘿,管它什么乱七八糟的,老子就想看美女!”
“兄台真是……”
“你们说,要是真的打仗了,那明年的风雅会还开得成么?”
“嗐,想那么多干嘛?今朝有酒今朝醉,等明儿真打过来了再逃难也不迟。风雅会,咱们只谈风雅。”
“哈哈,这位兄台可真想得开啊。”
“大不了就是个死,怕甚?人生但求及时享乐。”
“说的好!来来来,咱们干一杯。”
“请!”
楼下讨论得热火朝天,楼上,萧雪色一边吃饭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风雅会?听起来很有意思啊。
“在想什么?”明澈见她有些入神,笑问道。
“没什么,就想去凑热闹。”她回以灿烂微笑。
热闹的地方通常都很乱,乱的地方就容易找到开溜的机会。
嗯,可以一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