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皇宫,跟两年前比起来,没什么变化。
然而,她曾经深深感受到的那种牢笼般的窒息感觉,那种萦绕她千年之久的伤怀感慨,已然散尽。
眼前景,仍是旧样。
变了的,是她自己。
“听魏永说,你硬逼他放走了肖锐?”贺兰漠尘的声音在她耳边咫尺之遥的地方响起。
她老远就看见他了,却只当没看见,两手枕于脑后优哉游哉地背靠湖边一株垂柳,双腿伸直交叠,嘴里,还叼着根青草。
“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干嘛?”她一巴掌拍掉他习以为常要伸过来搂住她的手臂。
贺兰漠尘轻笑出声,“我亲近我娘子,有什么不可以?”
那惯常熟耳的“本太子”三个字,她再也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
我亲近我娘子,有什么不可以?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再也自然不过,天公地道就该如此。
“随你怎么说吧。你说归你说,反正,本姑娘是不会认的。”萧雪色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再次拍掉他想放在她肩头的手,站起身来。
她似乎,又变了。贺兰漠尘心弦微动。
虽然被你抓回来了,可我先把话撂这儿。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你把我抓回来,我还是会跑。你抓一次我跑一次,我就不信,你能困我一辈子。
你明知我不愿意却还是要强迫我,单凭这一点,就永远不可能让我心甘情愿地跟你。
我早就说过,你我之间,注定是一局死棋。
贺兰漠尘,你说你了解我,我也是这样认为,既然如此,又为何不肯放我?
到底,你在执着些什么呢?
她毫不躲闪地直直看他,一字一句,说得明了直白。
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就是用彪悍二字来形容亦不为过。
贺兰漠尘,本姑娘受够你的鸟气了。她冷哼。
而他,一笑置之。
她对他没好感,他清楚得很,也不在乎她讨厌他再多一点,不……在乎,反正,这样生他气的她,很可爱。
由得她去吧,他想。
有些事,不必去想。
喜欢,讨厌,爱,恨。
想多了,便会犹豫不决。
想多了,便会束手束脚。
想多了,便会优柔寡断。
想多了,也许,他就会变得,不再像他。
所以,不必去想。
“能告诉我你放走肖锐的用意么?”贺兰漠尘勾唇浅笑,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难道要我看着他死?”
“你不会看着他死,可你也不会替他求情。在你眼里,生死由命的不是吗?”一直以来,你都在旁观。何以,突然就插手了?“一向,你从不主动做什么。所以,我才觉得奇怪,为何你非要保住肖锐的命?”
萧雪色的脸上浮现出让他难以读懂的表情,“我救他自然是有事要他帮忙咯。希望,会如我所愿。”她微笑。
是的,她从不主动做什么。
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雪色你想要什么呢?我都能给你啊。”他露出一抹受伤的表情,似真似假。
这世上,唯有你懂我,正如同,这世上,只有我知你。
既然如此,为何,你却不愿留在我身边?
“我要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我要离开这里不再回来,你给么?”她含笑睇向他,也没等他回答,从容转身,走了。
贺兰漠尘,你懂我,可却不懂爱。
我要的爱情,你没有啊。
随着容氏一族的骤然倒台,朝中势力,再一次被重新洗牌。
贺兰漠尘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亲自提拔任其壮大的容氏一族,翻覆手掌之间,让人再一次见识到了这位太子殿下高深莫测的机谋手段与冷酷残佞。
之后,他在四天内连下七十六道任免诏书,六部要员悉数遭到撤换,被提拔到重要位置上的,都是清一色的生面孔。
说是生面孔其实也不确切,如果仔细翻查一下过去几年间的官员调职记录便不难发现,这些受到拔擢的官员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坚守在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职上,与他们同级的其他官员或升或降或调任总有变动,而这些人,始终雷打不动地当着不见天日没有前途的万年芝麻官,就像是被刻意遗忘了似的。
尊佛压身,莫想翻身。
这是一句官场中人心照不宣的暗语,意即,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别想在官场上熬出头来了。
这尊佛,毫无疑问,指的就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当朝太子。
几年压制磨砺,只为今日,可堪大用。望汝等莫负本太子一片苦心,切记切记。每一道下放的折子上,都有这样一句话。
难道,早在几年之前,当朝太子已然预见今日之局面?
升降擢贬,有条不紊,就像是,早已成竹在胸。
不能不说,太子殿下的心思,难猜至极。
后来,倾雪朝史官东慕然在《倾雪志•;乱世年纪》最后,对贺兰漠尘其人有过这样的评价——
若无贺兰漠尘此人,焉有十年乱世对峙?
武德帝取龙腾而代之,四年足矣。
贺兰漠尘此人,杀伐决断,机谋韬略,足可与武德帝相匹。奈何,其性阴邪莫测,未有武德帝胸怀天下之抱负。
正是其散漫游戏之心志,放任龙腾朝纲败坏,终至无可救药。
后,纵想力挽狂澜,晚矣。
可惜,可叹。——
“贺兰漠尘从来志不在天下,所以,这片大好河山,注定为朕所得。”攻破龙腾皇城后,武德帝慕容恪负手于宫城最高处,曾如此道,“只是,那个人,那个人啊……”新帝注视着远方,神情间几分恍惚,几分难言怅惘。
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峥嵘岁月,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红颜往事。
如今,方才要开始。
……
这两天,贺兰漠尘很忙,简直像是突然转性了,天天在仰光阁里会同一众文武官员,商讨政务与战事。
这一仗,不是针对库尔克,而是针对慕容恪,萧雪色心知肚明。
多少个为国为民冠冕堂皇的理由与责任都勾不起贺兰漠尘动真格的兴趣,而这一次,慕容恪对她的觊觎,肖锐把她劫走的举动,反倒是轻而易举地惹毛了那位向来漫不经心的太子殿下。
而她,也终于受够了。
从来,她都避开事端,更不会主动制造事端,而这一回,她就试试,制造一次事端。
慕容恪,未曾想,还有要跟这个男人打交道的一天。
也不知道肖锐会不会把她的话带到,那个男人,又会怎样回应她的挑衅呢?
慕容恪,希望你的反应,不会让我失望。
萧雪色微微一笑,不再多想,望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动筷,开吃。
此刻,她把饭桌摆到了泠水阁外的大露台上,此处视野极为开阔,皇城美景尽收眼底,从前她作为萧家三小姐住在这里的时候,也很喜欢在这大露台上边看风景边吃饭。
贺兰漠尘将她接入宫中以后,没有硬要她去东宫,而是顺她的意思,让她回到这泠水阁来住。
“逼你逼得太紧,对我没好处啊。”他轻笑,眼含几分纵宠地瞅她。
而她,只能选择漠视。
既然不能回应,那就不要对他好,也不要被这份温柔和纵宠打动,漠视,漠视。
“姑娘,你还没动几筷子怎么就不吃了?吃得太少养不胖啊。”一个略略拔高的嗓音很突兀地出现在她身边。
她抬头一看。
说话的人,是个太监。
太监她也不是没见过,可像眼前这个这般长相标致的,还是头一回见。
龙腾皇宫里的太监,爱美成癖。有点身份的大太监就用上好的珍珠磨成粉敷脸,小太监们则用价格便宜的香粉代替,总之,一张张脸都搞得刷白刷白,配合着点了胭脂的红唇,说不出的诡异。
白面朱唇,就算是……美了?对于流传在皇宫太监里的这种风俗,萧雪色实在无语,所以,她以前只要宫女服侍,对跟班太监敬谢不敏。
不过,这种妆容放在眼前这个长相标致的美公公身上,倒并不显突兀。
“你是?”怎么回事?她越看眼前这个太监越眼熟耶。
“回姑娘的话,奴才……小君子。”说着,美公公露出跟脸一样白的牙齿,还很风骚地朝她抛了个媚眼。
这个笑容,这个表情,这双眼睛……
“噗——!”萧雪色嘴里的饭都喷出来了,呛得她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美公公赶紧替她拍背顺气,“我知道你看到我会很激动,可也不至于激动成这样啊。”
萧雪色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差翻白眼厥过去了。
靠,这不是激动,差点被你吓死!
君、风、流!!
不行,她停不下来。
萧雪色捂着肚子就差在地上打滚,笑得几乎快要断气。
“你……把脸,噗……把脸转过去……我,我要笑死了!”天,她真服了君风流,居然想到装扮成太监混进宫来。
绝妙,真是绝妙。
当日,她在魏永的护送下返回泉都,大街上,与君风流还有寒星擦身而过,寒星几乎当时就要冲上来,幸好被君风流拦下,她也用眼神告诉他们不要妄动。
想办法到宫里来找我。她想,君风流看懂了她的口型。皇宫这地方,他也不是没进去过。
“喂,你笑够没有啊?也不想想本少如此牺牲是为了谁?”君风流无奈道。
唉,这个没有情趣的女人,被她这么一通大笑,什么久别重逢的柔情蜜意都给笑没了。
唉。
过了很久很久,萧雪色才终于是止住了笑。
“我是叫你到宫里来找我,可没叫你假扮……太监啊。”说到太监两个字,她又忍不住想笑了。
哈哈,她突然又想到那回贺兰漠尘说她相公不能人道的笑话了。
她又是一通爆笑。
呵,有多久没有这样畅快淋漓地笑过了?
“喂,君风流。”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来得好晚。”她轻声说。
你终于……来了啊。
“嗯,我来了。”他应了一声,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她。
软玉温香在怀,他虚悬已久的心,才终于有了些许安定感。
她埋首在他的胸膛,他温柔却有力地拥她在怀。
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这样安静的拥抱,就够了。
经历了分别,方知此刻,相拥的可贵。
过了很久,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的太监妆,她忍不住又噗嗤一笑。
眼珠子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一下跳起来,跑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大笔一挥,写起字来。
“别过来,等我写完给你看。”她大笔挥毫,低头命令道。
“好了。”笔一扔,纸一扯,她又跳到他面前,眼睛里,满是恶作剧般顽皮的笑意。
“搞什么鬼?”他总是猜不到她的想法。
“想起来,我还没送过什么东西给你呢。”她笑得眉眼弯弯,“喏,本姑娘的墨宝,送给你纪念一下。”
他狐疑地接过,拉开一看,飘逸洒然的几个大字赫然在目——
天下第一美公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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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飘:小风啊,喜欢色色给你的这个封号不?
小风:。。。。。。。(持续失语中)
这章又让小风幸福了一把,唉,后妈都硬不了心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