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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十二章 开端

千年殇尽雪色倾 飘灵天际 5459 2026-08-31 12:05

  一切都很顺利,比肖锐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按照计划,他调动了所有潜伏在泉都的暗部,分成几组,化妆成各色人等,从清晨开始,陆续从四方城门混出城去。

  而他自己扮作出殡送葬的人,带着两名属下,用驴车驮了四口柳木棺材,伪称是要将突染恶疾亡故的亲人拉到城外去安葬以免祸及他人,一听是得了可能会传染的怪病死的,守城的官兵连查看一下的兴趣也没有,收了肖锐递上的几两碎银,直接放行。

  顺利,太顺利了。

  对比昨天全城戒严军士满街几乎把整个泉都翻个底朝天的惊心动魄,今天,太平静了。

  肖锐隐隐觉得应该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眼下情势,亦容不得他多想,只有照着预定计划,继续往下走。

  出泉都城十几里后,肖锐把萧雪色从棺材里移到事先备下的马车上,烧掉用来伪装的棺材和死人,一刻不停,立即北上。

  只要出了永昌关,再取道怀岭,绕开启水,穿过茫茫险峻山林,回到库尔克,就算大功告成。

  与其当个不见天日窝囊无为的暗人,他更愿意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那才是身为一个库尔克男儿,理想的所在。

  所以,当他在城郊别苑第一次见到那名女子,心中,便已然开始筹谋。

  王爷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想要得到这名女子,他没兴趣知道,他只知道,这是个好机会,让他摆脱困境的好机会。

  所以,他自作主张策划了这次的行动,把这名女子带回去献给摄政王就是立了大功,到那时,何愁大志不得施展?

  这么想着,他的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好像,已然看见了自己意气风发的模样。

  肖锐,你是唯一肯待我好的人,你不会骗我,对不对?

  一张充满忧伤的美丽脸庞突然在脑海中闪过,凝固住他唇边的笑容,他紧握双拳,深吸一口气,挥去心头涌起的那一丝,轻浅怅惘。

  三天时间,他们昼夜兼程接连赶过五座城镇,离泉都越远,心里,也就越踏实几分。

  正午的日头当空高悬,官道两旁的树木都被晒蔫儿了。

  马车停在路边的茶棚外,稍作安歇,再接着赶过下一个城镇。

  一路上,他们总是选在夜里进城,随便找个地方歇上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城门一开就立刻出城,丝毫不敢懈怠。

  “泉都那边,还是没有消息?”肖锐喝了口水,问道,语气,有些焦躁。

  “没有。”

  肖锐的手微微一紧,这几天一直缠绕心头的淡淡不安,变得益发强烈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早在离开泉都的头一天晚上,老孟就应该通过事先商量好的方式将城中情况告知他。

  可现在都过去三天了,他却收不到任何消息。

  “爷,情形有些不对啊。”

  “怎么了?”他不耐烦道。

  “人!有大队人马向咱们这个方向追过来了!”原本还不太确定的口气,瞬间变成惊惶。

  什么?!他跳下马车,喧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漫天飞扬,来势汹汹。

  “上马,走!”他当机立断挥刀砍掉架在马身上的车套,将萧雪色横放在马背上,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肖统领,太子殿下已让我等在此恭候多时了。”还未等他奔出多远,就骇然发现,骁骑营都统魏永率领一队人马,正在等他。

  而身后,大队御林军有条不紊地逼近,截断他的退路。

  去,无路。退,无路。

  “你们谁敢靠近一步我立刻杀了她!”肖锐将萧雪色一把抓起,横刀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只要这个女人还在他手里,他就还有机会。

  “恐怕,你没有那个力气了吧。”魏永哈哈一笑,一点儿没把肖锐的威胁放在心上。

  肖锐双目圆睁,突觉手脚酸软,直直地从马上栽了下来,立刻被团团包围住。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怎会败得如此轻易?

  还处在“昏迷”状态的萧雪色也被人从马背上抱下来,安置一旁。

  “肖锐,千算万算,你又怎么算得过咱们太子殿下?”魏永安坐马上俯视一脸愤恨不甘的肖锐,“既然你已经死到临头,魏某也不妨让你死个明白。”

  “你小子确实聪明,让你的手下乔装改扮从四方城门混出去,你自己又混在他们中间,以为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可你就没觉得你这步棋,走得太顺了点?”

  不错,他是怀疑过,可没有任何迹象显示异常。

  “是殿下早已下了密令,当日守城门的,都是神武营的探子。殿下说了,一旦发现可疑对象,无须抓捕,只准放行。”

  “如果放出去的人再想潜回城内,到那时,再抓不迟。呵,殿下料定你会让他们潜回城中打探消息,就索性来个一网打尽,包括孟记棺材铺的孟无回在内,肖锐,你家主子苦心安排在泉都的所有暗部人脉,算是毁在你手里的吧?”

  肖锐的脸抽动了一下,“就算如此,可我回库尔克的路线事先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们如何抢得先机?”

  “哈哈,你是否在沿途都有留下特殊标记,以便让孟无回传消息给你?”

  “难道……”孟无回出卖了他?所以他们顺着一路标记推断出他下一步会经过哪里,故而在此等候?!

  “看样子你是想到了。孟无回可比你识抬举,殿下不过稍加点拨,他就通了。这位棺材铺老板可几乎把你的底都揭给我们咯。”

  肖锐恍若未闻,只是长叹一声。

  他错了,犯下愚不可及的大错。

  他不该急躁妄动,不该擅作主张。

  他太想回库尔克,他不甘埋没在深宫里,然而,他的抱负,他的梦想,还没开始,怕是就要结束了。

  他,输了。

  不过何其有幸,能输在龙腾太子贺兰漠尘的手里,也值了。

  “成王败寇,我呼图巴朗不是输不起的人。请魏都统给我一个痛快。”如果不是中了迷药无法动弹,他一定会拼力搏杀到最后一刻,就是死,也要死得像个堂堂男儿。

  “好,是条汉子!”魏永扬起手,正待挥落。

  “慢着。”就在此时,一直“昏迷”的萧雪色,终于醒了。

  “薛姑娘?”魏永愕然。

  怎么可能?肖锐吃惊得瞪大双眼,中了百日迷情的人怎么可能会醒?

  “魏大人,可否让我和他说几句话?”萧雪色微微一笑。

  知道她是当朝太子的掌中宝,魏永自是不敢怠慢,“薛姑娘请便。”

  围住肖锐的士卒纷纷退开,萧雪色走到肖锐面前,含笑看他。

  “你……”

  “本来指望你能带我逃远点呢。”她叹了口气,“肖锐,你想活下去吗?”

  “就这样死去你甘心吗?回答我。”她问。

  肖锐怔了怔,“我……不甘心。”可输了,就是输了,他必须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很好。”她笑了笑,“魏大人,如果我要你放他走,你可答应?”她回过头去,对魏永说道。

  肖锐一愣,她是在……帮他?

  “这……,殿下有令,此人非杀不可。”

  “恩,贺兰漠尘确是不会放过任何敢跟他玩花样的人。”萧雪色点了点头,“可我要你放他走,真的很难办到么?”

  “魏某是奉了殿下的旨意办差,请姑娘不要为难属下。”女人就是麻烦。

  看到魏永的表情,萧雪色不由轻笑出声,“可我偏要为难你。”她扬起很拽很嚣张的语调,“魏大人信不信,今天你要是逆了我的意惹我不高兴了,别说是区区一个都统,本姑娘能叫你在泉都混不下去,只能卷铺盖滚蛋哦。”她十足一副恃宠而骄的小人嘴脸。

  “你这女人!”魏永怒了,敢拿殿下来压他!

  “呵,魏大人一定在心里骂我了吧?”萧雪色笑道,“一个肖锐罢了,值得魏大人较什么真儿?我要放他,自有我的道理,说到底,此事因我而起,我说要放他,贺兰漠尘自然也顺着我,连你主子都顺着我了,魏大人还有什么道理要跟本姑娘对着干呢?”啊,仗势欺人的感觉真好。

  贺兰漠尘对她的重视,就是她的王牌。

  “姑娘……说的是。”

  “这么说魏大人同意了?”萧雪色很满意地看着魏永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那好,把解药给他。”

  魏永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给他闻。”

  闻了解药,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肖锐终于能够活动自如。

  “你为什么帮我?”他看着萧雪色又为他要了马匹和盘缠佩刀,心中极度困惑。

  “呵,能不能真的逃脱还得看你自己,我可不信因为我一句话他就这么容易放你走。放聪明点,一路小心吧。”

  “姑娘的大恩大德,呼图巴朗没齿难忘。”他抱了抱拳。

  “不必。我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姑娘请问。”

  “你主子可是库尔克摄政王慕容恪?”

  “是。”

  “他为什么要找我?”

  肖锐皱了皱眉,“具体在下也不清楚,只听说,是为了一卷画轴和格玛巫师卜出的一卦。”

  “我对你主子很重要?”

  “是。”

  “有多重要?”

  “王爷密令各地暗部寻访姑娘的下落,说是一旦查知即刻奏报,要不惜一切代价把姑娘带回去。”

  “恩……”萧雪色沉吟片刻,“如此的话,我要你帮我带几句话给你家主子,你可办得到?”

  “自当为姑娘办到。”

  “很好。”萧雪色微微一笑,附在肖锐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肖锐的表情甚是惊诧,更添几分困惑。

  当时,他并不知道。

  这几句话,将会在不远的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巨浪。

  “本姑娘不是你说要就能要得起的。”

  “想要我,就让我看看库尔克战神的本事吧。”

  “我会在龙腾皇宫里,恭候大驾。”

  ……

  这三天里,贺兰漠尘也没有闲着。

  正确的说,当朝太子从未这样勤政过。

  六月初七,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共计六十三名大小官员突然联名上奏了一百四十七道折子。

  “威远侯容峻家仆田平,逞凶作恶为祸一方,某日偶见杜记豆腐坊杜五之妻孟氏美貌,田平便强行求欢欲,怎料孟氏坚贞,竟触柱而亡,田平兽欲难平,恼怒之下,遂诬告杜五杀妻并买通府衙,致其冤死狱中。后,此案遭巡察御史连广裕彻查推翻,本待捉拿元凶田平归案,当街斩首以平民愤,然,威远侯一味包庇恶仆,重金买通狱中衙役,竟以别室死囚充作田平,光天化日之下,上演一出死囚调包……”当朝太子慢条斯理地念着手里的折子,语调不急不缓,平稳优雅。

  “殿下,这是栽赃,这绝对是有人蓄意陷害!”容海山急急出列,欲要撇清,“还请殿下明查。”

  “哦?”贺兰漠尘微一挑眉,“这里有一百四十七道折子,如果都是栽赃的话,那容相的仇敌也未免太多了点吧?”

  “这桩死囚调包案还不算什么,挖人祖坟以建私宅,买卖官职收受贿赂,侵吞修堤钱银致使清州大水祸及百姓无数,哈,这些也不算什么。”贺兰漠尘扬起一个魅惑至极的浅笑,“神威少将封裕被困,战情告急,他连发十二封求援文书,请求邻近的平都城守城大将容辉出兵支援,可容辉不仅没有发兵还连夜收拾了几车家当丢下满城百姓和守城重责,跑了,跑回京城来向你这个权倾朝野的亲叔叔求救。你一力压下此事,奏称容辉确有发兵支援无奈封裕已然城破,你不痛不痒地批了容辉几句,撤了他平都守将之职,把他贬回了京城,在兵部领份闲差。容相,本太子可有说错?”

  容海山脚步虚浮,竟有天旋地转之感。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一声声细不可闻的急促呼吸。

  “容相,本太子信任你,所以重用你,重用你容氏一族。呵,你就是这样回报本太子吗?”贺兰漠尘把玩着头冠上垂下的流苏,慵懒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臣,臣……”容海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所有容氏一族的官员也都脸色惨白人人自危。

  如果事先能得到一点风声,也许他还能有所准备,可是,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他不知道那一百四十七道折子是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他不知道太子殿下骤然发难究竟用意何在,一时之间,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当朝领相,太子岳父,除了拼命磕头,什么也想不到了。

  “你身为权倾朝野的领相,本太子的岳父,本该修身养德为百官表率。”贺兰漠尘叹了一声,“本太子一直在等,一直在看,可惜,容相,你太让本太子失望了。”

  “其他事本太子尚能容得,可面对库尔克大军咄咄逼近的铁蹄,你叫本太子还如何姑息容辉这样的无胆败类?”

  “而今,战事紧迫,有数不清的将士在战场上为国捐躯,容相,要是到了这个时候本太子还姑息纵容,试问,还要如何服众?又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将士?如何向天下万民交代?”贺兰漠尘说得言辞恳切,一副痛心疾首状。

  容海山颓然伏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太快,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此时此刻,他突然无比深刻地理解到了当初,萧梓风被推倒时的心境。

  今日的他,就像当初的萧梓风。

  如果没有当朝太子的默许支持,谁敢奏本参他容氏一族?

  以往,要呈递给太子的折子都须先入仰光阁,由他这个领相先行看过之后,挑拣其中重要的再呈上去,而今天,那一百四十七道折子,又是如何越过他,到了太子手里?

  “海山兄,萧某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蓦然间,他突然想起萧梓风的这句话。

  生杀予夺,翻云覆雨,皆入其手。

  容颜绝美,魅如罂粟,谈笑间,碧落黄泉两相候。

  或上碧落,或入黄泉,全在他,一念之间。

  现在,终于到他容海山,走上黄泉路的时候了。

  短短三天,不过三天,曾经不可一世权倾一时的容氏一族,倒了。

  民间,一片欢呼叫好,人人拍手称快。

  威远侯容峻,容辉,扈山侯容冀,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侯门骄子,一夕之间,变成了身穿囚衣披头散发游街示众的死囚,百姓们指着他们张口痛骂,将一桶桶的粪尿馊水泼向他们。

  天上风云,变幻莫测。

  而朴实的百姓们心里,自有一杆雪亮的标尺。

  恶果孽债,时辰到了,自要偿还。

  得知自己家族覆灭的那一瞬间,容碧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悲,亦无泪。

  他动手了,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她想。

  突然,她很想放声大笑。

  这一生,她什么都不曾拥有过。

  亲情,早已被追逐权力的**所取代,她不过是,棋子罢了。

  爱情,她曾经憧憬过,到头来,只是一场噩梦。

  呵,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还未出嫁时的样子了,那时候,她至少还会笑啊。

  红衣少女,明艳如花,开怀大笑的样子,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建宁二十二年六月初九,太子妃容氏畏家族罪孽深重,于宫中自缢身亡。

  死后,废太子妃位,贬为庶人。因念其无辜,特准迁入容氏祖坟安葬。

  收殓尸骨时,她梳着少女的发辫,唇边,一抹恬淡微笑。

  妾心恋如火,烧烬亦灼人。

  最后的最后,她留下的,就只是这样,一句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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