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兰尽垂下眼低声问:“不该恨你么?”
计曜蓦然沉默下来,半晌后似乎不耐烦道:“懒得跟你多说。”
他拨动按钮继续关上车窗,已站到窗前的方兰尽却突兀把手伸了进来,计曜立即放开往上拨的按钮,但郑昙这辆车的车窗在被启动过后会自行上升,眼看就要夹到对方小臂。
“你手”计曜吓得慌乱一瞬,连忙要再去摸按钮将车窗按停,方兰尽的手掌已然更快半步地掐住他脸颊,猛地把他压在了座椅靠背上。
车窗在上升途中碰到异物,反应须臾后又缓缓降了下去。
计曜瞪着缓慢下降的车窗,回过神来后气恼地抬眸怒道:“你有病啊?!”
方兰尽在窗外俯身,自上而下静静地看着车内人,路灯隐在他身后,车里散发出的暖光照亮他右侧完好的半张脸。
宽大的手掌覆盖住计曜的下颌,指尖抵在他脸颊上摁出微微的凹陷,方兰尽轻声慢语地回复:“恩,有病。”
第6章 委屈
在计曜发来分手信息,并彻底不再理会他、消失在他世界里的三个月后,方兰尽仍旧不甘心地想再见他一面。他开车到计家所住的别墅区,原本被允许自由进出的车却被拦在山庄外,保安过来告诉他,先前给他进出权限的业主已经将权限收回,他的车不能再随意进入。
“我走进去,可以吗?”方兰尽的声音掩在口罩里,听着既闷又哑。
保安尽职尽责道:“您要去哪户?我们需要征求业主同意。”
方兰尽望向前方紧闭的闸门,知道对方不会同意,摇了摇头,“不用了。”他调转车头,驶出一段距离后停在进出别墅区必经的路边,走下车等。
他并不清楚计曜会不会出门、什么时候出门,只是从早到晚地等在那里,默然辨认路过的车辆,好在那时的他已不再有繁忙的工作,等多久都没关系。大抵过了五、六天,终于有熟悉的车牌出现在视野里,方兰尽终日暗沉的眸子显出些许亮光,忍不住上前两步。
他看见倚靠车窗坐着吹风的计曜往自己的方向投来目光,驾驶位上的司机也在注意到有人靠近后降下了车速。
与方兰尽对上视线的计曜却在这时皱眉扭过头,催促了一声,即将停下的车偏转了点方向,绕过路边的人快速驶离。
方兰尽顿在原地,目送黑色的车身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依旧等着,等到晚上对方回来,那辆车再次毫不停留地从身侧飞驰而过。汽车掠过时刮起的风仿佛巨大的枯爪,掐住他的咽喉狠狠收紧,让他只能一丝一丝地攫取空气。
方兰尽明白计曜的意思了,他阖上通红的双目,喉中发出沙哑滞涩地闷笑,而后回头离开,没有再不自量力地出现在对方面前。
在见不到计曜、也得不到对方消息的两年里,方兰尽的日子逐渐趋于枯燥平静,即便他表面上准备着和电影有关的事,心底仍然是波澜不起的死寂,每日的忙忙碌碌似乎只是机械的重复。
他以为自己会逐渐遗忘对方,所有的一切将倒退回他从未遇见计曜之前,生活重新成为一潭被四面围困的死水。
直到几天前,他们在机场不期而遇,当那双覆着清亮眸光的眼睛再度与他对视,被压抑两年之久的复杂情绪骤然向他兜头砸下,痛恨、怀念、不甘、渴望......杂乱的情绪携带着过往记忆铺天盖地奔涌而来,撞得他满心满眼都只剩下这一个人。
方兰尽伪装得不动声色,实则又难以克制地关注对方,被他的言行举止轻易牵动心神。
而此刻,计曜在车内望着他,眉目间显露出的神色有惊慌、恼怒,还有一丝委屈。
方兰尽觉得自己确实挺有病的,他捕捉到眼前人隐藏的委屈,胸腔内疯涨的酸苦阴郁顿时止步,下意识地冒出点心疼。
可委屈,他在委屈什么呢?被抛下的是自己,被嫌弃的是自己,被避而不见的还是自己。
他捏着计曜的脸还没问出口,身后匆匆赶来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他的手臂兀地被人抓住往外拉,冷冰冰的女声同时响起:“方导这是做什么?这里是公共场所,方导不怕被人拍吗?”
冉时棉把方兰尽的手臂拉出车窗丢开,面有正色。她在录制结束后才看到手机上郑昙说来接她的消息,连忙换了衣服和其他嘉宾道别后赶下来,想着尽快离开别让方兰尽和计曜碰上。
结果等她来到停车场,远远地就发现车旁已经站了人,越走近,便越清晰地见到外面站着的人把手伸进车内正在杵着什么。以冉时棉的角度看不见方兰尽手掌下抵着的是脸还是脖子,只能尽快跑过来把人拉开。
她挡在车门前,扭头借着车内灯光瞥过副驾驶上的人,计曜的脸颊上有几道红痕,脖子上并没异样。冉时棉松了口气,再度面向方兰尽,忽而越过他呼唤道:“郑昙。”
“怎么了?”前方拎着咖啡袋子的郑昙急忙大步赶来,路过方兰尽时侧头瞄了眼,认出是谁后加快速度走向驾驶位,“走了走了。”
“我们还有事,方导自便吧。”冉时棉打开后座门,也利索地上了车。
方兰尽一言不发地退开两步,落在计曜面上的目光却始终未曾收回。
车子驶出停车场,计曜终于顺利地按上车窗,从咖啡袋子里拿出郑昙的那杯给他放到右手边的杯托里,又拿出冉时棉的递到后排。
冉时棉接过咖啡,顺势又确认一遍:“没事吧?”
计曜轻快道:“没事。”
郑昙趁着空隙飞速往旁边人头脸上瞄一眼,语气上扬:“什么意思?他跟你动手了?”
“没,就是来回吵了几句。”计曜赶紧稳住他,叫他好好开车,抿了几口咖啡后缓缓道:“当初他受伤住院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甩开他要分手,他不甘心也正常。”
郑昙倏而冒出满脑门子的火,“他不甘心?他还不甘心!那两个狗仔要不是为了拍”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被冉时棉眼疾手快的一巴掌拍回了肚子里,郑昙挨完嘴巴子反应过来差点提起伤心事,只得臊眉耷眼地噤声。
计曜猜得到他要说什么,倒并不很介意,反而轻声替并不在场的方兰尽解释:“他不知道嘛。”
两年前的那场意外车祸,起因是两个狗仔追方兰尽的车拍八卦新闻。当时算是半夜,他们注意到前方车内有两个人,为拍到更多清晰的照片从侧方追逐却迎面遇上大车,又为躲避大车慌乱间死打方向盘和另一侧的车辆相撞。
方兰尽和计曜的车失控撞向大桥侧墙,损毁极其严重。
四面狼藉中,头脑浑噩发胀的计曜被系统唤醒,半边视野被血污挡住,另外半边只能模糊看到碎裂的玻璃和扭曲的车门,但他并未感觉到痛。
“已为宿主屏蔽痛觉,检测到宿主右脚伤势较为严重,855先为宿主做些紧急处理以保证右脚后期能够恢复完好。”
“五五,”计曜发出的声音微弱沙哑,但好在无论如何系统都能识别,“方兰尽怎么样?”
两人都绑着安全带,事故发生的瞬间做不了大幅动作,但方兰尽的右臂仍旧竭力伸过来挡在计曜胸前做下意识的保护。
系统迅速扫描过方兰尽的身体,“任务对象无生命危险,只有脸侧伤口较深。”
计曜艰难地在满脑袋浆糊中理出点稍显清晰的思绪,闭上眼道:“不用管我的脚,维持痛觉屏蔽再让我昏过去就行了。”
系统好似安静了几秒才询问:“宿主确定吗?”
“恩。”任务者在当前世界的身体损伤不会被带到下个世界和主神空间,所以计曜并未犹豫。
“好的。”855顺从地收回对计曜右脚的紧急处理,重新回到待机状态等待救护车到来。
事故中的四人被送至医院,计曜因为腿脚处的严重伤势被计询做主转到更专业的地方。之后便是方兰尽毁容的消息传出,计曜和他分手,两个人再没有好好见面说过话。
追车的两个狗仔在后续被追责,公众知道了车祸发生时车上其实有两个人,但计家将消息捂得很死,除少数几个关系亲近的人之外无人知道除方兰尽外的另一个人是谁。
计曜在医院养了两个多月,实在待不住了便闹着要回家休养,只在固定的时间去专业康复机构复建。有次去复建的时候遇到了等在路边的方兰尽,计曜视而不见地让司机绕过他,也由此开始思考自己或许应该去国外躲一段时间,否则他们待在同个城市,很有可能会让对方提早发现他的脚伤,不利于任务进展。
他想到就做,没过几天就瞒着家里人独自飞去了国外,直至今时今日才肯回来。
听到计曜开口为方兰尽解释,即便明白他说得没错,郑昙还是不高兴地低语:“也是倒霉了,出来吃个夜宵都能碰上......我靠,和你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你是不是被诅咒了,只要出来找时棉吃夜宵就能遇到他。”
计曜无语:“滚蛋。”
冉时棉在后排揉捏着咖啡杯道:“我看不是他,是你。都说了餐厅地址发给我我自己过去,你非得来接。”
“我哪知道他也在这啊?”郑昙哭丧着叫冤,服软道:“下次听你的,你说不用接我肯定不来。”
计曜倚在靠背上吸溜咖啡,耳边除了他们两人的对话,还有系统的实时播报:“任务对象情绪起伏超过正常值,且持续时间超过五分钟。”
“......超过十分钟。”
“......超过十五分钟。”
计曜望向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影照亮他略略勾起的眼尾。
心情不错。
第7章 双人游戏
三人聚过之后,冉时棉奔赴外省工作,郑昙照旧天天被自己老爸喊起来晨跑,唯独计曜在家待得安稳舒坦,有任何想吃的可以让阿姨做,家里做不出来的打电话给计询让他下班买,吃好喝好就剪剪视频,晚上再开直播。
粉丝礼物的样品已经寄到家里,一个小狐狸形态的抱枕、一个橙红底色的咖啡杯、一条带毛绒狐狸脑袋的手机链。计曜把它们都放到自己的位置旁,等会有空可以拿出来介绍。
今晚他要和另个主播联动玩双人动作冒险游戏,开播后,计曜按照往常习惯先和直播间内的观众们聊了会天,等对面主播上线就从好友列表内拉他一起进游戏。
「哇是存子,存子和曜曜一起玩吗?」
「好耶双厨狂喜」
对面的主播网名叫“年轻存折”,真名程辄,做了快四年的游戏主播,平常玩的大多是些恐怖类型游戏,也积攒到一批固定粉丝。计曜在国外刚开始尝试直播的时候对方就主动和他打招呼,还教了他许多剪视频、让视频更有节目效果的技巧,所以两人关系还算挺好。
计曜为自己直播间内的粉丝介绍程辄,对方相当配合地回应:“大家好。”
他的声音听上去比计曜的更低点,带着些微磁性,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做作讨厌。
程辄直播间内,粉丝们知道今天要合作玩双人游戏,就有小部分粉丝摸去另一个直播间看了看,看完又麻溜回来哀嚎。
「存子你输了,大输特输啊存子!」
「你从哪认识的美人啊,有这途径你不告诉家人们?」
弹幕上迅速热闹起来,有粉丝对这部分人的夸张反应表示质疑,自己跑去验证,验证完有的回来加入哀嚎,也有的就留在了“战场”没回来。
直播间内剩下的人更加蠢蠢欲动。
「朋友们我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看完还回来吗?还回家吃饭吗孩子?」
程辄扫了眼闹闹哄哄的弹幕,痛心疾首道:“见色忘义啊,我也不比曜曜差的。”
程辄打游戏从未露过脸,他说这话也没人信,屏幕上只整齐刷起一片「开个摄像头看看」。
计曜听着他那边的动静就大抵猜到发生了什么,见直播间确实来了许多新观众,开玩笑般故意凑到镜头前感谢程辄为他带来的粉丝。
两人笑闹一阵,终于进入游戏环节。
新游戏主题是双人合作冒险,有需要打怪的地方,计曜起初操作得不太熟练,偶尔会一脚飞踢在友方头上。当又一次计曜操纵的角色旋身怒踹一脚踢到队友时,程辄在翻滚出去的瞬间凄惨大喊:“曜曜”
「我真不行了给我笑得」
「被队友痛击X3」
「飞出去之后还得爬回来救队友,谁懂」
计曜也被自己笑得不行,边笑边道歉,手上来不及操作很快被怪物围拢,连忙喊程辄来救命,“存折快,救命、哥,救命。”
“我来了!”程辄的角色受到伤害过重只能匍匐在地,身残志坚地朝着被怪物围困的队友爬行,嘴上不住道:“你坚持一下。”
「感天动地,掉眼泪了」
「哈哈哈哈你爬过去能起到什么作用我请问,两个一起完蛋吧」
「恳求你们仔细欣赏小窗里笑翻了的曜曜,真可爱啊嘿嘿嘿嘿」
右下角小窗口内,计曜因为动作幅度过大被刘海挡住了眼睛,忙甩了甩蓬松的头发继续认真盯着屏幕,面颊上泛着淡淡的粉,眉梢眼角留有几分快乐的余韵。
直播间的欢闹氛围透过硕大屏幕源源不断地向外发散,却无法感染到客厅内端坐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