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恩。”计曜思忖片晌,眸内浸着亮莹莹的润色,“等柏前辈治好我之后。”
“好的。”系统记住他的话, 周身荧光忽而闪烁两下,“宿主, 他们回来了。”
计曜将小球挪到自己身侧, 收回手捧起茶盏,垂下眼睫小口小口喝茶。喻沼同柏惜泉重返厅堂,便见他安然恬静地倚在桌边,神色乖乖巧巧无分毫不耐,倒叫人不禁心软得反省自己怎能将他独自丢在此处。
计曜察觉他们回来的动静,起身相迎, 不由自主将目光先投向和自己一路同行的人,“如何?”
“没什么要紧的, 已配了药,按时吃着便好。”喻沼心生柔软,行至他身前,“我方才提及你在飞舟上的不适,柏掌门想替你把把脉。”
“我?”计曜微讶,对方的话触及他原已丢进角落的回忆,他稍稍面红,垂头捏了捏自己的掌心,“不必了罢,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无故头疼,且灵涌期的混乱极有可能也是因此而起,还是细细地诊一下为好。”柏惜泉于桌边坐下,往袖内一掏,随手拿出个脉枕来,示意计曜伸手,“若无事便最好,若真有岔子,我也可赶在你师尊来前将你医好,省得他责难我没照顾好他的宝贝徒弟。”
计曜听她提起师尊,恍然惊觉自己竟又在与师尊分离之时胡思乱想些与旁的男子有关的事,立时狠狠咬了咬唇,强迫自己不再留心身旁的之雁,坐下来伸手置于脉枕上。
柏惜泉以指尖搭上他的手腕,静诊片刻,再度抬手按到他额角太阳穴处,将极为温和的灵力送入其中,如同无形的触须查探对方神识是否有损。
计曜被她柔和的灵力安抚着,不自觉闭上眼,感到几分昏昏欲睡的迷惘。
几息后,柏惜泉收回灵力,温声道:“没有大碍,体内无暗伤暗毒,经脉之中灵气顺畅,只是颈后信香发散之地似乎有些异样,从而导致了灵涌期的紊乱。近段时间你勿要多思多想,过几日我为你配一副药,吃下去便好了。”
计曜自认身体康健,听她所言内容亦并不严重,心绪平和地应声:“恩,多谢柏前辈。”
喻沼站在计曜身后,知晓对方话外之意是计曜的认知错乱不会波及身体、修为,也浅浅向她颔首致谢。
看完诊,柏惜泉又带二人去到掌门殿后方,一处清幽宁静的院落内,推开门引他们瞧屋内摆设,“这几日你们便住在此处罢,我平日里无需洒扫弟子侍奉,现下我几个弟子也都在药山上,人少清净。”
她并未陪二人待多久,安顿好他们,聊过几句便仙气飘飘地自行去忙了。院中剩下计曜和身边人,他抬眸,不小心与之雁对视一瞬,乍然生出些许的忐忑与不自在,却是什么话也没说,扭头匆匆跑进了离得最近的一间屋子。
喻沼看他闷声不响地逃走,捕捉到对方与寻常时候不同的几分慌乱,心底微动。
*
计曜和喻沼在无终峰住了半个月。期间柏惜泉偶尔来寻计曜诊脉,边研究他的症状琢磨药方,边在藏书阁内翻阅医书找和他相似的病例。
计曜被之雁陪着,闲暇时就在山上四处走走。二人同住院内,和在飞舟上一样整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不知不觉便重又亲近起来。然而有时过于亲近了,计曜会仿佛如梦初醒般蓦地警醒起来,神色挣扎愧悔,背身再度远离。
喻沼感受到他的若即若离,终于在某个瞬间乍然明悟,胸膛内不可自控地疯狂悸动,生出一丝隐秘的、不够光明磊落的窃喜来要要对他有些微动心吗?
即便有墨舴从中作梗,即便要要认不出自己的皮囊,他依旧会为自己动心,因为要要喜欢的是真正的他。
不是什么鸣匣谷的琴引仙君,不是所谓的师尊,不是那副引人侧目的皮相,而是一个真实的喻沼。
他指尖因满足而发颤,猛地握紧了拳才堪堪止住。
院门口,柏惜泉手握书册跨步进来,先四下里扫视一圈,“曜曜可在?”
喻沼回神,压下沸腾的心绪,眉目旋即恢复平静,“他进屋了,是要寻他诊脉?”
“那正好,我不来诊脉,我找你。”柏惜泉在他面前坐下,翻开手中书册递给他瞧。
喻沼接过书,垂目去看她翻出的那一页,只见其上密密麻麻列了许多他或熟悉或陌生的药材,附有炼丹步骤,在最后,写明了这味丹药的效用。他的视线凝固在那几行字上,缓缓蹙眉。
柏惜泉观他神色道:“同曜曜的症状一模一样,对罢?这是本记录上古时期药方的医书,只是其中内容真少假多派不上用场,所以此书被塞在角落内,极少有人取出来看过。”
喻沼合上书看了看封面,不大放心,“那方才名为‘幻心’的药方又是真是假?”
“我路上仔细推敲过它的药材与炼制手法,应当没有问题,且其上所述效用又与曜曜现状全然相同,想来是真的。”柏惜泉轻声慢语,“研制解药所需的药材我已定下大半,唯剩两样难以抉择,有此药方在,便可以根据其上药材挑选对应的解药,倒是可解燃眉之急。”
喻沼颔首,他对医术、炼丹俱是一窍不通,也不会指手画脚地干涉太多,“此事全听你的。”
“行,不出十日,便有解药了。”柏惜泉拿回书册,胸有成竹地离开。
她回到炼丹房,补完自己的解药药方。其中需用到一味清心明目的药材,寻常草药恐效力不够,她反复斟酌良久,还是拿出了自己珍藏许久的明月莲此花生在极寒之地的冰湖中,万分难得,更是净心安神的良药。
柏惜泉一面取了花瓣碾碎,一面心内惦记着此次必得让喻沼付出足够的灵石才行。
经过几番改良完善,八日后,柏惜泉说到做到地拿了装着丹药的瓷瓶塞入计曜手中,菀然笑道:“你的药我制好了,只有一颗,睡前服下便可。”
计曜不疑有他,只当此药是用来治他先前的头疼和灵涌期异常,收下后十分妥帖地道了谢,复有些不大好意思,“柏前辈耗费心神为我炼药,我却没什么可作回报的。”他浑身上下唯剩一支笛子,属实是身无分文了。
“无碍,”柏惜泉轻轻挥手,“等你师尊来了,我会向他要的。”
计曜眨巴两下眼,乖乖点头。
晚间,计曜卸了衣饰发带,躺到床上拿起瓷瓶打量。系统飞在他的手边,银白光线扫过瓶内的丹药。
计曜等它扫描完毕,好奇问:“能解幻心的药效吗?”
系统上下点头,“确实能解,而且还额外有安神助眠的效果。”
不愧是修真界最有名望的医修掌门。计曜轻叹一声,拔开瓶塞,倒出糖丸般的丹药,直接丢入口中。丹药清清凉凉,入口即化,他刚把空了的瓷瓶在床头放好,便迷迷糊糊地起了睡意。
计曜赶紧顽强地为自己盖好被子,下个瞬间就睡着了。
整夜无梦,睡得极为舒坦安宁,计曜醒来便觉神思清明,气息顺畅。他坐起身穿衣服,瞥见枕边除了昨晚他自己放下的空瓷瓶,还多了样东西。
正是他先前被之雁拿走的乾坤袋,答应等到了无终峰就还给他。可前段日子对方都未曾提起过这件事,怎么今日突然还回来了?
计曜疑惑地拿起乾坤袋,灵力探入其中查看片晌,并未丢失任何东西。他洗漱过后穿上衣服,打理好头发,将乾坤袋挂回腰间,打开门。
院中站着他此生最为熟悉不过的身影,白衣绿带,挺拔如竹,无波无澜的眉目在望向他的刹那总会携上几分遮掩不去的包容柔情。计曜怔怔几息,忽觉眸内热热的,视野中覆上一层朦胧水雾。
“师尊?”
喻沼丢了那几套用“之雁”身份穿过的衣服,身着他在鸣匣谷内最常穿戴的衣饰。他在院中等待一夜,终于等到计曜再唤他“师尊”。
喻沼抬手,稳步走向他,“要要醒了?”
不知为何,计曜心中冒出一点酸涩的委屈,好似许久许久没有见过师尊、没有好好同师尊亲昵无间地相处过。他小跑着迎上前去,埋头猛地扑进了喻沼怀里,被对方密密实实地抱紧。
第36章 醋意
喻沼紧紧抱着怀中人, 埋首在他颈侧,触碰到对方顺滑的、裹着清香的发丝。他闭上眼沉浸其中,深深呼吸, 尽力汲取着那点幽微的柑橘气息。虽然他自出了鸣匣谷找到计曜后便与对方日日相伴,却又不得不扮演成陌生人难耐地保持着距离与分寸, 即便偶有亲昵, 也总觉得不畅快。
如今终于能毫无遮拦地将人圈进怀内,不必多做解释多番顾虑,他的双臂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按在自己身上。
计曜被闷在他肩窝,挣扎着仰起脸来,面颊上已被捂出浅浅的粉晕, “师尊......”
“恩。”喻沼转首看他, 宽大掌心抚上他温热的面颊,清晰感受到底下肌肤的柔软与细腻,“要要近日可好?”
计曜点头, 正待说自己很好,忽而紧张起来抬手抓住对方腰间衣物, 急问道:“师尊呢?师尊伤势如何了?先前便因出谷破了誓损及自身, 而后又被之雁前辈伤了,现下可有不适?”
从未受过伤的喻沼稍有犹疑,手掌缓缓移至计曜脑后,摩挲着安抚道:“我无事,此处是无终峰,柏掌门亦是我的好友, 我来寻要要前去见过她,她已帮我医治好了。”
幻心的药效已解, 墨舴只是个跳梁小丑,想来要要对那妖亦无甚好感,何苦让他知晓自己曾把不安好心的妖物认作师尊,错付过信任与依赖呢。
“真的?”计曜瞧他面上并无虚弱之态,稍稍放下心。
庭院内空旷安谧,喻沼牵着他往院中的石桌旁走,计曜跟随前方人的脚步,抬头时瞥见对面门窗紧闭的屋子,不由顿了一下。自他见到师尊起,之雁就没在院中出现过,对方是知晓师尊过来,所以把乾坤袋还给他后直接离开了吗?
为何走得如此匆忙,连道别一声都不曾呢?
喻沼似有所觉,回头看他,“怎么了?”
计曜面上浮现几许踌躇,捏了捏腰间的乾坤袋,不知该不该坦白告诉师尊,前些天这个院子内还住过打伤他的人。
还是算了,他们本就互不对付,眼下恰好能不起冲突地避开,就不必再多提起了。
他摇摇头,轻声回应:“没什么。”
喻沼的目光凝驻在他面上,返身走近。计曜不愿说,他却能猜得到,对方大抵是在想自己的另一个身份。前几天他还欣喜于要要对“真正的自己”有所动心,然而此时此刻他做回了“喻沼”,却又横生醋意,不悦于要要在面对自己时念及另一个人。
即便那个人也是自己。
喻沼贴近计曜,高出两寸的身形笼罩住对方,他捋过对方散下的长发,虚握在手中,声色慢哑,“此处院落唯有你我二人,要要只想着我,好不好?”
计曜略略一惊,抬眸与他相视的瞬间心口顿时生出愧疚之意,与他相伴多年的师尊已在眼前,他怎么可以放任自己去挂念旁人。他眉目间流露出几分无措,张了张口忽而有点语无伦次,“师尊,我......”
喻沼以指腹按住他唇间,忍不住将目光也一同落到其上,对方唇肉粉嫩温软,被他按出一个小小的凹陷。他吻过计曜了,但彼时境况混乱,他在生气所以并不温柔,而要要唯有慌张害怕,彼此都丝毫不觉得享受。
至于那次猝不及防的灵涌期,他们虽然有了更密切的接触,却也未曾好好亲吻。
手下的触感诱人至极,叫他情不自禁低下头,用自己的双唇去更仔细更亲昵地感受。他慢慢吮过那点软肉,又轻轻地去咬,而后顺利地探进更深处。
计曜仰着脸被他拥在怀中,睫毛随着亲吻的动作不住颤动。于他而言这是初次同喻沼如此亲密,他腰身无法抑制地有些发软,手上紧张地揪住对方衣襟,双唇却是乖软地微微启开,任由喻沼侵入其中。
风过无声,两人相贴的唇齿间仅有略显急促与紊乱的喘息。
午后,柏惜泉过来瞧计曜恢复得如何,喻沼站于计曜身后,无声地朝她颔首,示意解药效用显著。柏惜泉神色温和,向计曜确认:“曜曜可有哪里觉得不好?”
“没有,”计曜神情放松,亦很感谢她,“今日起来只觉神清气爽,多谢柏前辈。”
“那便好。”柏惜泉满意微笑,琢磨着可以将幻心的药方和解药一同记录起来,也算收获。
“对了,”临去前,她再度转身道:“你们不如多留几日,印鹰他们再过两三天就回来了。”
计曜欢喜得睁圆了眸子,正要开口应下,记起有喻沼在,侧首过去用湿润润的双目无声望着他。喻沼自然招架不住,依他道:“好,再留几日。”
横竖已经出来这么久了,不急着回鸣匣谷。
计曜顿时高兴,牵住喻沼袖子眉目温软地笑起来。
*
灯影摇晃的幽暗大殿上,墨舴直直盯住站在下首的戚狞,竖瞳显得尤为阴森,“有他们的消息了?”
戚狞躬身回禀:“是。据传讯,二人应当正在无终峰。”
无终峰他知道,是个医修门派。墨舴眉间凝蹙,看向另一侧的巫侃。巫侃察觉到上方投注过来的视线,心中思虑片刻,无言而迟疑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能肯定无终峰内的医修可否解除幻心的药性。
只因她同为医修,早已听说过柏惜泉世无其二的医术和炼丹技艺。若换旁的医修,她相信幻心的药效不会轻易被勘破,可若是无终峰的掌门,她便也没什么把握了。
墨舴周身气势越发沉郁,甩袖飞身而出,“我亲自去找。”
“去往无终峰路途甚远,妖王大人何必为个小弟子费这等心力!”戚狞紧随几步,眼睁睁看着墨舴身影消失,满面恼火。
巫侃到她身旁,顺顺她的背安抚,“我们可要跟上去瞧瞧?”墨舴本就在喻沼手底下吃过亏,倘或那小弟子的药性当真被解了,他此次前去恐怕也讨不了好。
“瞧什么?瞧他到底中的哪门子邪?”戚狞烦得甩手,妖不在跟前了,她讲话更是没顾忌,“你还怕鳞蜿界没下一个妖王?”说罢立时闪身出了大殿顾自离开。
巫侃独留原地,只得幽幽叹气,早知妖王会陷得如此深,当初也不将那药方拿出来了。
*
无终峰掌门殿外,晴空下万里无云,视野广阔,计曜同喻沼、柏惜泉站在高处,能清晰地瞧见远处另两座山峰顶端陆陆续续有数十道身影凌空而起,各自驾驭着不同的飞行法器,四散向几座山峰而去。
有五人直直朝他们所处之地飞来,皆是柏惜泉座下弟子。其中一道身影在飞过半途、离得近了之后骤然越众而出,愈发迅速地靠近掌门大殿。
不过片晌,草叶形状的飞行法器急停于三人斜前方,从上跳下个剑眉星目、皮肤黝黑的爽朗少年来,惊喜十足地喊:“要要?!”
“印鹰!”计曜跟着满腔欢快地回应,张开双臂刚往前半步,对方已大跨步上前,一把抱起他掂了两下。
刚刚种地回来,印鹰衣袍上到处是泥沙污渍,也就脸和手因清理过而显得有几分干净。他猛地一抱,喻沼随即在袖内握紧了拳,艰难克制才勉强忍住了没有上前把人拉开,周身灵气却仍是不稳地波动须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