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净芽蹭地缩回手,瞄了下前座的椅背,随即端正坐好,脑袋转向窗外,专心致志地看景。
小白熊没有真的咬下去,只是用嘴含住,克制着力道磨蹭几下便松口了。计曜的手重获自由,习惯性地挠了挠小熊下巴和毛绒绒的脖子。北极熊舒服地仰头,一屁股坐到了他腿边。
前方的陆终于像是气顺了,靠在椅背上闭起眼,旁边作为驾驶员的哨兵不再感受到老大的怒气,也放松下来。
新到达的基地和原先的别墅截然不同,是在一条小巷内,几人找地方停好车后步行进入,曲里拐弯地走了几分钟,进到一座从外头看略显破败的院子,里面房子倒收拾得挺干净,桌边只坐着两个哨兵在打牌。
聂净芽望一圈空旷的大堂,“只有你们?”原本待在这个基地里的哨兵应当不止两个。
两人放下牌凑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道:“他们出城去了,大概晚上回来。”
“这就是新来的向导吧?”
“你们突然过来,是塔搜到别墅区那了?其他人呢?”
陆把一路带过来的取暖器放到桌上,“这里地方小,其他人我让他们去另一个基地了。”
“塔派出来的人手多吗?”
聂净芽给自己倒了杯水,话匣子打开,“还行,和半年一次找我们的人手差不多。”她说起自己看见的场景,忽而转向计曜道:“我好像还看见你的伴侣了,我们是不是要把他也想办法弄过来,不然你不在,都没有向导可以给他疏导。”
聂净芽话中隐有担忧,她自己不愿意把命交托给别人,自然也不希望会有哨兵因为他们带走了伴侣向导而陷入痛苦。
计曜却是满头雾水地茫然了一刹,“我的伴侣?”
“是啊,就是在城外的那天,跪坐在你身边的金色头发的哨兵。”聂净芽语气真诚地描述起来,哨兵的五感远超普通人,而她的精神体是鹰,视力又远超其他哨兵,所以彼时在城外树林里才能在不惊动塔内哨兵的情况下进行盯梢,也由此完完整整地看清楚了金发哨兵对待计曜的热切与不同,还依稀分辨出了“喜欢”这两个字的口型,理所当然地将双方认成了伴侣。
她绘声绘色地讲到半途,猛地灵光一闪,咂摸出了陆和计曜相处时的那点不同氛围,和刚才在车上时陆的精神体行为含义。
不会吧,陆哥要当小三?
她恍然失声,僵硬地分出点余光去看向某个地方,果然撞见陆神色沉郁至极地盯着计曜。
计曜:“......”
第55章 直白
陆磨了磨后槽牙, 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来,语气中带着些阴恻恻的凉意:“你的哨兵才死了多久,这么快就有新的伴侣了?”
“啊......”聂净芽连带着其余几个哨兵都将目光投向计曜。
计曜忍着额角处的隐隐作痛, 只得顺着陆的话跟众人解释:“你见到的不是我伴侣,只是塔内新的正式队成员, 当天我正好在看他们训练, 塔内播报城外出现异兽潮时就一起接了任务出城。”他稍有停顿,才继续:“我的伴侣在半年前就去世了,我目前还没有跟其余哨兵结合。”
陆在一旁动也不动地盯着他,听完这句话脸色才算好了点。
聂净芽稍微松了口气,原来陆哥不是要当小三,只是光明正大地争取。她小声道:“抱歉, 我说话没有把门的, 提起让你伤心的事了。”
计曜缓缓摇头,“没什么。”
“还好你到我们这了,”忽然有哨兵道:“我记得塔是不会让二十五岁以上的向导单身太久的, 你继续留在塔里的话,他们肯定会给你强制匹配新的哨兵, 根本不管你愿不愿意。”
“是啊, 正常人怎么会那么快从失去伴侣的痛苦中走出来呢?更不必说才半年而已,就让向导去接触新的哨兵。”
几人嘀嘀咕咕地谴责起塔内的规矩来,陆刚有好转的面色复又变得难看。伤心、痛苦?他的目光始终停驻在计曜的侧脸上,对方眼睫轻轻垂着,唇角平缓得没有起伏,平静一如往昔。当初动手杀他的时候计曜都没有片刻的伤感犹豫, 时至今日,又怎么会痛苦?
如果塔真的在半年后为他重新做匹配, 计曜会接受吗?会像从前选择他一样,去选择新的哨兵吗?
大概还是会的。
怒意混着醋意上涌,陆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走进大堂里侧,留下四个不知内情的哨兵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不约而同看向计曜。
“没事的。”计曜简短地安抚他们,好像站累了般走到桌边坐下,又探头望了下院子里的天色,岔开话题,“也不早了,多了我们几个人,晚上的饭菜还够吗?”
“够的够的。”原先就待在这个基地里的哨兵接话道:“多着呢,我去准备晚饭。”
“我去帮忙。”
“那我们去看看有多少房间可以腾出来住。”
说话间大堂上人散得一干二净,独留计曜坐着,他用手撑住额头,手掌遮挡下眉尖克制不住地蹙起。这几天疏导了游狼内的八个哨兵,所剩不多的精神力趋于枯竭,身体上的不适感也在加深。以他的状况注定瞒不了多久,但他也还没想出来万一被发现了该用什么样的理由成功糊弄陆。
空旷的屋子内,低不可闻的叹息声转瞬即逝。
吃过晚饭,计曜走去他的新房间,一打开门,就看见暖黄灯光旁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个人,取暖器就放在对方脚边,卧室里温暖而干燥。
计曜关上门,镇静道:“找我有事?”
“下午的话我们还没聊完。”陆从椅子上起身,大步走到他面前,干脆也不再去绕弯子,直白道:“你问我是不是讨厌你,我告诉你,我爱你。被抓进塔是我自愿的,被你选上我高兴得要死,被你‘杀’了我也不在乎!”
陆胸膛起伏,在卧室里等计曜的时候他想通了,他不该再独自反刍当年的经过和细节,从中去揣摩点滴计曜的心思,他应该直接问出口:
“那你呢?你爱我吗?......也不用爱了,你喜欢我吗?”
他说完话,双目直直地望向计曜,试图捕捉到对方神色中每个微小的变化,试图探察到对方未曾出口的心意。
而计曜眸中闪过一瞬惊讶,可那点意外的情绪也很快沉下,他垂下目光,好似无话可说地沉默起来。
陆的呼吸声因房内的寂静而逐渐沉重起来,良久,他狠狠闭了下眼,声色嘶哑:“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说不出口?所以如果塔重新给你匹配哨兵,你也会答应?只要觉得合适,你就会接受?”
计曜安静良久,再度仰起脸来与他对视,乍然见到对方眼眶内已漫上血丝,如野兽般恶狠狠地瞪着他。
计曜张了张口,正欲说话,陆却突兀间又像是害怕听到他的答案,一把抓过人低头堵上他的嘴。两人几乎是撞在一处,计曜尚且来不及顾及被撞到的疼痛,双唇已然被对方蛮横地撬开,湿濡有力的舌闯进他口中不由分说地胡搅蛮缠。
“唔......”
计曜被堵得说不出半个字,只是在紧密的吻里努力喘息。陆将人压在身前抱紧,一手摁住他的后颈,抛掉所有理智侵占对方的呼吸与唇齿。
吻落得太密太急,计曜实在有些透不过气了便挣扎起来,他一动弹,陆揽在他腰后的手立时收拢,脚步朝着他躲避的方向往前追去,两人身躯交叠着踉踉跄跄地撞上桌子,木头桌被撞出哐啷的声响。
陆仍不停下动作,把人抵在桌沿,更轻易地笼进自己怀里,不容反抗的气势像是要把他吃透了。
计曜拼蛮力自然是拼不过的,索性也稍微放松了身体,下一刻却忽而听见门外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顿时清醒地睁开眼,忍着声音去推面前的人。
连他都听到了,陆必定更早就知道有人过来。
然而陆没有半点退开的意思,在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中裹挟着他的唇舌不肯放,两人僵持间桌子又在地上磨出一点声响。
脚步停在门口,似乎是听到动静后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敲门。聂净芽鼓足气不带停顿地道:“去城外的三个人回来了但是状态不太好有狂躁的迹象曜哥你有空的话可以来帮忙看看吗。”
陆松了些手上的力度,计曜一把推开他,拿袖子擦了擦嘴,尽量平稳地回应:“好,我等下就来。”
“哦哦。”聂净芽得到回复,立刻蹿了出去,迅速远离房门。
计曜原本倚着桌沿,直起身时好似不稳地晃动两下,站定后朝身前人看去,对方立在两步远外,只有胸口处的衣服稍显凌乱,同样在看他。
“别闹了,陆。”计曜淡淡丢下一句,理好自己的衣服走出卧室。
头顶被安上“胡闹”两个字的陆咬牙,跟在他身后,一路盯着他。
两人走到大堂,里头已经站了好几个人,两个穿黑色衣裤的哨兵坐在桌边大喘着气,神色明显不对,聂净芽带头的四个哨兵围着他们,以防他们陷入狂躁后暴起伤人,另外有一个黑衣黑裤的哨兵站在旁边,应该也是刚从城外回来的,神态举止倒无异常。
计曜大致瞧过他的面色,“你没事?”
哨兵见他是个生面孔,很快反应过来他就是新到游狼里的向导,连忙回道:“我还好,不要紧。他们两个在城外的时候状态就有些不对,我们就赶紧回来了。”
“恩。”计曜便越过他走向桌边的两人,那两个哨兵□□,一个面上肌肉抽搐难以控制地散发着戾气,另一个脖子上已是青筋暴起,被身后的哨兵攥住了肩膀。
计曜先走到情况更严重的哨兵身后,将手指放到对方额头两侧,闭目疏导。
陆知道这是正常接触,但仍然不爽地挪开视线,须臾后又不甘心地挪回来,落到计曜唇上,或许是刚刚被碾过吮过的关系,对方的唇色是十分漂亮的红。
被疏导的哨兵身体显而易见地不再紧绷,凸起的青筋缓慢平复,眉间如刀刻般的皱痕也消散开来。待计曜放下手,彻底恢复的哨兵仰起头来望向他,声色沙哑地道谢。
计曜只平静地颔首,继续走到旁边的哨兵身后进行疏导。
始终注视着计曜唇畔的陆却是慢慢蹙起了眉,对方唇肉上的嫩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而后迅速染上苍白。他拧眉张了张口,却不能打断正在进行中的疏导,心底莫名积累起几分焦躁。
聂净芽似乎也察觉了计曜面上的异样,担忧地倒了杯热水来放到桌上等会儿可以让他喝。
好不容易等到计曜放下手,陆压住满心焦灼立即上前,“去休息吧,你的被子我已经换”
计曜扶着桌沿咳了两声,脑袋里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终于让他掩饰不及,他歪了下身子,甚至都没察觉到自己咳了口血出来,彻底打断了陆的话。
“要要!”
“曜哥!”
周围人一拥而上,陆将人抢在怀中,惊觉对方已完全没了意识,无力地倒在自己身上,“要要?要要!”
他抚向计曜的脸,掌心内触及到大片的凉,只有唇边的血色还有一点微热的余温。陆的心脏被这份温热紧紧拧起,他强行维持住自己的理智,抱起计曜迅速道:“去请医生。”便大步返回卧室。
几个慌乱的哨兵也随之回过神来,部分冲往院外,部分留在基地看守帮忙。
第56章 枯竭
游狼内的成员偶有受伤, 但是明显由异兽造成的伤口又不大方便去寻常医院处理,组织里便找了个能长期合作的私人医生,需要看病治伤时就把人请到基地里来。
聂净芽和另一个哨兵悄没声把医生带到基地里时, 已经快到晚上八点,夜色暗沉, 冬日的寒气从手指尖往上涌, 淹没过头顶,跑动间口中呼出一团一团的白雾。
卧室内却温暖得叫人心底发燥。陆将取暖器开到最大,又担心房内太过滞闷,拉开窗户留一道缝透气。他坐在床边,握着计曜仍然泛有凉意的手,几乎快忍不住胸中横生的忧虑急躁。
床上人咳出的血迹已被擦拭干净, 却更显露出了他唇色的苍白, 连眉目都仿佛淡了下去,仅剩眼尾下的两颗小痣,保留着面上最后一点鲜活的颜色。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陆立刻起身去打开门,哨兵们领着一个中年男人加快速度匆匆跑过来, 拥挤地停在卧室门前。
聂净芽边张望里面的情况边对医生道:“就是里面的病人, 您快看看。”
陆侧身,穿着常服的医生背着医药箱快步走进房内,俯身检查患者。陆站在床角,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从头到脚绷成了块僵硬的铁板。
详细检查过后,医生抬头朝周围略扫一眼, 对陆道:“头部、身上都检查过了,没有明显的外伤。刚才来的时候听小聂说他是向导, 又是在做完疏导之后突发异样,我倾向于是精神力方面出了问题......外面的医院没有相关仪器,要检查精神力相关疾病,你们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屋内屋外的人顿时沉默下来。
异能力者的数量不多,所有的异能力者,理论上来说都应该入塔。所以,在塔外,是不允许存在精神力相关仪器的。
即使黑市上能买到,买了仪器,还得培养出懂得使用仪器、治疗异能力者的医护人员,这更是难如登天。
众人在短暂的无措过后纷纷望向陆,而陆的停顿只有片刻,便动身走到床边。
“我带他去。”他把昏睡的计曜从床榻中托起,细致地帮对方穿上毛衣、外套。他动作的时候,计曜的身体绵软得毫无力度,任由他摆弄,叫他的心也跟着难以阻止地下沉。
几个哨兵进退两难地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劝一劝,陆如果回塔,再要脱离肯定很难,可不让他回去计曜的状况肉眼可见的糟糕,他们也说不出挽留的话。而即便是说了,倘或陆做了决定,这里也没人拦得住他。
聂净芽咬了咬唇,心一横道:“要帮忙吗?我跟你一起去?”她是游狼内除陆外和计曜相处得最亲近的了,虽然只有短短几天,她却也真心将对方当做很好的朋友。
“不用。”陆把计曜裹得严严实实,保证他不会被冻到,将人打横抱起,对聂净芽几人道:“你们留在基地,有事我会联系你们。”
哨兵们听到陆并不准备一走了之,略微安了点心,有人问:“现在这么晚过去,塔里会有医生吗?”
“有。”陆笃定地丢下个字,抱着计曜稳步往外走。在塔内工作的哨兵向导无特殊情况都要住在塔安排的宿舍里,就算再晚都找得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