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隋逢昕,她交叉手熟练着身体乳,挑眉微笑着做了个“生日快乐”的口型。
手机免提丢在另一块沙发上。
对面默了许久,嘶哑的疲惫男音传来,似乎是陈叔叔在说话:“小晴……感情上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最近真的忙得脚不沾地,不是故意冷落你。”
许晴擦完身体乳,从旁边手提包里随意掏出一把男士电动剃须刀,抬起胳膊,打开剃须刀,偏头对着咯吱窝,熟练地刮掉几根胡茬长短的腋毛。
通话仍在继续。
“小何前两个月在机场没了的事你也知道,集团突然没人管,乱了套了。家里长辈岁数长,小辈年纪不够帮不上忙,我分身乏术……我当然关心你和小昕,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许晴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剃完腋毛对准垃圾桶将剃须刀丢了进去,拔出一张湿纸巾擦胳肢窝。
许晴不回答,陈叔叔失声片刻,又道:“你下周一的路演我一定到场,那之后就按你说的分开一阵好吗,但你随时都能来找我。我很爱你,也很想尽可能帮助你。不要难过了,好吗?”
良久,许晴才漫不经心地、低低地带着喉音嗯了声。
隋逢昕目睹全程,茫然呆在原地。
挂了电话,许晴丢掉脏了的湿纸巾,异常平静简述方才的情形:“我和你陈叔叔分手了,过段日子领离婚证。”
家门铃急促响起,许晴绕过他去开门,不一会儿,门口爆发出极富有感染力的快乐笑声。
隋逢昕还没缓过来,但他分辨得出来,另一个说话的男人是才送他回来没多久的黄叔叔。
许晴越过他上楼换了身毛呢长裤套装,路过他时给自己披上外套,看他一眼道:“嘴巴怎么那么白?待会睡觉记得多盖一层被子。”
隋逢昕四年级上册的时候,许晴和黄叔叔领了结婚证。
黄叔叔名叫黄黍丰,比陈叔叔年纪稍微小点,祖籍福建,法国人,生意在南美洲。他没有陈叔叔那么忙,甚至清闲得过分,隋逢昕问他怎么不上班,黄叔叔就笑,说隋逢昕愿意当他儿子的话,以后躺着数钱会很忙,忙得实在没空上班。
和许晴结婚后,黄叔叔总把他接出去见世面,周末两天,黄叔叔偶尔会把帮他向班主任请假,带他全球各地飞。不过黄叔叔也不总是有空,他不在的时候,隋逢昕就会被陈叔叔接出去。陈叔叔是个大忙人,不知怎么突然转性,和许晴离婚之后反倒来找他玩了。
和陈叔叔出门很无聊。陈叔叔总是辗转在各种饭局和商务场所,隋逢昕一个小孩坐在席上,总会有点无所适从,熟悉之后,他就学会杨歌当初无视他的那招,吃他自己的菜,在大人谈笑风生的时候,在饭桌下用手表玩跳一跳。
这样打发时间很没劲,但没办法,杨歌不想和他玩了。
上次生日杨歌没给他送生日祝福,黄叔叔又一直在教室门口截胡他,隋逢昕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见上杨歌,周一晨会解散他还专门去找了杨歌,和他解释自己那么久不来找他的原因,杨歌像忘记他了,从他身边经过,都没瞥他,直接上楼回教室。
隋逢昕当天放学又去杨歌家找他,给老师背书似的,把最近一段日子都在干什么和杨歌事无巨细说了一遍。
杨歌坐沙发上看电视,过了很久才面无表情地说:“没必要和我报备,我不是你妈。”
那以后他没再找过杨歌,一直过着辗转在大爸和二爸之间、吃百家饭的生活。没什么值得说的,唯一算得上波澜的就是他们班上转来了一个漂亮女生,据李訾予说,是级花的程度,整个年级的男生几乎都稀罕她稀罕得很,李訾予也对她有好感。
李訾予还说,这姑娘喜欢他。
还化身大力水手猛捶他的肩,让他小心点。
这两句是分开说的,隋逢昕觉得后面那句单纯是挑衅,毕竟李訾予一直无缘无故在挑衅。他又不打算恋爱,有什么好小心的。
隋逢昕把李訾予的话当耳旁风,没搭理他。在学校唯一值得期待的就是周一晨会,优秀的学生代表会上台演讲,能看见一些熟悉的面孔。
隋逢昕五年级的时候,许晴和二爸办理了离婚手续,两人和平分手。
原因是二爸想要孩子,许晴说隋逢昕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没多余的精力支持再生养一个孩子,不管什么办法都不行,二爸表示理解,没再提这个事,但过了没两周,许晴就以不想耽误二爸为由主动提出分手,二爸起初抗拒这件事,两人还吵过一架,最后到底还是拗不过许晴,明白没有复合的可能便体面退场,离婚也还愿意帮助许晴蒸蒸日上的事业,还说做不了夫妻做朋友,承诺隋逢昕永远是自己的儿子,走前送了隋逢昕很多杨歌家同款的高级玩具。
许晴有没有感动不知道,隋逢昕感动坏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安慰二爸,三爸就进场了。三爸也姓黄,这就体现出隋逢昕用编号给爸爸们编号这个制度的优越性。虽说同样姓黄,三爸比大爸二爸年轻得多,是第一个比许晴年纪小的结婚对象。
三爸叫黄青铉,才大学毕业没几年,像小孩一样,隋逢昕总有种三爸不比他大几岁的错觉。
黄青铉知道许晴有儿子之后十分之兴奋,见隋逢昕第一天就带他回家通宵打电动。黄青铉又菜又爱玩,打游戏还没隋逢昕这个五年级小学生厉害,发现玩不过隋逢昕之后就不带隋逢昕玩了,嚷嚷着小孩打什么游戏要好好学习,踊跃参加了隋逢昕的期中家长会。
隋逢昕这家长会开得,比游戏玩不过隋逢昕还丢脸。
其他学生家长都全神贯注听老师讲话,就黄青铉在台下坐立难安,自己上学那会儿闭着眼填答题卡都能全对,隋逢昕把答题卡当他妈的彩票填。他对着教室钟表望眼欲穿3个小时。隋逢昕这小子着实没应试天赋,下次还得是带他出去玩,提什么学习呢?纯几把伤心事。
上午开完家长会,下午学生还要正常上课,家长需要离开。
三爸像在玩真人神庙逃亡,跑得宛如身后有怪在追。隋逢昕习惯了。许晴和二爸之前也这样,听到三爸要来参加他的家长会,许晴还露出了诡秘的笑。
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班主任估计已经下班回家了。
隋逢昕拿齐桌肚里乱七八糟的家长会资料,往垃圾桶深处一塞,盖在其他垃圾下面,回到座位折纸。
还没折两下,砰地一声,他的课桌被撞出两米长距离,右手手臂震得僵麻,折的平面小青蛙叫人踩了两脚,印上鲜明的黑色鞋印。
“嘿嘿,不好意思啊。”两个叠抱的男生都看着隋逢昕,其中一个嬉皮笑脸,另一个臭着脸阴鸷地盯着隋逢昕,前者打了个哈哈道:“不是故意的。”
隋逢昕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这俩人:“上次你们也这么说。”
第3次了。这俩人第二次撞他桌子的时候力道并不算很大,他虽然明白他们是故意的,但想着许晴曾经和谁通话时说事不过三,所以那次什么也没说,把他们当空气。
教室内所有学生都关注着这场早有预谋的冲突,李訾予叉腰站在教室最后方,饶有兴趣地和其他人一起看热闹。
臣天喜今天上午家长会的时候和刘仙鸢告白被拒本来就气得要死,刘仙鸢下午又请假去医院拔牙,臣天喜瞅准了这个时机,必找隋逢昕麻烦,隋逢昕这个空有一身皮囊却连体育课也上不了的家伙敢这么说话,也不怕挨打。
臣天喜和以前的隋逢昕一样留的板寸,但脑袋尖尖的,眼黑还大,像个凶神恶煞的外星人,他的兄弟什港是猴系长相,听了隋逢昕的话之后从肺腔笑出两气,挑拨道:“唉说话这么难听!难怪大家都讨厌你。”
说完,威胁一般地摊开手四处张望,看着同班同学找共鸣:“当了三年同班同学,隋逢昕是不是一直把我们当空气,集体活动他参加过吗?对他笑他有回过吗?”
没人说话。即便有几个想替隋逢昕说话的女生,也都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噤声。
“大家都讨厌我?”隋逢昕坐着看他,什港嗯哼一声,耸肩仿佛在说“本来的事”。
俩人一个站着,肢体语言丰富,本来在班里男女人缘都不错,出来说话是帮兄弟撑腰,义理两占。另一个坐在凳子上,连个罩在身上装逼的桌子都没,说话气沉丹田也难敌得过什港这个大嗓门,首先气势看起来就被人压一头,不论说什么应该都处于劣势了。
这场战争孰胜孰负已经很明显,没看头,大家都收拾收拾准备上课。
“好吧。”隋逢昕很轻地点了下头,认同了什港的说法,脸上依旧无所谓,他缓缓转头平静地看着臣天喜:“你女神喜欢我,怎么办?”
此话无异于平地起惊雷,整个班的人都沉默了。臣天喜的脸唰地又黑又红,他喊刘仙鸢女神这事其实人尽皆知,但这个称呼从隋逢昕口中说出来可就哪哪都不对劲。
一个男的说出这种话,也太婊太贱了。
李訾予来回摸着下巴,稍显讶异。没想到隋逢昕平时在班上不说话,什么事儿都门儿清,看他成绩单,还以为是个纯傻子。
臣天喜爆了一句粗口,上前去推隋逢昕,隋逢昕见他过来提前站了起来,被推之后往后退了三四步,差点被咣当摔在地上的椅子绊倒。他顿了大约两分钟,才弯腰去捡凳子。
错看他了。李訾予撒了手,估计是个纸老虎,这小子忍气吞声没跑了,怂比一个没意思。
然而他多看了两秒,也幸好他多看两秒。
隋逢昕并没有做将凳子摆正的动作,相反,他把椅子提了起来,凳脚腾空,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变都没变,李訾予眼皮狂跳,上来一把抢过隋逢昕横着拿的椅子,三人各打一板道:“有完没完?”
“李訾予你帮他?”臣天喜紧着脸,横眉冷对回吼:“他他妈的准备拿椅子砸我你帮他?究竟谁是你兄弟?”上课铃铃铃郎郎起来,他也不管李訾予这个叛徒了,指着隋逢昕的鼻子咬牙道:“你等着,咱们有的聊了。”
隋逢昕并不参与他的放狠话环节。美术老师走进门,他搬正自己飞出去的桌子,李訾予平举着他的椅子瞅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是吧,要不是我阻止你,你刚能把他脑袋当西瓜砸烂。”
美术老师提高嗓门:“李訾予,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隋逢昕从李訾予手中拔出椅子,安在地上,从桌肚里拿出美术书,完全把他的好心当作驴肝肺。在李訾予眼里,这哥们的人设已经成功从自闭纸老虎变成话不多的狠人,李訾予回到座位心里草了声,笑了。
从最后一排看,场面蔚为壮观,近乎全班的人都在偷偷瞟隋逢昕,尤其是什港和臣天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隋逢昕似无所觉,还在那若无其事削他那铅笔。这哥们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帅得过分碍眼,什港之前还和人打赌隋逢昕会长残,照现在看,得输。臣天喜就更逗了,模仿人上一个版本的建模都模仿不出十分之一的神韵,更别说现在。
招仇恨果然是一种天赋。
毕竟诋毁本来就是什么来着?
人见人恨的隋逢昕今天周五上午放学,按三爸的叮嘱在校门口正中央等。
没两分钟,黄青铉开着一辆柠黄色的科尼赛克疾驰而过,在后面奥迪不要命的鸣笛声中倒车到隋逢昕面前,棕色蛤蟆镜往下拉,和隋逢昕大眼对小眼道:“肘,儿子,爸带你去见见世面。”
轮到隋逢昕觉得丢脸了。
六月中旬,黄青铉反季节穿衣,一身彩虹条纹毛衣和不知道从哪里缝来一堆拉链的阔腿牛仔裤,顶着白毛刺猬头招摇过市。隋逢昕光速上车,自然错过了从身侧加长林肯车厢中投注过来的视线。他迅速系上安全带,不想再在校门口丢脸,催:“快走。”
远离学校路段,黄青铉上高速后一路飙车,最后带他上了一个纯白私人游轮,隋逢昕还没仔细参观,忽然收到了陈嗔的消息,他分心去看手表,陈嗔问他今晚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过周末。
他看消息刚巧被黄青铉发现,黄青铉显然认识陈嗔的手机号码,嚯了声:“陈叔叔不仁义,都和我姐离婚了怎么还来骚扰你,来,爸帮你拉黑他。”
隋逢昕把戴着儿童手表的手藏到背后,摇头道:“大爸二爸和三爸都是爸爸。”手表还是大爸给他买的。
黄青铉大跌眼镜,原地震惊了很久,指了指自己:“三爸?我吗?”
隋逢昕拎起校服衬衫领口扇风,目移到游艇外燠热蔚蓝的海,白鸥从头顶掠过,装作很忙的样子。
不小心说出来了。
“儿子,你给我们编号啊?”
隋逢昕硬着头皮解释:“因为二爸也姓黄,不管是叫黄爸爸还是黄叔叔,都重了。”
黄青铉天都塌下来了,抱着头惨叫:“我才26,他是黄叔叔,我不能是哥哥吗?”
……不能。
船上来了个稀罕客,穿着校服的小不点,附近甲板上比基尼打扮的美女不约而同朝黄青铉这儿聚拢。姑娘们围着隋逢昕又捏小爪又戳小脸还摸鼻梁,对着隋逢昕感慨道:“这个可以当童模。”“长大了又是一个祸害。”“这不纯纯海王预备役。”
西游记里盘丝洞似的,还有姐姐忍不住说:“弟弟今年几岁了?姐姐可以等你长大。”
隋逢昕手足无措,不同的香气交叉令他呼吸困难。
像个软橡皮泥人被揉来搓去,无声向黄青铉投去求助的视线,黄青铉诶诶诶地指人,毫不怜香惜玉把衣着清凉的长腿美女都往外推:“去!别几把对我儿子乱说话,陈心斋攒的局,找他去。”美女们抱怨着“没情调”,“结婚之后愈发讨厌”便散了。
隋逢昕总算解脱出来,黄青铉把他带到茶歇处,请他大开杀戒,隋逢昕于是弄了很多果冻布丁吃,当然不忘冰淇淋QQ糖,黄青铉看他吃了一堆凝胶剂做的甜品,吐槽道:“你是不是因为喜欢咬嘴所以很喜欢吃这些弹不拉几的甜品,一小帅哥天天吃这些,有失帅气,成年了谈恋爱咬别人嘴去吧。”
隋逢昕咬着冰淇淋木勺低下头,脸一路红温到耳尖,吧台旁边的美女指着他笑骂道:“你还让我们嘴上把门,自己乱说。”
“行了行了,我带我儿子去给陈心斋炫耀下。”黄青铉把木勺从隋逢昕嘴里抢出来丢了,“别吃了,待会还要在这吃午饭。”
“哦对,给我姐报备下。”黄青铉对隋逢昕招招手,“来,离我近点。”
隋逢昕照做,三爸把手机镜头怼在他脸上,把他拍得跟一只蚊子似的。
黄青铉玩得不亦乐乎,乐了几声给许晴发过去,使劲在后面加了无数个亲亲和床和爱心emoji,配文:想你姐,我带儿子出来玩下
大约下午五点半,许晴打开手机看见了照片,她回复黄青铉一个ok的emoji,打开朋友圈刷新,几个仰城豪门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少爷都发了一张相同的游艇合照,垫图的是海上美景和一堆长腿模特,站中间那人很眼熟,是陈嗔的外甥,陈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陈心斋。
陈心斋配文:不想继承家业,希望能一直这么无聊下去
没人敢给他点赞,因为陈嗔在下面给他评论:删了,发的什么
许晴觉得陈心斋这个人很好玩,跳过其他几个人,单独给陈心斋点了个赞。
正当准备往下滑下去,许晴猛地发现陈心斋那张图的背景非常像黄青铉给隋逢昕拍的恶搞照片的背景。切回黄青铉的聊天背景,点开那张图一看,是个甜品台。这甜品台好像在哪里出现过,许晴回到朋友圈验证,果然在其中一个富少的九宫格中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甜品台。
许晴妩媚漂亮的脸霎时就沉了下来。
她约了人临时在咖啡厅谈生意,那人还没来,她给对方迅速发了抱歉短信,立马拎着包打了个车往陈氏的私人码头去,上车前,先打开朋友圈取消点赞陈心斋,然后给陈嗔打了电话。
十分钟后。
接到陈嗔电话时陈心斋正在交谊厅打牌,才被他气到的大伯居然会给他打电话。
还挺稀奇。
对身边的美女微笑道:“你来”,美女立马坐下替他打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