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忍着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白川,这一刻他无比希望白川扑向他,不要再保持清醒。可也许是他将白川教得太好,抑或是他自己骨子里实在坚韧,竟忍住了食欲,冲齐照咆哮起来,拖着捆在他身上的铁链冲向齐照,却又被生生拽住。
他挣得厉害,神情凶恶,齐照都忍不住退了一步。
只这须臾,梁濯攥住齐照手腕,以缠住他手上的麻绳一绞,将齐照过肩甩在地上。旋即合身扑上,手臂死死勒住了齐照的脖子。这番变故发生在瞬间,等一旁以莫测的目光盯着白川看的基地中人反应过来时,齐照已被梁濯勒得面庞胀红,青筋凸起。齐照一干人俱是基地精英,他更是佼佼者,当即曲肘狠狠撞在梁濯胸膛,二人搏命一般缠斗数招,最终梁濯还是不敌,被他们的人踹了几脚,拿麻绳勒住了脖子。
齐照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盯着梁濯,面上传来濡湿的感觉,他原本以为是自己的血,等流到唇边,才发现是梁濯的血。
新鲜的,活人的血。
齐照的喉结动了一下。
梁濯剧烈地喘息着,几乎被勒得喘不过气,直到濒临窒息,耳边似乎传来几声惊呼,脖颈间的束缚骤松,他睁开发花的眼,这才看见白川似乎挣动力道过大,将车门都险些拽脱。
他看不见白川的模样,只能从几人的背影中看见白川扭动的脚,白色的鞋子在地上踢动,已经变了形,灰扑扑的。梁濯耳边好似能听见自己拉风箱似的沉重呼吸声,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齐照身上,齐照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猩红的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齐照的呼吸变得沉重,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二人目光对上,梁濯恍然,他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兵荒马乱之后,他们不知给白川打了什么针剂,他竟昏睡了过去。
齐照道:“麻醉剂,专为丧尸研究出来的。”他似乎并不介意梁濯差点杀了他,反而给他丢了一个面包,说,“白川果然能认出你,在满足食欲和你之间,他竟然选择了保护你。”
梁濯撕开了包装袋,一口一口咬着面包,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都没有进食过,还受了伤,必须补充能量留足体力和他们周旋。
一个面包吃完,梁濯才看着齐照,道:“相比于干巴巴的面包,你更想吃我的血肉吧。”
齐照面上的肌肉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盯着梁濯,像一只冰冷的野兽。
梁濯道:“不独是我,只要是活人”他眼带讥讽,“你们真是疯了,竟然真的在活人身上做丧尸病毒实验。”
齐照看了梁濯片刻,说:“梁濯,原孤山基地高级指挥官你竟然还活着。”
梁濯已许久没有听过“孤山基地”几字了,乍听得还愣了下,说:“你怎么知道?”
齐照道:“孤山基地覆灭的惨痛教训值得所有基地铭记。”
梁濯作为孤山基地的代表人物,自然也有所记载。齐照和梁濯交过手,深知这样的人必然在末世不会寂寂无名,拍了梁濯的脸输入内部系统,自然就查出了他的身份。
梁濯咀嚼着“铭记”二字,说:“你们所谓的铭记就是将设想付诸实践?”
齐照没有说话,反而将目光投向白川,道:“能再见到白川,我很高兴。白川是我们基地最优秀的孩子,在得知他被丧尸咬伤之后,我们都很痛心。”
齐照看着梁濯,说:“忘了跟你说,我是白川的教官,曾经教过他三年,白川的舅舅是我的同学,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梁濯冷冷道:“白川怎么会被丧尸咬伤?”
齐照道:“外出执行任务,为了保护同伴。”
梁濯对这个原因持怀疑态度,他无法信任一个会在活人身上做实验的基地,他漠然道:“你们想对白川做什么?”
齐照平静道:“白川是军人,为基地效命是他的使命。”
梁濯被这厚颜无耻的话给气笑了,他道:“究竟是为基地效命,还是为了拿他继续你们龌龊恶心的实验?!”
齐照眸光闪了闪,看着白川的眼神如见着了希望一般,道:“你不会明白的,在被丧尸咬伤之后还能保持自我意识是多么罕见的一件事,如果能查明缘由,我们将不再畏惧任何丧尸,甚至人类的基因进化也能更进一步。”
“你不会明白的。”
第17章
==================
梁濯的确不明白。
就像当年在孤山基地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提出将丧尸病毒作用于人,更想不到时隔多年,这项设想已经真正付诸实践。
他面前就站着一个注射了丧尸病毒的人。梁濯虽然不明白他们做了什么,让齐照没有丧尸化,可看齐照的样子,就说明这项实验一定有后遗症比如只是延缓了变成丧尸的脚步。
否则他们不会如此执着于白川。
梁濯有些毛骨悚然,这真是太疯狂了,那一瞬间,他想了许多,比如崇光基地有多少人在进行这项实验,只有一个崇光基地吗?变异丧尸究竟是丧尸的自我进化,还是人类实验的失败品?
那一刻,梁濯简直想将白川带回他们的疗养区,藏起来,不让这些居心叵测的人窥见一分。
齐照一行人原本有八人,如今只剩了四个,齐照喜怒不惊,其他几人却是恨得出血。他们本就有意深究白川变异到了哪个地步,索性直接拿梁濯当诱饵去试探白川。
白川毕竟还是丧尸,一切全凭本能,他看见自己的猎物落到别人手里,还弄得脏兮兮,伤痕累累,自是愤怒不已。若不是被他们打了麻醉剂,又被铁链子拴着,只怕要冲上来将他们撕碎。
梁濯看着他挣扎得厉害,铁链勒进了皮肉,磨得伤痕累累,也顾不得其他,低声安抚白川,“别挣别挣,乖,没事的。”
白川睁着一双白瞳看着梁濯,口中发出嘶吼,将手不住地伸向梁濯,梁濯被禁锢着,没法握住他的手,不由得心里一酸。
梁濯想,他没保护好白川。
二人苦命鸳鸯似的诡异一幕看得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脊背发麻,觉得梁濯简直是神经病,竟和一只丧尸温情脉脉。更诡异的是,那丧尸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当真不再挣动。
这可真是奇特。
末世这么多年,从未有丧尸能与人类沟通。他们再看白川,便是一种奇货可居的眼神了。
齐照尝试着和白川交流,说:“白川,你认得我吗?”
“我是齐照,齐教官。”
白川却只冲他叫,对这个名字半点反应都没有,看起来和寻常丧尸无异。
齐照想了想,从车上取出了两张照片展示在白川面前,说:“白川,他你认得吗?”
梁濯看向他手中的照片,当中一张是齐照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约摸二十来岁,照片有些年头了,已经有些发黄。
齐照道:“谢瑜,记得吗?”
白川的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照片上,歪了歪脑袋,表情竟有片刻凝滞,他又踉跄地想扑向齐照,齐照却退后一步,“认出来了?”
白川冲齐照嗷嗷乱叫,仿佛那一瞬间的迟疑只是他们的错觉,可梁濯和白川何其熟悉,隐约明白,白川是想让齐照将照片给他。结合齐照所说,还有那张照片上男人的眉眼,梁濯猜出,那也许是白川的舅舅。
白川的舅舅叫谢瑜。
他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一转,梁濯就摇了摇头,如果谢瑜还活着,齐照也许早就拿这件事说事了。
齐照转头问梁濯:“白川记得他没被咬之前的事?”
梁濯淡淡道:“他只是一只丧尸。”
齐照遗憾地叹了口气,旋即又道,“能控制与生俱来的食欲已经很了不起了。”
梁濯突然问他,“谢瑜是谁?”
“你不是猜出来了吗?”齐照并未隐瞒,这话也许是说给白川听的,他不死心,一边看着白川,一边说,“谢瑜是白川的舅舅,他是一个病毒学家,末世到来之后,带着白川就职于崇光基地。”
“他别的亲人呢?”
“死了。”齐照说,“白川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他跟着母亲和舅舅生活。末世爆发之后,我跟着阿瑜去找白川,他母亲已经变成了丧尸。”
梁濯心下了然,他看了眼白川,白川仿佛浑然听不见这些,只看着梁濯。梁濯道:“谢白川舅舅呢?”
齐照却沉默了下来,不再开口,交谈无疾而终。
梁濯并不知齐照一行人要去哪里,也许是要回崇光基地。不能去基地,看齐照几人的态度,一抵基地,只怕就会把白川送上研究台,依基地的防护,他们也更难脱身。
接下来的几日,梁濯都表现得很配合,只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给白川吃东西。乍提出这个要求时,崇光基地的三人都看疯子似的,嘲他,说喂他,行啊,拿他去喂白川。
梁濯平静道,有肉干吗,没有面包也可以。
几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过丧尸吃血肉意外的东西。
齐照丢了袋肉干给其中一人,让他去喂白川,梁濯道:“别人给的,白川不会吃的。”
那人道:“齐哥,不用这么麻烦吧,丧尸又不会饿死。”
梁濯:“白川会饿。”
“你神经病吧,真怕他饿把你自己胳膊剁了!”
齐照和梁濯对视了两眼,说:“你去喂。”
梁濯拿过那袋肉干,拖着被麻绳绑住的手,朝白川走了过去。白川看着他走近,下意识想向他靠近,却被铁链缠住了,无法更近一步。这些日子,除了被他们摁着戏耍白川,二人还未好好亲近过,梁濯看着白川脏兮兮的落魄模样,低声叫了句:“小白。”
“嗷,”白川张嘴叫,直勾勾地盯着梁濯,举着被捆住的手给他看,有些愤怒有些委屈。
梁濯垂下眼睛,抬手摸了摸白川的头发,捋顺了,道:“我知道,别着急,别怕。”
梁濯拿手背蹭了下白川脸颊的伤痕,白川也未咬他,只是看着自己的猎物,他闻到了梁濯身上的血腥气和沉沉的苦味。梁濯将肉干喂给白川,白川扭头不吃,梁濯笑了下,道:“乖,先将就着吃点儿。”
他哄了好几句,白川才勉为其难张口咬那不新鲜的肉干。一人一丧尸的互动看得崇光基地几人震惊不已,委实太惊骇,这还是丧尸吗?
兴许是白川表现的与他们所知的丧尸太过不同,当天晚上,梁濯被关在车厢里时又听到了他们聊起白川,聊起谢瑜。
“齐哥,你说白川现在这个样子,会不会和谢瑜有关?”一人说,“当初谢瑜就是研究丧尸疫苗的。”
“也许是他研究出了什么,藏了起来,只给白川用过。”
“不是没可能,谢瑜把这个外甥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说呢,齐哥?”
一直没有说话的齐照说:“可能性不大,谢瑜看重白川,不会将没有试验过的东西用在白川身上,而且谢瑜死的时候,白川还在外面执行任务……”
车厢内的梁濯盯着黑漆漆的车厢,慢慢闭上了眼睛。
梁濯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之间明白,白川的舅舅谢瑜一定是一位惊才绝艳的人物,于丧尸病毒的研究有自己的独到之处,甚至卓有成效。可惜谢瑜去世了,而且自他去后没有人能挑起大梁,解开他们的困境。
一切终究还是要回到白川身上。
白川的不同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梁濯不再掩饰白川的独特之处,还有意展露白川的自我意识,在齐照允许时便如常与白川相处,可他们的如常,本就是最不寻常。
对于齐照的提问,梁濯有时会说,有时不理会。
在齐照问起他是在哪儿找着白川时,梁濯并未隐瞒,忆及往事,分明二人在一起不过数月,却好似过了一段很长又很甜蜜的日子。
在提及白川的洁癖时,齐照莞尔,说:“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毛病了,末世前还好,末世后哪儿有那么多讲究,偏偏他难伺候,也就阿瑜纵着他。”
梁濯喜欢听白川过去的事,那是他不曾参与过的人生,自那三言两语里,也足以让他拼凑出一个鲜活的少年。白川自小就是个懂事聪敏,品学兼优的孩子,可惜末世突然地来了,彼时他正和自己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待谢瑜和齐照去接他们母子时,便只剩了白川一人。
白川并未将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却也知,那必然是一件惨烈至极的事。活下来的白川变得寡言沉默,又过了几年,他加入特别行动组,而后凭着立下的功勋成了年纪最小的队长。
梁濯突然问,白川变成丧尸,究竟是意外还是谋害?
齐照眼底的柔和骤然消失,他看着梁濯,淡淡道,我没你想的那么龌龊。白川是阿瑜唯一的亲人,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更是我们的战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