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阿尔巴尼亚人的接洽么。虽然身为神职人员的我实在怀疑自己能起多大作用...但若是只有我能办到的事，定当竭力而为。"

　　"眼下这般情势，恐怕无法隆重相迎。还望见谅。"

　　"微臣明白，陛下。"

　　事已至此，只能与时间赛跑了。

　　下定决心的皇帝将目光转向普莱顿。

　　"普莱顿，需要借重你的雄辩之才。局势危急，或许不得不调动军队。民众必定惶惶不安，还请你出面安抚。"

　　"…臣领旨，陛下。"

　　"哈利德与弗朗西斯科应该清楚该做什么。做好出兵准备但切勿集结部队。切记不可授人以柄。"

　　万幸的是，哈利德与弗朗西斯科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将。即便局势显然已至绝境，两人仍保持着惯常的沉着。弗朗西斯科与哈利德同时应答，凝重神色间浮现出胸有成竹的微笑。

　　"谨遵圣谕。"

　　刹那间,两人的眼珠滴溜溜转动,短暂地互相瞪视。哈利德与弗朗西斯科随即以臣子之礼躬身退下。皇帝这才长舒一口气,终于能清醒审视帝国的危局。

　　'此刻绝不能授人以柄,眼下正是最危急的关头。'

　　只要尚未掌控阿尔巴尼亚,莫雷亚的陆路便全被封锁。更糟的是威尼斯也正从前线撤军。此刻莫雷亚已成孤岛。若论塞尔维亚与莫雷亚孰险,后者处境更岌岌可危。虽非没想过让热那亚取代威尼斯,但刚试探接触,奥斯曼铁骑必会闻风而动。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剩阿尔巴尼亚人的响应了。

　　'可奥斯曼的兵力绝不止这些。'

　　可悲的是,这种预感从来不会落空。

　　瓦拉几亚遭匈牙利入侵的惊讯传来不过七日，莫雷亚便迎来了不速之客。虽只孤身一人，却是连被誉为帝国最后希望的德拉加西斯皇帝都难以轻怠的贵宾。

　　因为造访德拉加西斯皇帝的访客，正是奥斯曼的使节。

　　"谨向莫雷亚的德拉加西斯陛下传达苏丹口谕。"

　　比起当年他还是亲王时的说辞，这番措辞已算恭敬许多。但眉眼间那份居高临下的傲慢丝毫未减。群臣闻言皆面露愠色唯独哈利德除外使节却浑不在意。这位本就不抱期待的皇帝，反倒觉得待遇已超预期，便未多加计较。

　　"讲。"

　　"...'昔日朕与尔等缔结君臣之谊，既守信义，便保尔等信仰自由，享太平之世。然今日君士坦丁堡皇帝毁先皇所立盟约，践踏朕之宽容，焉知没有更多心怀不轨之徒？'"

　　开场便透着剑拔弩张的气息。

　　果不其然。紧随其后的内容锋利如刃,就连德拉加西斯皇帝的镇定也被撼动。

　　"'朕召尔等至埃迪尔内宫廷,实因期望诸位能自证忠诚誓言的真挚。来吧,忠诚将获繁荣和平之诺,背叛必以刀刃相向。'"

　　-此刻,无形却散发着寒意的言语利刃已抵住皇帝的咽喉。

　　"'奥斯曼所有封臣都该做出明智抉择。'"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第186章》

　　186

　　当奥斯曼亮剑之时,众人皆断言其将大获全胜。

　　这个以岁月积淀的国力为后盾,坐拥雄厚财政、忠诚铁骑的庞然大物。不仅如此,苏丹登基便平息都城动荡,更击溃了觊觎王位的穆斯塔法大军。区区莫雷亚岂能阻挡奥斯曼?这是所有观战者的共识。当然,奥斯曼同样胜券在握。

　　-而今方知,那不过是傲慢罢了。

　　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

　　这个凭借战功赢得苏丹信任的男人此刻只能连连叹息。当他看清那张将腾飞在即的奥斯曼拖入泥潭的阴谋之网有多错综复杂时，就不得不对德拉加西斯在短期内做到这种程度心生警惕。从战争爆发伊始，他就为这微渺的可能性苦苦忍耐至今。难怪哈利勒此刻会想起挚友那番话

　　『岂因一颗星辰黯淡，便当银河永坠长夜？』

　　天穹之上群星亘古不移。正如再璀璨的孤星也难改天道轮回，奥斯曼众人初见德拉加西斯时也是这般作想。即便是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也不例外毕竟双方军力悬殊至此。正因如此，哈利勒愈发自责难当。

　　「……至高的真主啊，这莫非是您对我等傲慢的惩戒。」

　　如今苏丹与麾下众将、万千子民终将明白：

　　奥斯曼的霸权，

　　由奥斯曼开创的新纪元，尚未获得命运的垂青。

　　哈利勒瞪大眼睛，凝视着铺展在面前的地图从鲁米利亚到整个巴尔干，甚至匈牙利都清晰可见。德拉加西斯怀抱救国意志，誓要拯救濒临灭亡的祖国，这份决心已然牵制住奥斯曼。在这纷繁复杂的局势中，他硬是找到了通往祖国存续的道路。

　　那么为奥斯曼准备的出路，想必也藏在这幅地图某处。想到这里，哈利勒压低声音自言自语，暗自下定决心。

　　"帝国子民啊，即便为时已晚，尔等这份救国意志也不容小觑。"

　　话音未落，他的瞳孔和手指已在地图上疾走。指尖掠过色雷斯地区，又点向塞萨洛尼卡，修长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抚过多瑙河。虽不时将目光投向安纳托利亚，但当所有移动停止时，赞达尔哈利勒最终锁定的，正是塞尔维亚。

　　"但凭这等分量就想比肩奥斯曼的誓言，终究是岁月积淀相差太远。"

　　最后一次推演结束时，赞达尔哈利勒整理着曾向苏丹献上的战略。那些足以掐断千年帝国最后气息的碾压性计策，此刻正化作微型战旗的形态在他掌心跃动宣告真正奥斯曼攻势的第一枚棋子已然就位。

　　赞达尔哈利勒毫不犹豫地将执掌的奥斯曼旗帜插向色雷斯沙盘。

　　「何须八千兵力征讨色雷斯，哈利勒？」

　　「讨伐背信弃义的帝国不过表面说辞，本质是要对基督徒发出警告特别是针对未来必须施压的瓦拉几亚。」

　　「连像样城墙都没有的色雷斯，恐怕不足以震慑他们。」

　　「色雷斯是否投降并不重要，陛下。关键在于我们能随时调动八千甚至更多军队在我们需要的时候。」

　　正如所料，色雷斯毫无反抗之力地沦陷了。不，或许比基督徒们预想的还要早得多。那些觊觎奥斯曼失败的投机者们只得收起野心，警惕者们则惊恐不已。但赞达尔哈利勒的攻势丝毫未停。这位奥斯曼宰相旋即擎起新的战旗，直指塞萨洛尼卡城头。

　　"与威尼斯人的谈判也已圆满落幕。"

　　他先是以免除贡赋为诱饵这本是可以随时找借口重新征收的；又以推迟建造尚未动工的要塞为条件，成功逼退了敌军舰队。这般操作既化解了奥斯曼军渡海作战的隐患。素来重视国家利益的威尼斯人，自然无法容忍达达尼尔海峡的要塞化。他们定会千方百计横加干涉。

　　但威尼斯周边的局势，可不会纵容他们肆意妄为。

　　哈利勒真正瞄准的，正是北意大利地区动荡的权力格局。先前与热那亚构建合作关系时获取的珍贵情报此刻派上用场热那亚已臣服于米兰的势力范围，而威尼斯公国与米兰公国之间正弥漫着战火的气息。

　　"伟大的阿拉确实公正无私，才赐予我们如此良机。"

　　哈利勒望见塞萨洛尼卡城头飘扬的奥斯曼旗帜，立即虔诚地捧起另一面军旗。或许有人会觉得，对将死之敌何必大费周章？但奥斯曼曾因傲慢尝过败绩。岂能因一两座城池就沾沾自喜？此时松懈，便是亵渎阿拉赐予的恩典。

　　思及此，哈利勒将下一面旗帜插在了奥斯曼觊觎已久的瓦拉几亚。

　　若以为莫雷亚厉兵秣马、苏丹御驾亲征时，哈利勒却在都城安享尊荣，那便大错特错。这位新任萨德拉扎姆始终清醒自知，暗中布局。如此机密行事难免招致鲁莽之讥。

　　但唯有洞悉巴尔干局势的赞达尔哈利勒，方能说服众人。

　　"休得胡言！谁愿听异教徒、还是突厥人的鬼话？更何况要我们攻打同为基督徒的...！"

　　那个年轻人怒视着我呐喊的声音，至今仍在耳畔清晰回响。他确实是个秉性正直的人物。作为瓦拉几亚的统治者，难得一见地真心爱护着自己治下的子民。

　　'愚蠢的瓦拉几亚啊，难道你至今仍沉溺于虚妄的幻想中吗？'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问题是有谁会来帮你们？'

　　甚至不惜背弃自己的信仰与声誉。

　　'你们难道还相信那个连一个异端残党都未能剿灭的匈牙利西吉斯蒙德？那个屡战屡败，险些连自己领土都保不住，最后全靠神恩才勉强守住疆土的懦夫？'

　　'莫非在等待你们那位教皇宣布十字军东征？那些本该响应十字军号召的领主们，如今还剩下几个活着的？'

　　'塞尔维亚？要不是匈牙利拦着，他们早就甘愿跪舔苏丹的靴子当忠犬了。你们竟然指望这种国家？要是西吉斯蒙德选择继续与异端作战，他们连存在的资格都不会有。'

　　莫非你以为隔海相望的安纳托利亚诸侯们，真会为对抗奥斯曼而祈祷？那些连战局都把握不住的败军之将，也配让你寄予厚望？就算他们揭竿而起，难道瓦拉几亚就能高枕无忧？

　　若这些都不成...

　　莫非指望莫雷亚的德拉加西斯？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这沉默等同默认。哈利勒突然爆发出一阵自己都未能察觉的笑声。起初他以为那是发自真心的愉悦，可随着笑声在石厅里空洞地回响，后脑却泛起刺骨的寒意。哪有什么欢愉？不过是荒谬到极致的苦笑罢了。当笑声戛然而止时，唇边只余冰锥般的讥诮。

　　'连结发妻子塞尔维亚都能为保疆土而舍弃的男人，你们竟妄想求得他的援手？简直愚不可及。'

　　'…!'

　　对方闻言猛地一颤，仿佛突然醒悟。哈利勒见状嗤笑也属平常既知希望落空，赞达尔哈利勒在心底嘲弄着这个天真的同盟者，同时攥紧了这张必须握住的底牌。

　　淬炼多年的匕首终于到了出鞘时刻。

　　'我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

　　'西吉斯蒙德明显在利用你们牵制异教徒的战争。这样下去，你们只会沦为拖延时间的棋子，耗尽国运。'

　　'...唔...'

　　哈利勒紧盯着他痛苦呻吟的模样。夹在匈牙利与奥斯曼之间，瓦拉几亚的处境自然艰难。更何况西吉斯蒙德对瓦拉几亚的态度也实在恶劣。对方显然清楚这个近乎附庸国的悲惨境遇。

　　赞达尔哈利勒的毒刃，正瞄准这道微小裂隙。

　　'效忠苏丹吧。我们会给你军队。只要你率军攻打匈牙利，苏丹就会承认你们的王权。等站稳脚跟，就算西吉斯蒙德抗议，基督教徒们也不得不承认你们。'

　　'如果拒绝呢？'

　　'那支军队就会踏平你们。瓦拉几亚之名将永远消失。孤立无援，没人会伸出援手。'

　　哈利勒的敌手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神似要置他于死地，但很快便意识到这已是其所能做的全部。伴随着这份醒悟一同袭来的，是压垮肩膀的责任重担。身为国家领袖，他肩负着必须完成的使命。

　　繁荣与存续。

　　为达成这使命，能做的也仅有一事。

　　『…神明啊，请宽恕我吧。』

　　最终瓦拉几亚低下了头颅。

　　密约就此缔结。

　　但他决不会掉以轻心。哈利勒不断鞭策着自己。面对曾经败北过的奥斯曼，绝不容许第二次失败。这并非全因自负

　　-全能的真主公正无私，既赐予此番良机

　　「我定不会辜负您赐予的机遇。

　　必将为奥斯曼誓约的实现铺平道路，助苏丹陛下顺利前行。」

　　纠缠的罗网已然撕裂。禁锢羽翼的牢笼门扉洞开。此刻当振翅高飞。为冲天而起，必将奋力蹬踏大地。赞达尔哈利勒必将亲手实现这一切。

　　此刻，腾飞的起跳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