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谨遵苏丹御令。"
"…."
被点名的两人反应截然相反。一直以沉默姿态觐见的斯坎德培恭敬作答,德拉加西斯皇帝却猛然昂首。苏丹与皇帝的目光在空中轰然相撞,彼此都从对方瞳孔里读出了情绪苏丹眼中闪着戒备,皇帝眸底压着忍耐。但谁居于下风不言自明。
谁敢在苏丹面前说个不字?
辉煌的残影终在惨烈衰亡中化为尘埃。仅凭千年帝国这顶破败皇冠,根本无力抗衡三万雄师。德拉加西斯皇帝终于向苏丹低下头颅,身为帝王却要以臣子身份延续帝国气运。他喉结滚动着挤出回答。
「……谨遵苏丹之命。」
「忠心可嘉啊,德拉加西斯。」
皇帝对穆拉特的讥讽置若罔闻。穆拉特本就不期待回应。但凝视皇帝的瞳孔里仍闪着戒备就是这个男人将本已结束的战事拖至今日。绝不容许丝毫变数。这般执念支配着苏丹的思绪。他特意召来斯坎德培与德拉加西斯同行,正源于此。
"朕岂能轻易折损如此忠勇之将。斯坎德培,你且随侍德拉加西斯左右。你二人须充作先锋,提防敌军偷袭,确保本阵无虞。此任干系重大,若有过失,定严惩不贷。"
"谨遵圣谕,我的苏丹。"
斯坎德培仍以惯常的沉稳应命,而皇帝颤动的眼睫却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皇帝虽然预见到奥斯曼会有异动,却仍抑制不住内心的动摇。苏丹特意将德拉加西斯皇帝推上前线,其中深意不言而喻。谁人不知德拉加西斯与塞尔维亚皇室联姻?此举分明是要借他之手,在塞尔维亚境内煽动分裂。
'但这绝非全部。'
或许显得过于悲观。但皇帝无法用'悲观'二字就否定所有可能性。作为诱饵的先锋部队必然要与主力隔离,自然接触不到核心情报。更何况派出的不只有他一人。
斯坎德培。
多数人听到这个名字都会感到陌生。但皇帝例外。斯坎德培这个曾效忠奥斯曼、又率领阿尔巴尼亚反抗奥斯曼的传奇将领,在诸国对抗奥斯曼屡战屡败时,他创造了成功的抵抗神话。若在数十年后,本该是可靠的盟友。不幸的是,此刻的斯坎德培仍是奥斯曼的忠犬。
'危机迫在眉睫。'
孤立无援的政局。不得不亲自领军入侵塞尔维亚的皇帝。而皇帝身边还有斯坎德培监视,莫雷亚又因皇帝随奥斯曼出征而行动受限。如此一来,德拉加西斯皇帝几乎被斩断所有退路。这正是奥斯曼、正是苏丹最乐见的局面。必须找到破局之策。皇帝反复默念着,真切体会到天命所归的胜利者所拥有的实力差距。
这是历史选中的、向世界证明过自己的胜利者。
虽凭借无人知晓的智慧将胜利者拉下神坛,但极限已清晰可见。本该一败涂地的挑战者,此刻开始为腾跃蓄力。多数人认定这是场结局已定的较量,必会在此放弃吧。但皇帝早在加冕时就已立下誓言。
所以俯首蓄势。
所以奋起挑战。
皇帝避开众人的视线,斜睨了斯坎德培一眼,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握有的最后底牌阿尔巴尼亚。那里尚存扭转乾坤的最后希望。况且奥斯曼帝国疯狂扩张的势头,绝不会令周边势力坐视不理。他们必定会设法牵制。由此产生的微小裂隙,那道转瞬即逝的细缝,正是帝国延续生机的唯一可能。
'卡斯特里奥蒂家族,成败皆系于与此族的联盟。'
作为斯坎德培的家族,这支抵抗奥斯曼的力量,正是左右其心意的关键。必须以尼基弗鲁斯主教出使阿尔巴尼亚为契机,将其拉入联盟。如此方能通过亚得里亚海沿岸集结基督徒的力量。皇帝在心底反复推演着这个计划,渐渐恢复了镇定。
此刻不必动摇。
这本就是预料中事,他早已做好准备。
这是如日中天的奥斯曼与走向衰亡的帝国之间的较量。无人不知这近乎不可能完成的挑战。然而历史已然转动,它低语着尚未失去所有可能。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虽未降临,却正悄然临近。
"整军备战吧,德拉加西斯,斯坎德培。"
"谨遵苏丹之命。"
既如此,唯有静候时机。积蓄力量,等待必将出现的裂隙。皇帝与斯坎德培一同俯首听命,以此许下对未来的承诺。这里没有千年帝国统治者的威仪,只有凝视千年之外之人的意志。
然而知晓此事的,不止皇帝一人。
德拉加西斯与斯坎德培领命退下,准备出征。
穆拉特久久凝视二人离去的背影,终于以穆斯林先知之名起誓。
"哈利勒。"
"请下令吧,苏丹陛下。"
"朕已将他逼入绝境。倾尽所能施压。"
"如您所言。奥斯曼此次已全力以赴。"
哈利勒语气平淡,却更显其傲骨。那绝非傲慢,而是倾尽全力后的问心无愧。凭着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的谋略、麾下将士的经验,以及穆拉特的决断,如今的奥斯曼帝国岂容他人嘲弄。可穆拉特的眼瞳仍如抵住喉头的刀刃般,散发着凛冽杀机。
"正是如此。哈利勒,多亏卿的辅佐,朕才能步步为营,让德拉加西斯插翅难逃。"
"苏丹陛下,此役将是王师初试锋芒之时。纵使心怀忐忑,亦无须多虑。"
"可那德拉加西斯仍在负隅顽抗。"
穆拉特同样洞悉宿敌的心思。苏丹与皇帝这两个注定无法共存的国家君主,为各自背负的使命彼此凝视、相互提防、蓄势待发。故而苍天至今未许奥斯曼独霸天下。
只因这位苏丹尚未通过上天赐予奥斯曼的最后试炼。
然而帝国所处的绝境丝毫未变。这绝望深重得连怀抱希望都显得徒劳。希望穆拉特在唇齿间反复摩挲着这个词,用分不清是叹息还是嘲弄的沙哑嗓音呢喃道。
"您究竟在期待什么,德拉加西斯?是因您的慧眼早已洞穿我们的筹谋,还是否认现实者的呓语?"
"不过是在追逐虚妄的希望罢了,苏丹陛下。"
"你说得对,这希望确实虚妄。"
徒然折磨着子民,只为延续这注定的灭亡。
"更是个虚妄的名号。"
早被数百年的风沙蚀尽了光彩。
昔日的荣光反倒成了烙印,将惨淡现实灼得更痛。
但无论如何,奥斯曼早已为全体穆斯林立下誓言,必将追随预言的指引。帝国终将倾覆。那些妄图紧攥旧时代、重掌命运之人,终要臣服于真主的意志。
"作为统御城门之外一切的主宰,我决不容忍更多的放纵。必将彻底碾碎他们,践踏再践踏,直到这些叛徒跪地求饶,再也无力反抗。"
这片被铁蹄夯实的土地,终将托起回荡着阿拉颂歌的圣殿。
奥斯曼的誓言正在兑现。
他们正亲手粉碎拯救帝国的誓约。
关于恋爱游戏里谈不了恋爱这件事-第193章
193
莫雷亚与君士坦丁堡。
降服这两大势力后,穆拉特毫不迟疑下达进军令。三万三千大军直扑塞尔维亚,以抗命不遵为由发动全面攻势。时值1430年6月11日奥斯曼终结数十年内乱,再度对欧洲亮出利刃的历史性时刻。
祸不单行的是,原本被派往保加利亚担任先遣队并扩建补给线的图拉罕,此刻竟带着非战斗人员前来会合,使得军队规模更加庞大。仅纯战斗人员就达三万三千之众,而被征调负责补给和炊事的后勤人员就有两万人。若再加上难以估算的预备人员,总数竟达七万。
目睹如此骇人的动员规模,谁还能看不出奥斯曼破釜沉舟的决心?
这堪称倾举国之力的总体战。为夺取时代霸权,他们押上了全部赌注。曾与奥斯曼交锋的塞尔维亚等国,早就领教过他们的厉害。但唯有真正追随奥斯曼征战的将士,才能窥见那支庞大军队背后隐藏的真正实力。
令人震惊的是,奥斯曼军队所需物资中,超过半数竟是以他们自己制定的价格购入的。
多少人只关注规模却未能察觉这一事实?即便是拥有现代知识的德拉加西斯皇帝治下的莫雷亚,比起奥斯曼雄厚的经济实力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皇帝不得不承认,莫雷亚的国力确实微不足道。
莫雷亚为筹措战争物资早已红了眼,不断横征暴敛。全靠德拉加西斯皇帝独力支撑财政,十余年来暗中调配预算,才勉强维持了这场消耗战。然而仅此一役,便耗尽了他苦心积攒的大半物资。
反观奥斯曼又如何?
奥斯曼掌控着爱琴海沿岸大部分地区,又坐拥远离战乱的稳定疆土。除了小规模的穆斯塔法叛乱,前线从未受过冲击,自然财源滚滚。正因如此,奥斯曼才能像现在这般挥金如土。而这雄厚财力,恰恰是奥斯曼能迅速稳定占领区的关键。
中世纪的补给大多依赖就地筹措。
说是就地筹措,实则与劫掠征发无异。这般行径自然殃及敌国百姓,连本国子民亦难幸免。民心尽失尚在其次,若按价偿付,单次远征便足以将国库逼至崩溃边缘。寻常国家多半如此。然奥斯曼却拥有足以承受此等重负的国力。
奥斯曼这种补给方式,正是最令德拉加西斯皇帝震惊并陷入苦思的缘由。
为下一场战争计,是否该扩充直辖领地?
如今既以难民充作劳力,与其任荒地闲置免其税赋兵役,不若强征部分收成充作储备。效仿奥斯曼以金钱结算断无可能,眼下养兵练兵已耗尽大半财源。国运危如累卵之际,纵使发行债券怕也难见成效。
物资运输也面临困境。海运本是最佳选择,但威尼斯人掌控制海权的当下,开拓陆路通道势在必行。只要时间与资金充裕,他定当全力修筑道路。皇帝咂了咂舌,难掩遗憾之情。即便在被迫为奥斯曼效力的至暗时刻,德拉加西斯皇帝仍为补给问题殚精竭虑。
然而皇帝的忧虑与筹谋终究未能扭转时局。
1430年7月28日,奥斯曼大军终于踏破塞尔维亚国境。
望见奥斯曼铁骑的村落纷纷竖起降旗。苏丹对识时务者施以宽宥这是对当机立断者的恩典。可惜对塞尔维亚而言,苏丹的慈悲至此为止。
"苏丹陛下,何故如此相逼?
斯特凡大公至今卧病难起,但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鉴。但凡陛下所愿,我等万死不辞,恳请垂怜!"
塞尔维亚使臣声泪俱下地哀求道。
对塞尔维亚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当匈牙利正与瓦拉几亚交锋之际,他们如何能抵挡三万三千大军?敢于挑战绝望抗争之人终究寥寥。规避结局早已注定的战斗,这才是最理性的决断。在座封臣们无不深切理解只要能避开奥斯曼的怒火,他们甘愿付出任何代价。
然而要扭转既定命运,苏丹的誓言早已落下。
"我亲眼目睹塞尔维亚背弃奥斯曼亮出刀锋,为逃避背信代价又躲进匈牙利羽翼之下。此后未见半分悔改与赎罪,诸位应当比我更清楚。即便如此,我仍赐予你们效忠的机会,而你们却选择了拒绝。"
道义的天平早已倾斜。塞尔维亚昔日种下的恶因,如今以'不忠'为名结出苦果。错失的战机再难挽回,奥斯曼始终铭记这份背叛。当复仇的旗帜猎猎作响,所有能拯救塞尔维亚的生路都已断绝。
塞尔维亚使节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事实。他颤抖着嘴唇想要辩解,话语却只在口中打转。究竟能用什么说辞打动苏丹?任何花言巧语都掩盖不了塞尔维亚赤裸裸的敌意。他深知这点,声音便哽在喉头。
俯视着这番模样的苏丹再度开口。
"在祈求宽恕吗?
当初无视朕展现的仁慈,等奥斯曼的刀锋抵住你们咽喉,才想起渴求朕的宽容?"
"苏、苏丹陛下…"
"不过如你所愿。朕会给曾效忠奥斯曼的人最后一次表忠机会以朕的宽厚之心下令。"
苏丹接下来的冰冷话语如同审判。
残酷而庄严到令人永世难忘的审判。
"放弃所有权利,准备好将塞尔维亚献予朕,静候发落。是否送上断头台,由朕亲自裁决。"
"苏丹陛下!"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
"若你至今仍不明白,以病痛为由藐视朕赐予的机会是何等大罪,那就让朕麾下这浩荡大军来教会你何为傲慢的代价!"
"求、求您开恩!陛下开恩啊!"
"这已是朕的仁慈!"
苏丹对着不断哀求的塞尔维亚使节厉声喝道。在这雷霆震怒之下,无人敢再出一言。澎湃的怒意与决意自苏丹周身迸发,压得众人屏息垂首。只见他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如岩浆般喷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