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世人皆知塞尔维亚与德拉加西斯皇帝缔有姻亲。奥斯曼不可能不明白这层关系足以促成日后联盟。皇帝原以为苏丹命他为先锋,正是要离间他与塞尔维亚,阻挠双方结盟。
想必奥斯曼早调整了布阵,定要让塞尔维亚军在前线与皇帝麾下厮杀,种下深仇大恨。
但皇帝此刻竟无计可施。
这里并非莫雷亚,而是奥斯曼的军营。既无忠心耿耿可供驱使的得力部下,亦无那位虽爱拌嘴却总能及时传递关键情报的索菲娅。更有甚者,四周还投来监视与戒备的目光。如今行动处处受限,唯一能期待的,便是即便没有自己坐镇,莫雷亚也能娴熟化解这场危机。
在迷雾重重的局势里,唯有一点确凿无疑
正是那个令苏丹改变主意的未知因素,才是奥斯曼最为忌惮的存在。
「要查明真相,就必须脱离主力部队。」
唯有摆脱苏丹的监视,才能与其他势力接洽。当然这也可能是利用心理的反间计。但奥斯曼想必清楚,德拉加西斯皇帝已近乎穷途末路。若是一道命令就能解决的事,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但那可是奥斯曼。」
「即便是奥斯曼,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倾注全部精力。」
两种念头在皇帝脑海中激烈交锋。考虑到奥斯曼迄今表现出的缜密与谨慎,前一种观点确实不无道理。但身为受制于人的附庸君主,若奥斯曼不是认定御驾亲征比坐镇后方更具威胁,断无理由将他排除在先锋军之外。
思虑再三,皇帝的天平逐渐倾向后者。
可即便想通此节,困境依旧无解。行动处处受制的德拉加西斯皇帝,哪能轻易寻得破局良策?他不过明确了方向,但漫无目的的徘徊终是徒劳。皇帝反复咀嚼着关键所在唯有目标坚定地迈出脚步,才配称为『前进』。既然知晓归处,剩下的唯有等待。
希望在城墙之外。
当巴尔干霸权风云突变之际,便是德拉加西斯皇帝挣脱枷锁之时。
『在那之前,朕自当谨言慎行,不惹无端猜忌。』
接连遭受的羞辱显然是有意刁难。每一刻都如履薄冰。苏丹必定处心积虑要剥夺皇帝的指挥权,正虎视眈眈地寻找拘押他的借口。正因如此,更不能授人以柄。况且局势未尝没有转机,反倒赢得了喘息之机。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
'...斯坎德培。'
皇帝的眼珠谨慎地转动着。
视线边缘赫然出现向苏丹垂首致敬的年轻将领。浓密胡须几乎遮住半张脸的,正是斯坎德培。这位除了觐见苏丹外从不出入宫廷的将军,成了皇帝心中唯一的遗憾。
'若能看透他的心思该多好。'
但那沉默青年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岩石般的木然。这背后究竟是坚定不移的忠诚,还是开始渴望自由而产生的动摇。
皇帝几乎要脱口问他究竟想要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现在寻求答案还为时过早。苏丹的警戒仍紧盯着他,局势更没有丝毫逆转的迹象。
'再等等吧。'
皇帝反复默念着摇头。现在仍需隐忍。必须再忍耐些时日。他如此说服自己,将希望寄托于来日,悄然退入阴影。而奥斯曼的心腹们则接替退下的皇帝,走上前台。
一周后。
苏丹谕令刚下,图拉罕与斯坎德培便立即整装出发。他们的目的地正是科索沃地区十字军与奥斯曼曾数次交锋的古战场。但选择科索沃并非因其象征意义。这片土地自古盛产白银,正是这丰富的银矿,让奥斯曼对科索沃虎视眈眈。
奥斯曼帝国既需调遣大军又得频繁远征,对盛产白银的科索沃势在必得。此次远征谋划之初,科索沃便被列为首要攻占的战略要地。因此当奥斯曼先锋部队直奔科索沃时,不仅奥斯曼人早有预谋,连塞尔维亚也心知肚明。
然而塞尔维亚军却未选择在科索沃抵抗。
图拉罕贝与斯坎德培率军长驱直入,竟未遭遇像样抵抗。惊疑之下,图拉罕派出阿金吉斥候探查,结果令人啼笑皆非。或许是认定毫无胜算,本该驻守科索沃的军队与贵族们,此刻正弃领地向北逃窜。
更讽刺的是,逃亡军队留下的空缺,竟由科索沃百姓自发组建民兵填补。在图拉罕这等自诩武士的人眼中,再没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世代效忠奥斯曼的老将毫不掩饰轻蔑之情。
"让本该受保护的人拿起长矛,自己反倒落荒而逃。这种军队有何存在意义?"
当众人聚集在帐篷里谋划下一步作战计划时,那股颓丧感几乎要将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
但与图拉罕毫不掩饰的轻蔑不同,那位与他共同担任先锋的年轻将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斯坎德培依旧沉默寡言,却用凝重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的地图,显然察觉到了危机。
"但图拉罕阁下,敌军保存了实力的事实不会改变。若他们继续避战,即便我们攻下科索沃,战线也会拉得过长。"
奥斯曼数年来的准备远不止军力和调度能力。从桌上摊开的地图就能看出,他们从一开始就盯上了塞尔维亚。期间更派出无数细作,将塞尔维亚地形乃至驻军情况都摸了个透彻。虽未掌握全部情报,却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塞尔维亚君主斯特凡,可不是个虚度光阴的庸主。
自斯特凡借助匈牙利的援助勉强幸存以来,他不断修筑要塞、修缮城堡,将整片国土打造成铜墙铁壁。星罗棋布的堡垒群若被忽视,其数量足以威胁奥斯曼的补给线。
但这份防御有时反成致命毒药。
面对斯坎德培表露的忧虑,图拉罕贝伊前倾上身,咧开猛兽般的笑容。
"所以苏丹才优先派遣我们攻占科索沃。"
"您是说塞尔维亚的要塞化与科索沃有关?"
"维持这么多要塞和军队的开销从何而来?苏丹已查明两处财源,正要切断所有输送渠道。"
"…不愧是苏丹的深谋远虑。"
斯坎德培眼中闪过顿悟的光芒,仿佛要证明图拉罕的暗示所言非虚。利用瓦拉几亚牵制匈牙利,正是出于这番考量。作为抵御奥斯曼的盾牌,匈牙利维系着塞尔维亚的存续,而塞尔维亚则直面奥斯曼兵锋两国利益如此一致,即便匈牙利派来援军也不足为奇。
但这全赖匈牙利尚有余力周旋。
瓦拉几亚突袭迫使匈牙利两线作战,哪还顾得上驰援塞尔维亚?失去匈牙利支援,屡败于奥斯曼的塞尔维亚只剩最后退路科索沃。想到这里,斯坎德培猛然醒悟自己真正的使命。
"苏丹是要将黑山与阿尔巴尼亚一带的防务交予我吧?"
"不愧斯坎德培之名。你当为奥斯曼擎天之柱。"
图拉罕带着满意的微笑缓缓后退,斯坎德培却陷入沉思。若连科索沃的银矿都被夺走,塞尔维亚经济必将遭受重创。从那时起便是与时间赛跑。说塞尔维亚只有一种方法能化解危机也不为过必须求援增兵,以扩充的军力决一死战。
这正是苏丹的计策。
迫使敌军处于劣势,逼其野战。
届时亚得里亚海沿岸的黑山与阿尔巴尼亚地区都将陷入险境。
虽签有条约,但若威尼斯背约来袭,对奥斯曼将是致命打击。苏丹忧心于此,才将重任托付给斯坎德培。他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嘴角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那么图拉罕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阿金吉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那些缺乏训练的乌合之众根本无力招架。我将以两百人为单位轮番袭扰,让他们疲于奔命。"
"在下定当全力辅佐。只要阁下判断阿金吉部队成功拖延了时间,我们便立即展开攻势。"
"记住,斯坎德培。苏丹有令要考验你的判断力。唯有通过考核,方能委以重任。"
面对图拉罕的威慑,斯坎德培依然信心十足。斯坎德培这个赐予他名字的苏丹,正是看中他兼具亚历山大大帝的勇武与谋略。既然苏丹如此器重,想必自己必有过人之处,又有何惧?
但千言万语,不如实战一次来得真切。
"以苏丹赐予之名起誓,我必遵从苏丹旨意,不负苏丹期望。"
此言非虚。
当图拉罕调动阿金吉轮番上阵消耗敌军时,斯坎德培正步步紧逼。塞尔维亚人终究抵挡不住压力开始溃逃,图拉罕当即率领全部阿金吉乘胜追击。就连那些负隅顽抗者,也敌不过斯坎德培的后续部队。
科索沃的初战最终以奥斯曼的压倒性胜利告终。
首战惨败彻底击碎了塞尔维亚人的反抗意志,目睹惨状的守军陷入恐慌,纷纷选择闭城死守。此后虽仍有零星抵抗,却无一人能幸免。图拉罕与斯坎德培以铁腕镇压了所有反抗势力。
这是奥斯曼向塞尔维亚发起全面进攻的开端。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谈恋爱》第196章
196
奥斯曼对塞尔维亚发动的全面攻势。
奥斯曼尤为重视科索沃与黑山地区莫非是为最后反攻做准备?塞尔维亚主力部队正向首都斯梅代雷沃集结,南部防线几乎形同虚设。但奥斯曼的推进仍受阻挠,守军虽已撤离,沿途城堡却仍紧闭城门严阵以待。
"除非是君士坦丁堡的三重城墙,否则不过是螳臂当车。架起火炮让这些顽固之徒亲身体验新时代的威力。"
遵照苏丹的意志新编成的军队严格执行着命令。胡姆巴拉兹们忙碌地操作着'五爪'装置,既负责火炮的维护保养,又承担架设任务。这得益于奥斯曼特有的模块化石炮系统,使快速部署成为可能。
火炮架设完毕后,就轮到托普丘们大显身手了。如果说胡姆巴拉兹专精维修,那么托普丘就是操作火炮的行家。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专业炮兵,填弹发射一气呵成。放眼当时整个大陆,再找不出比他们更精通火炮运用的部队。
历经数年锤炼的技艺与充足的后勤支援,终于在塞尔维亚战场开花结果。
连绵不绝的炮声中,城墙开始寸寸崩裂。守军慌慌张张地在城垛间奔忙补救。塞尔维亚人虽竭力修补坍塌的墙垣,但正如苏丹预言:除非是君士坦丁堡的三重城墙,否则终将土崩瓦解。即便这些早期火炮在威力、精度和耐用性上都尚有不足,却已足够改写整个攻城战的规则。
城墙在苦苦支撑后轰然崩塌,胜负在这一刻已成定局。
奥斯曼大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墙缺口。冲锋在前的正是阿扎布拉尔部众这群以战后劫掠权为报酬的亡命之徒,厮杀起来远比正规军更为凶悍。塞尔维亚守军拼死护城,却终究难敌人数碾压。溃败的守军被铁骑践踏,失去城墙庇护的平民,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屠戮。
阿扎布拉尔人的劫掠既迅捷又残忍。反抗者被揪着头发拖到街上处决,躲进建筑的平民也逃不过充血双眼的扫荡。阴影能遮掩惨状,却给不了半分生机。
"…."
然而几处惨状被遮掩,并不意味着能掩盖所有真相。随军出征的艾哈迈德王子毫不掩饰嫌恶之色。他拧紧眉头环顾四周,旋即转身离去。那些作为封臣随行的贵族们同样眉头深锁,德拉加西斯皇帝亦是其中一员。唯一不同的是,唯有他注意到了惨象背后涌动的暗流。
这与雅典的作战方式截然不同。
是因对火炮运用胸有成竹?在雅典,奥斯曼人不过是用火炮逼出龟缩城内的敌军。但塞尔维亚的战术明显不同。虽因时隔数年记忆模糊,但见他们行云流水般装填火炮的模样,任谁都会心生警惕。更值得玩味的是,他们竟先投入毫无军纪可言的杂牌军,彻底放弃对劫掠行径的管控。
'是铁了心要杀鸡儆猴啊。'
呼啸的风中夹杂着微弱的惨叫,沙哑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呻吟。任谁都无法平静。光是想象城墙内正在上演的惨剧,就让人脸色发僵。然而驻扎城外的奥斯曼军却纹丝不动。他们冷眼望着燃烧的城池,等待掠夺结束,同时给过热火炮降温,将冷却的炮管逐一拆卸,装上运载车。
就像收获季挥镰割稻那般,所有人都是习以为常的模样。
德拉加西斯皇帝唯一的慰藉,便是指挥这场屠杀的并非自己。虽说冷酷,但受害者非他应保护之人也是原因。塞尔维亚终究不是帝国。至少比起这具身躯的父亲马努伊尔,自己的处境好得多先帝当年可是将剑锋指向了本该守护的子民。
'这就是失去力量的国家必须承受的。'
从坍塌的城墙缝隙间时隐时现的尸骸,比任何事物都更具说服力。这便是无力捍卫主权与自由的孱弱国度终将迎来的宿命。正如帝国曾经失去首都时经历的、此刻仍在重演的悲剧。所谓帝国与塞尔维亚并无二致。此刻扑向塞尔维亚的奥斯曼大军,转瞬间便会调转兵锋直指帝国。
不知该说是万幸还是不幸。
既然塞尔维亚才是首要目标,战火暂时不会蔓延至此。凝视着倾颓的城垣,皇帝的眼睫开始微微震颤。他必须在这喘息之机想出对策要扭转这看似无解的危局,唯有谋划出对手绝对料想不到的奇策。
然而...
'即便献祭整座城池,也斩不下穆拉特的首级。'
这是牺牲万千生灵都未能达成的目标。内梅帕特雷的火攻不仅失败,其前所未有的残忍行径之所以还能被后世谅解,全因最终结果尚算差强人意。但这次不同。这次整个棋局都由穆拉特亲手布下。
究竟要如何破局?
反复思虑仍不得其解。纵使转移视线想理清思绪,也不过是徒劳之举。劫掠的狂热刚刚开始平息,血泊中却已流淌着无数亡者无声的啜泣。
这就是被主力部队抛弃后,塞尔维亚南部的残酷现实。
妄想在没有正规支援的情况下对抗奥斯曼大军,是何等愚蠢。塞尔维亚人终于明白,当年德拉加西斯皇帝尚为亲王时就已领悟的道理。但既然奥斯曼铁了心要进攻,就绝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专业炮兵操纵的火炮,让攻城时间急剧缩短。
为抵御奥斯曼而建的要塞,大多撑不过一个月便告陷落。
可就算主力未至,也绝非喘息之机。斯坎德培与图拉罕奥斯曼的两支先锋趁着主力掌控南方之际,已挥师北上进犯拉什卡地区。待至黑山地区也在奥斯曼旗帜下臣服时,塞尔维亚南疆便彻底易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