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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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拉特在征伐与机遇间的抉择,顷刻便见分晓。
皇帝的预言再次应验。苏丹最终决定攻打势力衰微的塞尔维亚,而非因猜忌其意图而树敌。尽管明知这判断终将给德拉加西斯皇帝喘息之机。得益于此,皇帝不仅得以整军经武,更赢得了从容周旋的余地。
连日来,他们紧咬牙关征调着先前战事中损毁的车辆物资,补充短缺的人手。借着加强多瑙河沿岸防务的名头,皇帝的军力如春草般茁壮生长。但这繁荣不过昙花一现无论十字军或奥斯曼,只要一方取胜,这支军队必将沦为下一个猎物。必须在暴风雨来临前抢先行动。
即便日后投奔十字军,若想避开清算旧账的利刃,就必须攥紧足以令人忌惮的拳头。为此,也为保全帝国余晖,他们要么回师莫雷亚,要么联合莫雷亚军痛击奥斯曼。
此刻难题骤然浮现。
皇帝急需个堂皇借口,既能避开奥斯曼主力锋芒,又能挥师南下。若无周全之策,行军途中必遭斯坎德培截击。若莫雷亚宫廷机敏驰援尚有一线生机,稍有延误便是万劫不复当奥斯曼分兵包抄,趁着他们被斯坎德培拖住时突袭后方,这道防线能撑几时?
局势严峻得容不得半点侥幸。
之前的努力眼看就要付诸东流,军队崩溃已成定局。至少需要一条计策来转移斯坎德培的注意力。
'但即便是这个计划,只要我们还困守此地,就难以实施。'
如同大多数难题一样,皇帝的烦恼总是接踵而至。长期与外界隔绝,只能获取有限情报的皇帝,实在想不出更高明的计策。即便有计策,其局限性也显而易见想要蒙骗对手都难见成效。寻求外援更是无望,维丁距离皇帝势力范围的莫雷阿纳和埃皮鲁斯都太过遥远。
与十字军接触尚为时过早,更何况连他们大本营的位置都无从知晓。只能隐约推测十字军先锋部队已经抵达。但皇帝并未因此放弃,他正全神贯注地思索着最佳行动时机。
'若真有机会,唯有在十字军主力与穆拉特交锋的那一刻。只要主力无暇他顾,专心对付斯坎德培便足够。'
可即便如此,焦虑仍如影随形,只因无法确定那一刻何时降临。人在被动处境下,总会愈发焦躁不安。越是如此,越该谨小慎微。皇帝反复安抚着自己,同时持续计算着远征所需的时间与物资。
他为行动排定优先级,只为能在必要时雷霆出击;又预设军队分散时的突发状况,提前选定集结地点。这般筹备月余,期间常有意外消息传来。
最出人意表的捷报,竟来自塞尔维亚。
虽说有十字军先遣队助阵,但塞尔维亚军在上一役折损逾四千兵力。如此残兵竟能抵御苏丹亲率的主力军,不仅死守首都斯梅代雷沃,更在局部战役中连战告捷。这场谁都未料到的鏖战,令奥斯曼军的推进比预期迟缓得多。
皇帝闻讯时,喉间不由自主泄出惊叹。
"那种绝境还能守住?莫非塞尔维亚军比预估的更精锐?"
莫非前日那场拙劣战斗,不过是因中计慌乱而失了方寸?若说其他可能,便是十字军派出的先遣队。倘若他们真是战力超群的精锐之师,倒也有几分道理。无论如何对皇帝而言都是好事奥斯曼主力部队受困越久,与十字军正面交锋之日便越近。
他表面故作镇定,内心却反复祈求着十字军早日到来。
当德拉加西斯皇帝在维丁静静检阅军队时,那个望眼欲穿的消息终于传来苏丹的耶尼切里禁卫军正径直朝御帐策马而来。
"驻守保加利亚边境的德拉加西斯阁下,此乃苏丹御令。"
"御令?想必你也清楚,我为防备十字军可能的渡河突袭,早已主动请缨镇守此地。身为统兵大将,岂能放任威胁不管而另接他任?"
早有预料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绝,刀刃般锋利的答复脱口而出。但耶尼切里军团并未退缩事态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苏丹长久防备的基督教徒们竟发动了有组织的反攻,这种情势下轻举妄动绝非明智之举。
"局势急转直下。两万余十字军终于现身,苏丹陛下接到宣战书后当即下令重整战线。"
"重整战线?"
听闻十字军来袭的消息,皇帝刚浮上心头的喜色瞬间凝固。这些年来他亲眼见证苏丹如何运筹帷幄:将塞尔维亚北部战线设为主战场,下令在各处修筑要塞防备登陆奇袭。如此铜墙铁壁仍需调动保加利亚驻军,除非......有预料之外的势力介入。
"难道沉寂多年的摩尔达维亚,或是安纳托利亚的突厥系公国再度蠢动了?"
畏惧奥斯曼扩张而警戒者甚众。这些人虽迟至大奥斯曼战线方才加盟,却也并不稀奇。无非是依来者身份不同需采取相异对策,皇帝为辨明插手者何人,遂抛出疑问。
"十字军由何人组成?可有不循苏丹预料之辈参战?"
"…诚如您所言。十字军主力乃匈牙利王西吉斯蒙德所率万余兵马。更有被奉为圣女的女子统领两千法兰克人,及三千义勇军汇入匈牙利主力。其中义勇军已然会师塞尔维亚前线,正阻截苏丹大军。"
"义勇军竟奋勇如斯,倒是出人意料。然区区此等军力,终究难与苏丹大军相抗。"
"另有增援势力不容小觑。此辈正是德拉加西斯…陛下需亲自应对之敌。"
"莫非是安纳托利亚诸总督?"
闻听此言,耶尼切里深深垂首,浑身剧烈震颤。
"实在令人扼腕。那般赤诚竟只换得如此下场。"
无缘无故的善意令人不适,不明缘由的怜悯同样让人如鲠在喉。皇帝蹙眉俯视耶尼切里许久,这名亲兵终于从感伤中抽离,低垂着头颅开口。
"十字军另两支主力,分别是揭竿而起的阿尔巴尼亚人及其盟军救护骑士团,以及将德拉加西斯陛下逐出教廷后开始进军的莫雷亚军。
苏丹敕令陛下需与斯坎德培共同阻击他们。"
皇帝猛然闭目,睫毛震颤着切断所有情绪外泄。好在他素来思维敏捷,瞬息便理清了头绪。
"准了。朕谨遵苏丹诏令。"
至少不必担心奥斯曼大军来袭。
皇帝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份讽刺的慰藉。
"真是阴魂不散。这次连朕都要被问责?"
她慵懒地倚在椅背上,微微垂下眼帘,用孩子般撒娇的语气说着。那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全然不像是要讨论严肃话题的样子。这般轻佻本易令人忽略,但知晓话中深意者,却只能在喉间辗转着沉重的叹息。若再加上病痛缠身,恐怕随时都会气若游丝般命悬一线。
即便已听过无数次,索菲娅的眉毛仍因这始终难以适应的境况而不停颤动。
"您真的不要紧吗?若是口头转述太过勉强,不如直接阅读文书更为妥当。"
然而这份饱含关切的劝说,照例又被置之不理。此番也不例外。对方仅回应两句便喘息连连,好容易平复气息后,立即摇头拒绝了提议。
"真是令人憋闷。"
索菲娅明知对方身份尊贵,却仍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神色。那副模样实在愚钝得可笑。但她终究没再苛责在这个时代,谁忍心责备一位抱病履职的尽责之人呢?安德罗尼科斯最终调整呼吸,伴着深长吐纳抹去脸颊滑落的冷汗。
"迪米特里奥斯似乎过于心急了"
"不过说来,他倒是一直对陛下的病情表现得感恩戴德"
"无非是盘算着能取代病弱兄长掌权罢了。该夸他比从前更精于算计么?"
"别说蠢话。别的方面不敢说,您这份区分敌我的冷酷,他可半点没继承到"
"但能对至亲挥剑者终究寥寥。即便真下得去手,谁又敢断言这是正道?"
"我丈夫看来倒是做得到。或许会作出与陛下不同的决断?"
"康斯坦丁诺斯那孩子根本不会遭遇挑战。这正是选他当继承人的原因"
直到此刻,那张因肉体与精神折磨而扭曲的脸庞才重新展露微笑。尽管仍无法用双腿行走,但他确信自己获得了更珍贵的东西。能在艰难时刻完成使命之人,自然配得上应得的认可。正如其父马努伊尔那般,其弟亦是如此。
知晓此事的并非只有安德罗尼科斯一人。
迪米特里奥斯同样心知肚明,故而选择借助他人余晖而非正面交锋。这也正是安德罗尼科斯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的原因。
"正因如此,我们更该守护那孩子。"
"我实在无法理解。就算是独子,不过是个私生子罢了?值得倾尽全力去保护吗?"
索菲娅的质疑不无道理。既非正室所出,又常被拒绝施洗的私生子。现实中为保护这样的孩子而耗费大量资源确实看似浪费。但安德罗尼科斯从不认为这是徒劳。
"虽是私生子,却可能成为唯一的子嗣。对迪米特里奥斯而言,这孩子注定会成为眼中钉。"
若在苏丹麾下从军的父亲身亡,这孩子便成了真正的孤雏。对觊觎莫雷亚的迪米特里奥斯而言,前朝遗孤正是绝不能容忍的祸根。无论为孩子计,还是为手足情,安德罗尼科斯都必须避免这样的结局。
索菲娅察觉安德罗尼科斯闪烁其词的态度后,立即眯起杏仁般的眼眸紧盯着他。
"陛下当真回不来了吗?"
"若是康斯坦丁诺斯或许能想出对策。可眼下即便归来,无论十字军与奥斯曼孰胜孰败,我们仍无万全之策。若不能突破苏丹大营的包围,一切就都完了。"
安德罗尼科斯沉吟片刻,眼中浮起薄雾般的忧思,方才续道:
"身为摄政,臣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您所谓的最坏究竟指什么?到底严重到何种地步,竟让您如此行事?"
"……我们帕里奥洛格斯家族,本就是篡位者。"
短暂的迟疑后,帕里奥洛格斯黄家的原罪浮出水面。这场篡位远比寻常政变更残忍他们背叛了信任自己、奉为摄政的少年皇帝,剜去其双目后废黜帝位。新帝国由此诞生,却也埋下了分裂与冲突的祸根。衰败的序幕就此拉开。
听到这里,我岂会不明白其中深意。
索菲娅涨红了脸,声音陡然拔高,神色间混杂着荒谬与恼怒。
"陛下莫非是疯了!非但不帮那孩子讨回公道,反倒要为迪米特里奥斯殿下可能的统治铺路?这就是您所谓忠诚的代价?"
"这是同时保全孩子性命与帝国安稳的唯一法子。"
"你们兄弟果真一丘之貉。待陛下龙驭上宾,您打算如何抵御奥斯曼?难道又要像从前那样,坐等灭顶之灾降临吗,陛下?"
面对索菲娅连珠炮般的质问,安德罗尼科斯依然保持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就在她因那笑容怒不可遏的瞬间,索菲娅的瞳孔突然张大,仿佛顿悟了什么。两人虽未言语,沉默已说明一切。她涨红着脸来不及掩饰,甚至含着泪花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殿下!"
"看这反应,把孩子的安危托付给您应当无碍了,皇后陛下。"
此时一股寒意掠过索菲娅羞愤的脑海。迟来地意识到整场对话的用意,她半是惊愕半是懊恼地断言道:
"...您是在试探我。"
"不过是在考虑是否需要准备应急预案。"
"你们兄弟果然一个德行!连惹人生气的本事都如出一辙!"
索菲娅用生硬的回答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快。安德罗尼科斯连安抚的姿态都懒得做,反而开怀大笑起来,连皇后斜眼瞪来的视线也一并无视。直到他这样活跃了气氛,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安德罗尼科斯,笑声刚落就不得不面对索菲娅犀利的言辞。
"殿下看起来真是开心得很呢。"
"对只会等待的人来说,能笑出来的时机可不常见。"
"啊..."
索菲娅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反噬,顿时语塞。见她这般模样,安德罗尼科斯连连摆手表示并非有意。
"皇后陛下说得对。我无能,这辈子都在等待。除了等待别无选择,除了等待一事无成。真是受够了。若是漫无目的的等待,就更令人作呕。"
但如今知道这等待终有尽头,便靠着往昔的回忆又多撑了些时日。
"我相信康斯坦丁诺斯。"
"...真是令人羡慕的情谊。"
"所以我想再等等看。"
纵然身躯被战火侵蚀,却夺不走灵魂深处的全部。安德罗尼科斯能被父亲选中成为塞萨洛尼卡皇帝的原因,正在于他那洞穿对手真意的锐利眼光。作为莫雷亚摄政,他将消息灵通的索菲娅留在身侧,也正是为此。
'只要弄清康斯坦丁诺斯对苏丹而言究竟有何等人质价值'
便能推断他的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