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克鲁耶。'

　　大军行进间，那个名字始终在他心头盘旋。卡斯特里奥蒂家族的领地。那里真能找到破局之法吗？这是个不容乐观的时代，疑虑如同阴云般在心头堆积。所幸这番担忧终成虚惊甫抵克鲁耶，卡斯特里奥蒂家族的盛情便如春风拂面。

　　卡斯特里奥蒂族人用美酒佳肴犒赏皇军，连皇帝本人也被邀入城堡赴宴。此前因不明就里而戒备森严的皇帝，此刻终于洞悉了这场厚待的缘由。

　　"这次起义唯独绕过了卡斯特里奥蒂家族和克鲁耶地区？"

　　"正是，陛下。犬子的存在让众人投来的目光都掺杂着猜忌。"

　　吉翁卡斯特里奥蒂斯坎德培之父，家族当代家主。他既已剖白心迹，旁人自无质疑余地。更何况他本就是主动谋求与德拉加西斯皇帝接触之人。但见他目光灼灼直视前方，眼中跃动的希冀分明诉说着初心未改。

　　"以陛下之能及军力,定可掌控阿尔巴尼亚全境。恳请准许我卡斯特里奥蒂家族随侍军前。必将助陛下惩处叛徒,直至扫清奥斯曼威胁之日。"

　　"其他族人也是这般想法?"

　　"正是。我等再不能坐视苏丹的奸计得逞。"

　　卡斯特里奥蒂家族主动结盟确实振奋人心。以族长吉翁为首,众多族人似乎都深受皇帝近日作为感召。最令人惊讶的是,他们竟宣称不惜与十字军正面交锋也要拥护皇帝虽然不可尽信。

　　"不论真心几何,这群人处境艰难倒是确凿无疑。"

　　若非走投无路,谁会拥戴被祖国抛弃的皇帝?但全然信任他们未免愚蠢。谁也不敢保证族人中没有暗通苏丹者。更何况斯坎德培岂会对家族动向一无所知?这个奉苏丹之命蚕食阿尔巴尼亚的家伙,想必早已察觉族人的异动。

　　即便如此，执意将皇帝送往克鲁耶究竟有何深意？而苏丹这般布局又暗藏何种心思？本该欢腾的宴席气氛逐渐凝滞，如铅块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历经漫长思虑，最终给出的答复仍是暂缓决断。

　　"眼下虽是战机，但让尚未整备完全的军队连续作战实非良策。我并非否定诸位的提议...只是认为需更审慎斟酌。"

　　"...唔。"

　　众人显然没料到会遭婉拒，神色皆有些怔忡。但身为皇帝既然已窥见另一种可能，便再难轻举妄动。

　　"驱虎吞狼..."

　　无论如何，莫雷亚既已抛弃沦为人质的皇帝，自然另选统帅执掌兵权。此时即便亲率私兵加入十字军也难保无虞。为巩固权位，莫雷亚军势必会剑指德拉加西斯皇帝。

　　就在这两支军队激烈交锋之际,斯坎德培的防御压力骤减。虽然目前仍只是假设,但若真能实现,必将造成致命打击。更何况,倘若斯坎德培放弃正面交战,转而围剿那些因激战而疲惫的敌军,他们必将全军覆没。思及此处,皇帝转头望向吉翁卡斯特里奥蒂。

　　"详细情报尚未送达,我们不妨再等片刻。"

　　"微臣原以为是进攻良机,但既然陛下另有考量..."

　　皇帝虽略感气馁,却仍坚信自己的判断。

　　这才是明智的决定。

　　皇帝抱持这般念头静观局势,很快便借助奥斯曼的情报网获取多方消息包括他个人极为好奇的莫雷亚军编制。当那份名单映入眼帘时,皇帝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发出惊叹:

　　"迪米特里奥斯!难道你隐忍至今,就是为了这一刻!"

　　那位总指挥官的名字赫然是迪米特里奥斯帕里奥洛格斯。自上次遥远冲突后他就销声匿迹,正因如此才疏忽大意酿成今日之祸。更棘手的是他身旁那位名叫加布里埃莱的红衣主教,西方教会的触角显然已伸入此事。事态既已恶化至此,加入十字军的选择自然成了泡影。

　　如今要么为帝国赴死,要么咬紧牙关血战到底。

　　"…."

　　无论哪种选择都令德拉加西斯皇帝痛苦不堪。明知此刻正是讨伐奥斯曼的天赐良机,却要在此退位让贤,率先撤离这场泥沼般的战争吗?连日来他都在煎熬中度过。

　　每当挣脱一劫,新的磨难便接踵而至。

　　接连不断的危机残酷得足以摧毁凡人意志。『屈服』这个词在脑海中盘旋,却连自嘲的力气都没有。但胸腔深处或许该说是灵魂栖居的至深之处正涌动着某种炽热。那是昔日在万众瞩目下立下的誓言,早在被称为皇帝之前,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中立下的血誓。

　　'我绝不放弃。'

　　若需多次逆转绝对劣势的战局，我便挑战千次。早已知晓，这近乎绝望的不利战况。但能坚持至今，只因坚信总有一线生机定能找到撕开裂隙的契机。

　　'莫雷亚境内应尚有残存势力。只要迅速控制中枢，必能收复失地。关键在于斯坎德培可能趁乱而动。'

　　凡事当立目标，此番亦然。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步步为营。

　　'他处亦如是。既然莫雷亚敌对不可避免，至少要牵制斯坎德培。而后方能进军达拉基翁寻求盟约。'

　　症结在此：

　　究竟如何制衡斯坎德培？那对苏丹死忠的悍将，寻常手段绝难动摇。除非制造惊天变局，任他再谨慎也必入彀中。

　　刹那间，皇帝脑中掠过一道电光。

　　要牵制斯坎德培的棋招。但若要成事，卡斯特里奥蒂家族的助力不可或缺。还需外界另一股力量相助。在皇帝记忆深处，有个曾被遗忘的名字正适合担任援手。那人应当会施以援手。虽在当下局势中难有十成把握，但值得寄予厚望。

　　既然如此，不妨押注这份可能性。

　　收复莫雷亚与瓦解斯坎德培势力为同时达成这两大目标而设的赌局，此刻终于揭幕。

　　《身为恋爱游戏却无法攻略对象这件事》第218章

　　218

　　「陛下召见微臣？」

　　躬身行礼者不是别人，正是卡斯特里奥蒂家族的当代家主。

　　吉翁卡斯特里奥蒂。统御克鲁耶全境的领主，斯坎德培的生父，却因价值观念相悖而与亲子兵戈相向。命运何其吊诡。正因如此，他才是唯一能左右斯坎德培行动的关键。要调动斯坎德培，非借吉翁之力不可。

　　德拉加西斯皇帝为确认其立场是否依旧友善，率先打破沉默：

　　「你可还爱着你的儿子？」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古怪问题，任谁都会愣住。深更半夜被悄悄召来，原以为能避开众人耳目，谁知劈头便是一句'你可疼惜自家孩儿？'。但吉翁卡斯特里奥蒂只恍惚了一瞬，旋即斩钉截铁答道，嗓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然。"

　　"那你是决计不与斯坎德培为敌了？"

　　"不，微臣觐见陛下时已表过决心。犬子名为乔治卡斯特里奥蒂，与斯坎德培毫无瓜葛。"

　　"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子情深？"

　　"若眼见骨肉沦为苏丹鹰犬，倒不如亲手了断这孽障性命！"

　　"何苦对自己这般狠绝。"

　　"此乃应有之报。当年无力抗拒德夫希尔梅征召，为人父母者合该受这剜心之痛。"

　　吉翁答得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愈发浓重的愧怍。耶尼切里军团专掳基督教长子充作童兵，斯坎德培当年亦是如此。为保封地周全，他们只得咬牙献出嫡子。

　　其实，从来就没得选。

　　然而这个为求生存而屈服于奥斯曼势力、被献出的孩子，如今却化作可怕的强敌归来。作为父亲，想必饱受煎熬。但皇帝对卡斯特里奥蒂家族族长可不止怀有同情。接下来要做的，正是利用这份父爱与愧疚的勾当。

　　"若遵从我的计划，你与斯坎德培便不必兵戎相见。我自有兵不血刃就能瓦解他的法子。"

　　吉翁深知这话何等荒谬。本该当作痴人说梦嗤之以鼻，但或许是残存的父子之情作祟，他猛地抬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您说有办法。此时此刻，我亲耳听见您这么说了。"

　　"只要成功的话。"

　　皇帝模棱两可的回答令吉翁眉梢陡然一跳。但他很快收敛情绪，将表情收拾妥当，这才缓缓开口。

　　"陛下真是位喜欢考验人的君主。好啊，您究竟想要我做什么？需要我付出什么？"

　　他是否已下定了某种决心？那沉稳的语调中蕴含着唯有立誓者才具备的坚定意志。皇帝将吉翁的态度尽收眼底,目光随即转向别处。视线尽头是解下后斜倚墙边的佩剑。当皇帝再度意识到剑就在身旁时,所有的迟疑顿时烟消云散。

　　"需要你赴死。"

　　此言一出,微妙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吉翁充满疑问的目光直刺皇帝这是在质问是否当真。皇帝不置一词,只是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二人对话间容不得半点虚假。

　　迟来的醒悟让吉翁的声音首次出现动摇。

　　"陛...陛下！这算什么答案！难道畏惧战斗就该坦然受死吗？！"

　　"非真取性命,只要吉翁卡斯特里奥蒂这个身份消亡。"

　　"这究竟是何意！臣完全不明白陛下所言！即便为了子民,臣也有守护正当权责的义务。岂能因惧怕骨肉相残就轻言放弃！"

　　吉翁敏锐地察觉到局势正微妙地转向。他双目如刃，显然在伺机而动。但这一切都在皇帝的预料之中。

　　"你害怕失去权位时抛弃亲子，如今孩子归来又担心报复而要杀人灭口？"

　　"这是什么..."

　　皇帝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吉翁作为父亲的理智。当暴怒的吉翁丧失理性的瞬间，皇帝精准抓住时机，伸手抓向身侧剑柄。历经百战磨砺出的敏捷让宝剑瞬息落入皇帝掌中，起身拔剑的动作一气呵成。

　　吉翁万没料到皇帝竟在寝宫拔剑，喉头猝不及防抵上冰凉剑锋。他浑身僵直，喉结滚动着发不出声。皇帝俯视着猎物，意识到主动权已完全掌握在手。确认形成碾压优势后，皇帝再度开口。

　　"像我这样只需要你死去的人，竟会与你促膝长谈，不觉得奇怪吗？就算生者与死者相对而坐，也毫无妨碍。"

　　"…."

　　"但此刻我们面对面交谈的理由只有一个都是为了你那了不起的儿子斯坎德培。就因为你那好儿子把阿尔巴尼亚打造成铜墙铁壁，还向苏丹宣誓效忠，害得十字军的远征眼看就要功亏一篑！"

　　"...哈、哈奥娜，这对陛下而言岂不是好事？十字军本就是陛下的敌人。现在反倒不该期盼他们得胜。陛下要收复正统皇权，这些十字军正是必须铲除的祸患！"

　　吉翁斜眼瞥着架在脖子上的森冷刀刃，仍硬着头皮开口。他说得没错。既然背叛皇帝的莫雷亚已加入十字军，皇帝与他们合作的可能性确实彻底破灭了。可若是十字军溃败，能阻挡奥斯曼崛起的势力就会全军覆没。更何况，这对阿尔巴尼亚也绝非乐见之事。

　　"若十字军溃败，阿尔巴尼亚将直面获得苏丹全力支援的斯坎德培。面对这个从未战胜过的强敌，诸位还能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即便奥斯曼如日中天，与十字军交锋后也必将衰落。届时还有余力顾及阿尔巴尼亚的，恐怕......"

　　"你显然没想过斯坎德培手握三千精兵的情形。"

　　吉翁终于噤声。虽然斯坎德培在政治上得到苏丹暗中支持，但先前攻占阿尔巴尼亚时并未获得军事援助。卡斯特里奥蒂家族正是因独木难支才寻求外援。若连苏丹也派兵增援，阿尔巴尼亚绝无胜算。孤军奋战终将倾覆，若无奇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国家沉沦。

　　饶是如此，吉翁仍未轻易应允皇帝的提议。

　　"即便如此，臣也无法坐视孩子赴死，陛下。与其骨肉沦为苏丹奴仆，不如亲手了断，再欣然接受审判。这已是卖子为奴的父母，所能尽的最大慈悲。"

　　方才还因恐惧断头而呜咽发抖的懦弱模样，此刻在翻涌的负罪感与父爱面前逐渐模糊。皇帝望着这样的吉翁眨了眨眼，随即收剑入鞘。平心而论，吉翁的反应实属人之常情。

　　吉翁卡斯特里奥蒂。

　　他虽怀有甘愿赴死也要守护父亲的执念，却仍保留着领主应有的理性那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的清醒认知。唯有德拉加西斯皇帝知晓的『未来』中，斯坎德培将以超凡才能对抗奥斯曼并取得战果。

　　现在还不是说服的时机。

　　这次该由我方退让。

　　「看来你认为正面交锋仍有胜算？其他家族成员也作此想？」

　　「若有陛下助阵，胜算自然足够。」

　　「既然这么说，后续事宜就等斯坎德培镇压叛乱后再议。」

　　迟来地意识到自己刚逃过死劫，吉翁脸色顿时阴沉。他反复摩挲着喉结，眼中很快浮现赤裸的敌意。

　　"在如此对待我之后，您还指望我帮忙吗？陛下虽日理万机，但待人接物的本事怕是还得再学学。"

　　但早已习惯敌意的皇帝只是慵懒地睨视吉翁，忽然露出静谧的微笑。当这抹谜般的笑容浮现时，吉翁眯起眼睛的瞬间，皇帝的回答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