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先进城吧,兄长。克鲁耶的起义不正是十字军前景光明的最好证明么?"
"哼嗯...现在我总算明白德拉加西斯兄长为何如此器重你了。"
"您过誉了。"
代替红衣主教来到迪米特里奥斯身旁的,是埃皮鲁斯的亲王托马斯。他先前率领两百精兵驻扎在克鲁耶附近,使得两军会师格外顺利。更因托马斯的尽心打探,他们才能第一时间掌握克鲁耶起义的动向。这般赤诚之下,迪米特里奥斯卸下心防也是理所当然。
敛起烦躁的迪米特里奥斯垂下了眼睑。
敞开的城门前,克鲁耶人正欢呼雀跃地迎接十字军入城。托马斯的话语与洞开的城门渐渐抚平了迪米特里奥斯眉间的焦躁。这些是真心欢迎他的人们啊!与德拉加西斯势力盘踞的莫雷亚不同,此刻竟有人诚心相迎。想到此处,他嘴角不自觉扬起,露出会心一笑。
"是啊,这可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凯旋仪式。若因过分忧虑而失了笑容,岂不可惜?"
迪米特里奥斯昂首前行,麾下士兵如潮水般紧随其后。
当绣着十字纹章的旗帜映入眼帘,日夜期盼十字军到来的克鲁耶民众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他们真心拥戴着这支能将他们从奥斯曼暴政中解救出来的盟军。
"是十字军!"
"十字军来了!"
"荣耀归于主,赞美归于主!"
欢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洋溢着喜悦。尽管战斗刚结束不久,街道却已恢复整洁,人们脸上焕发光彩。穿行其间的迪米特里奥斯也不禁舒展眉头。随行的士兵们同样精神振奋虽然首战惨败,但民众的热情欢迎足以鼓舞士气。
士兵们不自觉地挺直腰板,踏出的每一步都虎虎生风。
率领各自部队参加游行的哈利德与弗朗西斯科看到这景象,频频摇头咂舌。
"瞧他们乐得找不着北。明明还没真正打过胜仗。"
"不过是侥幸成功的起义。该提醒这些家伙别得意忘形了。"
往日针锋相对的两人此刻竟在队尾达成共识。但这终究是少数意见十字军受到的狂热拥戴,足以模糊从士兵到高层的判断力。
就在游行即将结束时
跟随德拉加西斯来到克鲁耶的士兵们整齐列队,迎接十字军的到来。原本温馨融洽的气氛骤然变得肃穆,参与游行的人们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迪米特里奥斯同样面露疑惑。
"这架势,像是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啊。"
"这说明他们已下定决心,正在凝聚对抗奥斯曼的意志。"
托马斯对迪米特里奥斯随口提出的疑问给出似是而非的回答。迪米特里奥斯只是含糊地应了声"是这样吗",没再深究。毕竟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待所有游行队伍散去时,迪米特里奥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小教堂前,而非宫廷。
"教堂...?"
"哦?莫非是要我主持庆祝胜利的弥撒?"
沿着人群分开的通道走来,竟到了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迪米特里奥斯正感困惑之际,连红衣主教也开始揣测起其中深意。
"正如您所说,阁下。"
"…!"
"...咦,兄长...?"
伴随着清朗的嗓音,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身影猛然推开教堂大门。身披象征皇权的斗篷,身后跟随着一众随从。这景象令迪米特里奥斯难以置信,但他很快认清现实,猛地转头怒视托马斯。
"怎么回事,托马斯!你不是说兄长被囚禁了吗?!"
"…."
"托马斯!"
面对迪米特里奥斯的质问,托马斯非但没有应答,反而紧紧抿住嘴唇,连眼睛都死死闭上。
暴怒的迪米特里奥斯刚要握住剑柄,皇帝却再度开口。
"为何还骑在马上?"
"...兄长或许不知,如今我乃统率三军之将。为将者,岂能轻易屈膝。"
这责备般的语气引得迪米特里奥斯侧目。他缓缓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德拉加西斯这个他不得不恨的男人。这个夺走他封地、断他参政之路的能干的兄长。可最要命的是,德拉加西斯确实才干超群。
"既然谈及身份地位,那就更不得不问了。身为统军之将,为何不对皇帝行礼?"
"…."
迪米特里奥斯没有回答后续质问。他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满腔恨意倾注在凝视德拉加西斯皇帝的目光中。突然,他像悟到什么似的,没有选择暴怒,反而露出讥讽的笑容。或许这皇帝确实是莫雷亚的统治者,但至少此刻,莫雷亚军只听他一人号令。天平尚未平衡做出这般判断后,他立即扬起胜券在握的微笑,反而向皇帝步步紧逼。
"哈奥娜陛下...您这些年来向苏丹表露的忠诚,早已引起西方兄弟们的猜疑。所以我们才将您革除教籍,既为自证清白,也表明与苏丹作战绝无二心。望陛下勿要责怪。
您难道不知此次十字军东征有多重要?我很清楚,以陛下的英明,必然明白此刻不行动就再无机会。"
"不行礼反来威逼。说这话究竟是何居心?"
"依臣等愚见,恐怕要请您暂且屈尊接受我们的款待了。想必殿下身旁的诸位也持相同看法。"
"这就是西方的意思?"
德拉加西斯皇帝转动眼珠俯视着红衣主教。那目光锐利却冰冷。主教恭敬地划了个十字,沉默地站在原地。皇帝明白这就是回答。
"还请陛下成全。十字军东征结束前,我们定当以礼相待。"
迪米特里奥斯突然上前一步。
不知有多少人暗中赞同。皇帝与莫雷亚军的重逢,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犹如那对互相猜忌的兄弟般充满隔阂。即便是效忠皇帝的莫雷亚人,也无法不怀疑他们对苏丹表现出的忠诚。而迪米特里奥斯至今一事无成,其能力更令人难以信服。
于是众人缄口不言,冷眼旁观事态发展。
还未及察觉异样,迪米特里奥斯已然行动。在忠诚与背叛的模糊边界上,他踏出一步,代表众人再次发问:
"陛下意下如何?"
皇帝长久地沉默着俯视迪米特里奥斯。当然,他不可能永远保持缄默。但皇帝的回应却与预期截然不同。
"你以为我到现在还会失去军队吗,迪米特里奥斯。"
"…?"
局势逆转的关键时刻就此降临。
原本以为只是列队准备作战的克鲁耶士兵,此刻开始逐个封锁通道。这赤裸裸的敌意昭然若揭。那些正举武器对峙的人,看见整齐推进的敌军阵列与四周埋伏,纷纷松开了握柄的手。
"弓箭手,障碍物后方列阵。"
寒冰般冷静的声音发出指令,阴影与建筑内立即涌出全副武装的弓箭手。那些看似战斗痕迹的障碍物瞬间化作屏障。当弓弦绷紧的箭镞直指而来,莫雷亚军虽惊不乱显然这只是开始。
"长矛手前进。剑士举盾。"
短短几句生硬的命令,听令的士兵却能心领神会。持长枪者平举枪杆踏着整齐步伐推进,两侧士兵立刻高举盾牌防备反扑。当最后一道命令落下时,莫雷亚军已陷入天罗地网。
眨眼间便完成了合围。
就连总司令迪米特里奥斯和身经百战的副官们都措手不及。唯有哈利德嗅到这股娴熟战术中熟悉的气息,不悦地咂了咂舌。
"这些战术动作莫名眼熟。"
哈利德环视战场的目光突然凝固他又看见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昔日的手下败将再度领兵来犯,只不过换了身装束与新的名号。望着敌将阴沉的脸色,他忍不住反复嗤笑出声。
"倒是遇见老熟人了。"
"...搞什么,你这家伙被包围了还嬉皮笑脸的。"
"莫非阁下真把他们当作敌军了,骑士大人?"
弗朗西斯科与那窃笑者本就关系紧张,此刻烦躁也是自然。但即便暴躁如他,终究没能冷酷回绝哈利德的质问虽然表情几经变换,可这问题答案早已注定。
「……当然不是。」
「那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朝各自部队全力吼出命令。
「放下武器!我们投降!」
「停止无谓争斗!所有人卸下武装!」
缴械命令引发轻微骚动。但这支早生疑窦的军队,在帝国机遇与君主危机的夹缝中摇摆多时,终究纷纷倾向投降。
锵啷!
一名迟疑的士兵率先掷剑。
锵!
接二连三的金属撞击声随即爆响。当弃械者超过三人,整个克鲁耶军团便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钢铁暴雨中。随着实际指挥官哈利德与弗朗西斯科作出投降决定,战局已尘埃落定。
唯有红衣主教与迪米特里奥斯仍在抗拒现实。
「这、这成何体统?!明知德拉加西斯陛下将遭绝罚,你们怎敢...!」
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一脸错愕。但陷入更大恐慌的,正是总司令迪米特里奥斯本人。他反复瞪着那些向数量相当甚至更少的敌军抛下武器的士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下武器!回答我,为何要缴械投降!"
近乎惨叫的质问在空气中反复回荡。
"对方可是被革除教籍的皇帝!要想加入十字军,我们必须通过废黜皇帝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迪米特里奥斯甚至亲自拔剑出鞘,振臂高呼。
"这是夺回失去之物的圣战!我们的领土,我们的荣光!难道你们都忘了吗?!难道要亲手葬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难道要继续忍受那永无止境的、屈辱的忍耐?!"
然而胜负早已注定。
任凭迪米特里奥斯如何鼓动,再无人重新握起武器。士兵们全都陷入诡异的虚脱状态,静候最后审判。迪米特里奥斯望着这幕景象,苦涩地抿紧嘴唇。始终保持沉默的托马斯,此刻终于开口。
"...抱歉,兄长。但这个国家残存的机会,本就不多了。"
"...你骗了我。"
"如你所知,这是经过验证的..."
"是你骗了我!托马斯,就是你!"
失去理智的迪米特里奥斯毫不犹豫地挥剑相向。但他只顾着防备莫雷亚军,没能察觉四周的代价立即显现。皇帝亲兵的动作比他更快,寒光闪过,一把利剑已先刺入马腹。战马发出凄厉嘶鸣,轰然倒地。
马背上的迪米特里奥斯根本来不及稳住身形。
"啊啊啊!!"
惨叫声中,迪米特里奥斯死死按住自己扭曲变形的左臂。坠马的冲击力让整条胳膊怪异地翻转,断裂的指骨间隐约可见撕裂的血管。在这撕心裂肺的剧痛中,他全然没注意到逼近的阴影。
"放开手。"
"呜...啊啊啊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