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道意外传来的声音松开手时，火烧般的剧痛顿时压垮了头颅。迪米特里奥斯在灼烧般的痛楚中嘶吼着，将额头狠狠砸向地面。剧痛扭曲的面容被泪水、冷汗与泥泞糊成一团，断臂兀自抽搐两下便软塌塌地垂落。

　　德拉加西斯皇帝握着血光氤氲的长剑，凝视这幅景象良久才沙哑开口。

　　"终于肯跪下了吗，迪米特里奥斯。"

　　"嗬嗬...呜...呃啊..."

　　"带他下去医治。"

　　周遭士兵沉默地执行着皇帝的命令。止血绷带勒进皮肉的闷响中，凝结的血块啪嗒飞溅。皇帝移开视线转向军队时，意外的脚步声混着熟悉嗓音突然刺破寂静。

　　"终于全部结束了，陛下。没想到您真的做到了。"

　　"做到了啊..."

　　身着黑色修道袍的修士自然地走近，滔滔不绝地抒发感慨。皇帝斜瞥他一眼，随即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奥古斯蒂诺修士在此，那军中指挥者是谁便不言自明。皇帝思及此，收剑入鞘，沉浸于万千思绪中。

　　"已经很久没体验过这般成就感了。"

　　是日，皇帝重掌兵权。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这件事》第224章

　　224

　　"觐见陛下。"

　　克鲁耶宫廷尘埃落定之际，这句话率先划破寂静。皇帝循声转头，会意地点了点头。

　　埃皮鲁斯亲王，托马斯。

　　这对兄弟年少时便蒙先皇征召。为辅佐势单力薄的德拉加西斯皇帝而布下的这步棋，今日再度显威。莫因年少而轻觑正是托马斯在皇帝濒临绝境时力挽狂澜。他曾代君远征奥斯曼，此番又舍命设局，以诈降计骗过迪米特里奥斯救出皇帝。

　　多亏如此，皇帝成功将莫雷亚军的伤亡降至最低并掌控了局面。在混乱的战局中几乎完整保存了莫雷亚军的实力，这无疑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壮举。他深知这对今后展开全面攻势的重要性。因此皇帝毫不犹豫地将托马斯列为首功之臣。

　　"感谢你，托马斯。干得漂亮。若非你的协助，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恐怕要少一半。"

　　"您过誉了。在下只是遵照兄长的意愿行事罢了。"

　　似乎觉得受到的赞誉与关注太过厚重，托马斯别过视线涨红了脸。无论本心如何，重逢时他展现出的少年纯真模样确实让气氛变得更为融洽。但故人重逢并非总能带来欢笑这次也不例外。

　　托马斯确实是在最危急时刻站在皇帝这边的可靠盟友，但其他人也都能如此断言吗？皇帝结束对托马斯的嘉许后，将目光转向宫廷中的其他人。

　　"参见陛下。"

　　"参见德拉加西斯陛下。"

　　迪米特里奥斯虽号称领军，不过是个毫无实战经验的毛头小子。真正执掌莫雷亚军的两名将领刚察觉皇帝视线，立即俯首行礼。哈利德穆尔塔特与唐弗朗西斯科。皇帝虽对他们满腹疑窦，此刻却按下不问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待办。

　　"事态演变至此，臣等万分愧疚，陛下。"

　　"...既然圣体安康，臣等便已心满意足。"

　　德拉加西斯皇帝犀利的言辞直刺面色僵硬的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主教支吾着未能即刻回应，双方势力间这个最棘手的难题显然难以化解。当尴尬的沉默蔓延片刻，皇帝再度开口时，语气已不带丝毫敬意。

　　"十字军东征宣言高悬之际，西方教会竟将我逐出教门。纵使耗时良久，只要西方不认清剧变的局势，绝无撤销绝罚的可能。对此，诸位可有异议？"

　　"恕臣难以断言..."

　　"此事难道还需断言？"

　　红衣主教好不容易张开的嘴，被紧随其后的反问堵了回去。这位连祖国莫雷亚都抛弃的皇帝，虽已重掌军队，但舆论倒戈的事实难以否认。身为教廷特使的红衣主教煽风点火，冲突已然埋下。皇帝的地位因此动摇，与十字军的联合更成泡影。

　　这两记重拳，对皇帝都是致命打击。

　　"朕比谁都清楚讨伐奥斯曼的重要性。若非如此，此刻也不会与你在此周旋。但你们西方教会的插手，令朕的处境岌岌可危这是不争的事实。"

　　"这、这个......"

　　"从刚才起就语无伦次呢。看到本想当作棋子的迪米特里奥斯反将一军，很错愕吧？"

　　迪米特里奥斯的发难确实出人意料。自那日进京显露敌意后，这个弟弟便蛰伏不出，连父皇退位都隐匿行踪。谁曾想他竟在众人眼皮底下与西方暗通款曲？更趁我随苏丹征战之时突然发难。

　　然而迪米特里奥斯从未踏出首都半步。任谁都能推测出这个事实的后续在帝都内，必定存在协助迪米特里奥斯实施计划的另一股势力。作为迪米特里奥斯的协助者，加布里埃莱红衣主教岂会不知？皇帝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剑柄鎏金纹路，垂下眼睑时睫羽在烛火中投下阴翳。

　　"说，是谁在协助迪米特里奥斯。"

　　"陛下...微臣所知恐怕仅是冰山一角。"

　　"即便蛛丝马迹也罢，从实招来。"

　　"…前来与微臣接洽之人自称热那亚使节。"

　　"姓名？"

　　"恕臣不知，此乃臣知晓的全部情报。"

　　这场荒唐对话令皇帝自嘲般连连摇头。方才窜起的怒火因太过荒谬反而消散殆尽，连恫吓都成了多余。唯一收获不过是确认了热那亚或伪装成热那亚的某方势力曾暗中接触。皇帝陷入短暂沉思，追查阴谋首要铁律浮现心头：得利者方为幕后主使。

　　能动摇德拉加西斯皇帝地位的,除了奥斯曼再无他人。可他们本是警惕两线作战的老手。皇帝被扣为人质,不也正是为了阻止莫雷亚参战吗?当然,初衷或许已然改变。他们可能蓄意割裂德拉加西斯与莫雷亚,才出此下策。

　　'但奥斯曼似乎也未料到莫雷亚会派十字军参战。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既然无需自陷险境,诱使莫雷亚出兵便不合常理。这难道是个意外?念及此处,皇帝仍觉脊背发凉。若按奥斯曼的谋划发展,帝国的反击尚未开始就会夭折。此次进犯塞尔维亚便是明证。

　　为攻占塞尔维亚,他们从策动瓦拉几亚介入开始,布下天罗地网。计划若成,奥斯曼霸权将固若金汤。皇帝突然想起个被遗忘的人物,思绪至此豁然开朗。

　　"听闻苏丹宫廷中多了个叫赞达尔哈利勒的谋士。自那以后，奥斯曼的攻势愈发缜密，恐怕都是这赞达尔哈利勒的手笔吧。"

　　原本倚仗压倒性军力横冲直撞的穆拉特突然转变策略，全因这个新出现的名字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自皇帝听闻此人名号，奥斯曼便化作更凶险的恶狼。若非托马斯当机立断，德拉加西斯皇帝早该在莫雷亚战场上折戟沉沙，威望尽毁。

　　当真命悬一线。

　　正沉吟间，那位始终瑟缩的红衣主教突然提高了嗓门。

　　"哈奥娜陛下，这反倒是良机啊。您不是以绝世智谋击溃了奥斯曼侧翼吗？若趁势加入十字军..."

　　"破门令岂是说撤就撤？就算红衣主教说情，十字军也未必肯收留被绝罚之人。何况这等人物刚说要讨伐奥斯曼，没几日又撤回成命，教廷颜面何存？"

　　"待全歼奥斯曼后，再从长计议..."

　　"到那时，连撤销绝罚的必要都不复存在了。"

　　自绝罚消息传来，皇帝早已将加入十字军的可能性彻底排除。击退奥斯曼后气势如虹的十字军，极可能调转矛头直指皇帝。更何况，那支十字军里还有被他逼至绝境的朱拉吉布兰科维奇。在身负绝罚的处境下，他从不妄想能轻易说服朱拉吉等十字军领主。

　　"我可没有任人宰割的癖好。那些十字军岂会因战胜苏丹一次就偃旗息鼓？他们大可以乘势进攻遭西方教会绝罚的我，不是吗？"

　　"陛、陛下...！难道您真要放弃讨伐奥斯曼？！"

　　红衣主教惊骇交加地喊道。皇帝斜睨他一眼，目光旋即扫向众人因与主教交谈而无暇顾及的哈利德和弗朗西斯科，蜷缩在墙角屏息观望的奥古斯蒂诺修士，还有拧着眉头提出质疑的托马斯。

　　待环视过所有人，皇帝才回应了主教的质问。

　　"我不以十字军之名出征。"

　　"陛下！"

　　"既非十字军，也非奥斯曼，我将率领自己的军队前进。"

　　说完这句话，皇帝收回了对红衣主教的关注。他的目光转而投向自己的兄弟那位总在最危急时刻证明忠诚的得力助手。

　　"托马斯，朕任命你为骑兵统领。若无特令，不得擅离朕的左右。"

　　"可、皇兄...如此重任未免太过突然？"

　　"必须如此。托马斯，此刻正是用人之际。"

　　面对皇帝再三坚持，托马斯无法推拒。这位亲王本就是为辅助兄长才接受册封。他游离的目光逐渐坚定，最终肃然领命。

　　"臣谨遵圣谕。"

　　"好兄弟，朕永远感激。"

　　得到托马斯明确答复后，皇帝脸上终于浮现笑意。这个尚未褪去稚气的弟弟，假以时日必成肱股之臣。放下心事的皇帝转而环视大殿，注意到某个缺席的身影。

　　"说起来，我们那位新朋友似乎不见踪影。"

　　"陛下明鉴，我们被逼倒戈不过数日。"

　　"就凭这点时间竟能统率三军？"

　　"杰尔吉大人素来痛恨叛徒..."

　　"呵...原来如此。痛恨叛徒啊。呵呵呵呵..."

　　皇帝强忍着几欲喷薄而出的笑声。最憎恶叛徒的人反倒成了叛徒，这份屈辱可想而知。虽难以感同身受，但想必正在某处宣泄怒火吧。皇帝无意干涉这等私事，便就此打住了话头。

　　"那就有劳修士阁下告知，眼下我能调遣多少兵马。"

　　"如陛下所愿...先说说您原先的旧部。"

　　奥古斯蒂诺修士立即响应圣意。几声清嗓后，洪钟般的嗓音在殿堂炸响：

　　"德拉加西斯陛下从苏丹处受降的三千兵卒中，愿效死力者五百。"

　　话音未落，皇帝已眯起双眼。

　　这位率领千名将士随苏丹出征的皇帝，麾下部众在连番激战中已折损过半。即便派出追击队后尚存七百之众，如今仅余五百兵力的事实，无疑昭示着一个残酷的真相。

　　'上一场混战中，两百名将士殒命沙场。'

　　号角声甫一响起，他们便已做好死战准备。为了激励其他士兵的斗志，为了多斩杀一个敌人，他们拼死搏杀。皇帝想起这些将士坚如磐石的忠诚，不由深深叹息。

　　"听闻陛下揭竿而起，包括我们卡斯特里奥蒂家族在内的三千阿尔巴尼亚勇士，纷纷前来投效。"

　　"被称为穆尔塔蒂的部队有一千人，斯特拉迪奥特轻骑兵八百人，拉丁骑士三百人，再加上其余斯库塔托伊与加斯穆里合计约四千兵力..."

　　而后半句话如惊雷炸响，让皇帝猛然睁开了眼睛。

　　"总计超过一万两千名将士正静候陛下差遣。"

　　"一万两千...!"

　　沉寂的宫廷中骤然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惊叹与震撼交织的呼声不断回荡。最激烈的反应来自始终沉默的托马斯他无意识掰着手指计算的模样，显露出十二万这个数字带来的震撼。自帝国衰落以来，这是从未达到过的兵力规模。

　　在分崩离析的边境线上，在支离破碎的疆土之中，人们日夜期盼的强大军团终于成形。

　　谁都不曾预料，这支军团竟会交给一个被逼至绝境、濒临灭亡的绝望之人。连始终隐忍等待转机的皇帝都忍不住热泪盈眶。虽不及鼎盛时期的辉煌，但对穷途末路的帝国而言，此刻的意义截然不同。

　　"若是父皇尚在..."

　　与德拉加西斯皇帝共患难的托马斯明白其中深意。新星崛起与旧日霸主坠落。亲眼见证奥斯曼疆域的辽阔，亲身感受其军势之强盛的托马斯，终于明白自己踏入的是何等悬殊的战局。无论怎样挣扎，无论施展何种计谋，这天平都纹丝不动这不正是奥斯曼与帝国之战的本质么？

　　天平终于开始倾斜了。

　　经历了无数苦难与牺牲的洗礼，皇帝以更加锋芒毕露的姿态浴火重生。那些失去主动权、只能苦苦支撑的黑暗岁月终于迎来曙光。被迫作出选择的屈辱日子已成过往。皇帝反复咀嚼着这个事实，为漫长的苦难画上了休止符。

　　"恐怕没人料到会有这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