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止于此。敌军若借木寨易燃之弱点纵火强攻,我们就能燃起浓烟遮蔽守军。"
"用烟幕藏兵。"
"战备懈怠等同弃胜。其他要塞或许看不见烽烟。与其白白折损兵力,不如借机拖延时间撤军,抑或反手设伏绝地反击。"
杰尔吉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构想。德拉加西斯皇帝通过这番对话,重新忆起了先前留意到的细节正是当初进入达拉基翁时令他印象深刻的场景。那些堆砌在巷弄间的湿草垛,竟有着完全出乎预料的用途。
"达拉基翁准备的湿草垛,原来不是为了阻隔火势啊。"
"您连这个都注意到了吗?"
杰尔吉用哭笑不得的语气回应,却掩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或许是欣慰有人看穿了他的苦心。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连无关紧要的细节也开始事无巨细地说明。
"当敌军侵入城区时,这些湿草能制造浓烟遮蔽视野。同时也能给伏兵发信号只要看到特定位置升起烟柱就立即行动。"
"…我倒没追问到这个程度。不过,确实是相当狠辣的计策。"
若由不熟悉城区布局的人指挥,恐怕会错失反击良机。而迪米特里奥斯对达拉基翁的街巷一无所知。若非皇帝决意将莫雷亚军的伤亡降至最低,此刻追随他的将士恐怕只剩半数。
这个未成事实的假设反而让皇帝心安。
'如今这位斯坎德培正与我并肩作战。'
此人曾率领起义军对抗强盛的奥斯曼帝国,缔造了与阿尔巴尼亚民族精神融为一体的传奇功业。更难得的是在威尼斯双线作战时,他整合离心离德的领主们取得了关键胜利。能与这般人物共掌兵权,自然令人安心。
面对这样的斯坎德培如今化名杰尔吉的男子,他的建言岂容置疑?
"善。杰尔吉,朕采纳你的提议。就在此地构筑防线,再分派哨兵编队及早察觉苏丹南下动向,速去安排。"
"...遵命,陛下。"
"干得漂亮,不愧是你。"
杰尔吉依旧面带尴尬之色行礼致意。问题出在站在他身旁的弗朗西斯科方才还默不作声地看着杰尔吉的提议被采纳,突然就夸张地抹着眼泪啪啪鼓起掌来。那洪亮的嗓门让人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陛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来他有话要对我说。你可以退下了,去执行我的命令吧。"
"既然如此...臣这就遵命告退。"
杰尔吉满腹狐疑地退下,对弗朗西斯科突如其来的举动困惑不已。皇帝紧闭双唇,直到杰尔吉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军营外。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他骤然转身,冷冷斜睨着弗朗西斯科。
"想说什么就说吧,表弟。"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从前独自办事的日子了。"
他本无讥讽之意。随着话题深入,皇帝也不禁回想起那些压在一个人肩头的政务重担。总爱偷懒的伊巴尼亚自不必说,在哈利德加入前,他几乎就是唯一的副官。而即便是哈利德也多有棱角,会做出这般反应倒也不足为奇。皇帝突然了然地点头。
弗朗西斯科见他这般模样,积压的情绪终于决堤,开始倾吐连日来的怨气。
"早该想到会憋屈死的!明明什么都做不了,那些人偏要聒噪'为何按兵不动';迪米特里奥斯大人察觉端倪后,更是在各处探头探脑!"
"察觉端倪?"
"这不是明摆着吗!坊间盛传您带着女骑士表亲,若不见人影,旁人会作何猜想?"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想起被眼前危机所掩盖的事实伊巴尼亚腹中正孕育着皇帝的血脉。在见到这个孩子之前,皇帝必须先与苏丹大军周旋。光是意识到伊巴尼亚与孩子的存在,就令他陷入深深的自责。但最令人震惊的是,迪米特里奥斯竟一直在寻找这个孩子。
「……孩子呢?可还安好?」
「呃?啊这个...应该没事吧?不对,肯定没事的。等等,不是...确实平安。嗯,很平安。」
「这回答可真让人不放心。」
「抱歉。安德罗尼科斯殿下刚接管摄政权就下令隐瞒这位女骑士的事。殿下判断若再让表兄被苏丹挟持为人质的事节外生枝,恐怕会动摇统治根基。」
「……真该好好谢谢安德罗尼科斯皇兄。」
他必定对自己未曾留意的细节倾注了诸多关怀。只要伊巴尼亚与孩子能因此平安无事,便已足够。皇帝终于长舒一口气。弗朗西斯科正用新奇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因孩子安然无恙而深感欣慰的君王。
"...怎么了?还有未尽之言?"
"不。只是想到素来冷若冰霜的陛下,如今也成了称职的父亲。"
"无聊。"
皇帝漫不经心地应声,瞳孔却骤然收缩。像是突然察觉什么蹊跷。眼前骑士轻浮成性确是不争事实,可为何从未听闻相关流言?皇帝索性将难得的闲暇,用来满足翻涌的好奇心。
"说起来,你也该有子嗣才对,长久不见也无妨吗?"
"哈?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有孩子?"
但对方回应的却是一脸错愕与反问。这彻底激化了皇帝的疑虑。时值中世纪尾声,若非皇帝素行端正,恐怕早已被怀疑有龙阳之好。
"那个年纪尚无子嗣?莫非从不近女色...?"
"哎呀...瞧我胡说什么呢。"
面对谨慎的提问,弗朗西斯科终于会意地耸耸肩。他使劲摇头,仿佛在抗议这无端猜疑。
"养孩子多麻烦。况且关乎女子终身幸福。别看我这副模样,倒也不是随便招惹良家的浪荡子。"
"说得轻巧。"
一连串浑然天成的应答终令皇帝笑出声来。既知对方自有主张,便不再多言。转而专注于更重要的事与可信之人促膝长谈。
对独力苦撑两年之久的皇帝而言,此刻温情难能可贵。
-或许正因如此,才迟迟未能察觉。
当莫雷亚加入十字军开始北上的震撼消息传来时,最惊慌失措的莫过于埃迪尔内宫廷。这一切计划的策划者赞达尔哈利勒,就连他也从未想过莫雷亚会有所行动。毕竟只要德拉加西斯皇帝还在他们手中,莫雷亚军本应绝不会轻举妄动。
然而与接踵而至的噩耗相比,这根本不值一提。
正当哈利勒沉默注视着节节败退的战局时,突然传来德拉加西斯皇帝起兵的消息。皇帝展现的坚忍与智慧彻底粉碎了奥斯曼的基本战略。本该镇守南部战线保护苏丹的斯坎德培下落不明,麾下军队全军覆没。更致命的是莫雷亚军成功突围,战局在瞬息间彻底逆转。
经历这番波折后,德拉加西斯麾下竟已集结起多达一万两千人的大军。
尊贵的身份在此刻毫无意义。尽管百般戒备,当察觉皇帝终究苏醒的那一刻,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仍止不住浑身战栗。晃动的瞳孔里翻涌的,究竟是怒火还是恐惧?连他自己都难以分辨。恍惚间,赞达尔哈利勒忽然忆起挚友的话语。
"谁能料到,一颗孤星竟能使苍穹噤声?"
哈利勒始终否定这个预言。既定的洪流岂是轻易能逆转的?他向来嗤笑那些徒劳的尝试,为愚行扼腕叹息。衰败数百年的帝国早已油尽灯枯所谓奇迹,正因其永不降临才被称作奇迹。可当现实劈面压来时,连哈利勒也不得不低头承认。
若这都不算奇迹,世上还有何物配称奇迹?
赞达尔哈利勒猛然咬紧牙关,无意识攥紧的双拳微微发抖。他忽然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德拉加西斯..."
这是奥斯曼必须面对的,神明降下的最终试炼。
年轻的苏丹向来如此评价他,而这一次苏丹又说对了。击垮自负的奥斯曼帝国的,并非西方势力,而是那位亡国之君。此刻,钱达尔勒哈利勒终于切身体会到:若不击败德拉加西斯,奥斯曼将永失霸权。必须设法扭转危局。
所幸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既有能力,又获支持,足以助苏丹化解奥斯曼的危机。他第一个下手的,正是瓦拉几亚。
"传令瓦拉几亚的易卜拉欣贝伊:时机已至。"
"遵命!"
先前精心布置的暗棋此刻显露锋芒。在政局动荡的瓦拉几亚,两千精兵轻易打破平衡,拉杜二世未及反抗便遭擒杀。瓦拉几亚与十字军的盟约顿时岌岌可危。然而这场政变的影响,远不止于此。
奥斯曼帝国对瓦拉几亚的影响力强大到只需动念便能随时掀起政变这点至关重要。而瓦拉几亚的新君主也立刻察觉了这点。丹二世在奥斯曼主动接触前,便选择了率先低头。这一切仅在两周内便尘埃落定。当赞达尔哈利勒通过信函得知这个奉命行事的结果时,他不再犹豫。
'如此便能阻滞十字军的推进。既已为苏丹化解最危险的夹击之势,接下来就该逐个击破。'
按常理本该先歼灭较弱的敌军,但赞达尔哈利勒另有盘算。
德拉加西斯皇帝军队驻扎的阿尔巴尼亚地区易守难攻。若在后方留有敌军时贸然挺进,反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换言之,德拉加西斯同样需要时间筹备对苏丹的进攻。哈利勒的眼角不知何时已凝起锋芒。
'必须彻底阻断他们的合围。那么,就该牵制一方,再驱使另一方入彀。'
哈利勒策动瓦拉几亚政变,绝非只为阻止十字军东征。这位奥斯曼的狡黠宰相早已权衡过该遏制何人。他最终将矛头指向莫雷亚这支军队的参战动机与十字军截然不同。他们并非出于铲除异端的宗教狂热,而是背负着救国存亡的悲壮决心投入战场。
更何况通过德拉加西斯皇帝,他们已建立起统一的指挥体系。
反观十字军,联军体制的弊端显露无遗。这支军队始终未能突破自身局限,最终将胜利拱手让予奥斯曼。虽是在安卡拉惨败之前,但奥斯曼确确实实击退了十字军。连绵战火与坚定信仰淬炼出的改革,让奥斯曼比当年更加强大。
'若要动用我们掌握的杀手锏,就必须先击溃十字军。既然终究要消灭这个敌人,不如趁其分兵之时各个击破。'
问题在于如何阻止德拉加西斯,又如何让踌躇不前的十字军重新行动起来。大多数人听到这个难题,恐怕都会面露难色连连摇头。但那些为实现奥斯曼誓言和先知预言而行动之人,个个怀揣着满腔热忱与坚韧毅力。更难得的是,他们还具备洞察时局的智慧。
赞达尔哈利勒没花多少时间就锁定了一个新名字。
"……朱拉吉布兰科维奇。"
这位塞尔维亚王位的法定继承人,未来的塞尔维亚君主。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他即便参战也所获无几。但布兰科维奇仍甘愿率军出征,为的就是继承塞尔维亚。那么假如假如不必大动干戈就能继承王位呢?
他还会选择继续作战吗?
赞达尔哈利勒唇角漾开一抹浅笑。布兰科维奇曾在德拉加西斯手上折损近半兵力,更何况此人日后统治势必构成威胁,遏制德拉加西斯势在必行而这正是哈利勒盯上他的关键所在。
'我愿向苏丹进言,只要朱拉吉臣服为附庸,便以科索沃银矿纳贡为条件。届时,固若金汤的贝尔格莱德与斯梅代雷沃两城,必将不攻自破。'
如此一来,与朱拉吉对峙的德拉加西斯判断必会动摇。
眼见宿敌俯首称臣,他定会误判奥斯曼意在助其稳固统治。以德拉加西斯胆大心细的性格,必会选择修筑防线而非贸然进击。而匈牙利王西吉斯蒙德,则会是另一番景象。
这位被迫割让特兰西瓦尼亚予教皇的国王,本就憋着满腹怨气。
若此时瓦拉几亚兵变毁约,连塞尔维亚也倒戈相向试问他还如何保持冷静?
'纵使朱拉吉早早败亡,于苏丹大军不过疥癣之疾;若其负隅顽抗,待陛下重整旗鼓,正好亲手击溃十字军。'
奥斯曼尚未败北。
帝国仍未
德拉加西斯未能取胜。
"帝国啊,须知奇迹之所以为奇迹,正因其永不降临。"
哈利勒整理想法后立即提笔疾书,准备将计策呈递给苏丹。他手指轻颤,动作轻盈得近乎亢奋。脑海中仍回荡着挚友观星时的低语。
"苍穹静默无言。"
"谁曾想,竟为一颗星辰而万籁俱寂?"
每当想起这话,哈利勒的笔尖便骤然停滞。但他反复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继续书写。必须将破局之策呈于苏丹这使命感让赞达尔哈利勒在心底如呐喊般不断重复:
"此刻即是千年终局。汝等时日已然耗尽。"
希望再度降临这个被众人背弃的帝国。
奥斯曼最忌惮的噩梦正逐渐化为现实。那些在德拉加西斯之名下重见光明的势力,已磨利爪牙准备夺回主权。曾被百般践踏、竭力碾碎的对象,在历经惨烈忍耐后终于拔剑出鞘。世人皆谓绝无可能之事,终究还是应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