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亚诺什意气风发的呐喊，斯梅代雷沃的城门轰然洞开。

　　亚诺什策马冲出从未踏出的城墙，凝神盘算着战术。骑兵列阵逼近的瞬间正是唯一战机。他计划将弓箭手藏于阵后，待敌阵逼近时前排俯身，以直射箭雨决胜。说起来容易做来难，亚诺什仍咬牙为自己打气。

　　'必须一击制胜，必须！'

　　焦灼化作了急行军。亚诺什率部风驰电掣般掠过街道，迎面撞见马蹄声撕裂的燃烧村落。他握紧缰绳判断局势虽未能阻止洗劫，但残敌仍在，为时未晚。

　　"列阵冲锋！格杀勿论！"

　　杀声震天...

　　面对痛苦的哀嚎与惨叫，亚诺什的军队爆发出震天怒吼。数量优势彻底压制了本能恐惧，士兵们逐个包围四散的奥斯曼骑兵，将他们一一击落。

　　"去死吧，掠夺者！受死！"

　　"肮脏的异教徒！呸！"

　　坠马骑兵的命运早已注定。三四根长矛接连捅向在地面痛苦翻滚的骑士。待尸骸堆积如山、胜局已定时，士兵们便开始四散搜寻战利品。

　　"发现敌寇！格杀勿论！"

　　"该死的强盗,纳命来!"

　　烈焰翻腾间，长矛反复劈砍，掀起阵阵腥风。悲鸣呜咽过后，只余静默的死亡。或许有人会斥其残暴，但他们的怒火确有其理这群来自特兰西瓦尼亚的流亡者，家园正遭奥斯曼诡计侵蚀。就连亚诺什也未能阻住他们。

　　但凡事都该有个度。

　　估算时间已足够，亚诺什当即吹响号角下达指令。

　　"时机已到！全军撤退！再拖下去奥斯曼主力部队就要杀到了！"

　　正如所言，亚诺什刚下达命令不久，新的旗帜便接连涌现。既非受困的十字军，也非龟缩城内的塞尔维亚军，答案只有一个。面对那声势浩大的军阵，士兵们的怒火瞬间熄灭。亚诺什盯着逐渐合围的敌军浪潮，不由得咂舌惊叹。

　　"看来你是真渴坏了。一出来就急不可耐地扑上来，这副模样可骗不了人。"

　　"陛下！我们必须尽快撤离！一旦敌军骑兵展开追击，我们就无路可逃了！"

　　"他们集结了多少兵力？"

　　"远处追击的士兵们还没..."

　　"...他们放弃了。准备从这里撤退。"

　　我不会阻止你们去浇灭复仇的饥渴，但绝不容许整个军团为此陪葬。亚诺什的军队正是建立在这种奇特的矛盾之上纵容士兵们恣意妄为，可一旦有人触犯铁律，这位统帅便会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抛弃。这既是他一贯的作风，也是最明智的选择。

　　亚诺什一声令下，麾下军队立即开始迅速后撤。

　　有人迟来才察觉撤退信号匆忙归队,也有人沉迷杀戮太久终被孤立。但毫无疑问,正是亚诺什的决断救了他们性命。苏丹骑兵从村落两侧包抄而来,那里仍有残兵负隅顽抗。亚诺什眯起眼睛这批骑兵身披重甲,与方才交锋的杂兵截然不同。

　　亚诺什曾听过当地人的传说，因此一眼就认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是卡普库鲁西帕希骑兵！"

　　"阁下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是苏丹的亲卫军！苏丹亲临此地！所有人不许停步，在攻入斯梅代雷沃城前，半步都不能退！"

　　"苏...苏丹来了！"

　　惊骇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远不止副官一人失态。

　　偶然回望或出于好奇转身的人们,瞬间脸色煞白,慌忙加快了脚步。苏丹的大军如海潮般涌上岸边,填满了每一寸土地。密密麻麻的西帕希骑兵占据他们方才立足之地,奴隶军团紧随其后步步紧逼。遮天蔽日的旌旗甚至盖过了冲天烈焰与浓烟,这压倒性的军势不仅吞噬了最后一线胜机,更将众人残存的信心碾得粉碎。

　　"西帕希骑兵呢？那些家伙追上来了吗？！"

　　"大、大人...实在难以判断！根本数不清啊！"

　　"这可是平原！你居然说看不清？！"

　　"四面八方都冒出奇怪的队伍！他们没拿武器也没列队，根本分不清是敌是友！"

　　亚诺什久久凝视着远方的斯梅代雷沃城，这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难道刚才的骚乱是个陷阱？不知何时起，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已悄然混入他那些掉队的士兵中间。这些人既无武器，也不着铠甲，甚至衣衫褴褛。

　　当那些赤身裸体的人靠近时,他们的身份才逐渐明朗。

　　"阁、阁下...是当地的土著居民..."

　　"什么?"

　　"是被苏丹俘虏的奴隶...!他们为了活命,苦苦哀求要加入我们的队伍!"

　　"...该死,真该死!"

　　亚诺什终于识破了苏丹的计谋。那些被劫掠的，远不止是物资。苏丹一直在等待敌军阵脚大乱的时机。此刻正是他期盼已久的时刻。这招暗棋来得如此凌厉，就连意志坚定的亚诺什都不禁为之动摇。

　　'绝不可能全是间谍...他们当中大多是无辜之人。'

　　除非事先隐藏再突然释放，否则不可能如此完美地混入混乱之中。其中必有密探潜伏。然而培养忠诚能干的双面间谍绝非易事，即便是奥斯曼帝国，也不可能将所有潜伏者都训练成顶级密探。问题正在于此究竟该警惕那些必然混入的少数间谍，将他们尽数铲除？

　　亚诺什死死咬住下唇。

　　鲜血从齿缝渗出，浸满口腔，但比起被迫做出的残酷抉择，这痛楚简直微不足道。

　　"传令下去靠近者格杀勿论。"

　　"可...可那些人明明是..."

　　"可能混进了间谍。要是连间谍都放进来的话，斯梅代雷沃就彻底完了。"

　　"陛...陛下..."

　　痛苦的抉择同样迫使士兵们作出残酷的决定。面对哭喊着求救的人们，士兵们不得不举起长矛。这与方才对抗异教徒时截然不同此刻刀刃所指的并非掠夺者或侵略者，而是同病相怜的同胞。乞求活命者的哀嚎让士兵们握矛的手不住颤抖。

　　"救、救命啊！苏丹派军队来杀我们了！"

　　"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求求您了！"

　　许多士兵虽然举起长矛对准了他们,却控制不住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大多数士兵都没能杀死逃走的奴隶。最终,绝大多数人都选择松开了握着武器的手。

　　"我...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我...我也下不了手..."

　　亚诺什的担忧终究成真了。违抗命令的士兵队列中,逃亡的奴隶们正悄然混入。警戒四周的亚诺什岂会错过这番景象。人数剧增,阵列溃散。此刻若遭突袭,必将全军覆没。但他并未萌生斥责士兵的念头。

　　亚诺什本人恐怕也无法服从这道命令。

　　"总之那家伙根本听不进劝！真想抓住他的话，先把周边警戒线布置好再说吧！"

　　"...遵命，阁下。"

　　亚诺什嘟嘟囔囔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莫名的安心。但这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涌上心头的焦躁取代。狡诈的苏丹绝不会就此收手怀着这样的确信，他始终绷紧神经警戒四周。然而苏丹那刁钻的杀招似乎就此止步，迟迟未能逼近半步。

　　'他们为何不追来?难道安插眼线就足够了吗?'

　　此刻阵列已乱，若遭突袭必全军覆没。然而奥斯曼大军仍远远按兵不动。这未解之谜持续到斯梅代雷沃城下仍未消散。但疑惑转瞬即逝亚诺什昂首望向紧闭的青铜城门，洪亮宣告了这场胜利。

　　"快开城门！我们把人质都救回来了！"

　　斯梅代雷沃守军认出亚诺什的旗帜，立即大开城门相迎。

　　我蓦然回首张望，奥斯曼大军却早已销声匿迹。虽说战后残留着些许不安，但塞尔维亚终究赢得了久违的胜利。城门轰然洞开，当亚诺什率领军队押解着赤身裸体的俘虏凯旋时，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瞬间席卷全城。这场迟来的捷报，自然令民众热血沸腾。

　　"我们胜了!"

　　"击退了苏丹大军!"

　　这绝非仅是击退敌军换来的普通胜利。那些曾沦为苏丹奴隶又重获自由的人们，有几位遇见故交便紧紧相拥。城内交织着喜极而泣的呜咽、欢笑声、掌声与欢呼，先前压抑沉闷的氛围仿佛从未存在。亚诺什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嘴角也不自觉扬起笑意。

　　"陛下。虽然不敢保证那群人里是否混有奸细，但有一点我能确定救下他们绝非错误之举。"

　　"咱们副官大人这番说教的本事，怕是连祭司大人都要自愧不如啊？"

　　战斗后的紧张气氛最适合用无聊的闲谈来缓解。就在众人因来之不易的胜利而松懈的瞬间,亚诺什与生俱来的天赋和战场上磨砺出的敏锐直觉,让他猛地勒紧了缰绳。

　　"...有马蹄声。"

　　"什么?"

　　"听！马蹄声逼近了！快布防！全体上城墙迎敌！把城门...

　　正忙于发号施令的亚诺什突然收住了话头。他转头望向洞开的城门,看见疾驰而来的西帕希骑兵。但重点不在他们身上。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窜上来,亚诺什渗出冷汗,警觉地环顾四周。

　　欢呼的人群相互拥抱，喜极而泣的人们紧紧相拥，直到最后...

　　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街巷阴影中鱼贯而出。人群中有个格外显眼的身影，正是朱拉吉布兰科维奇。亚诺什顿时明白自己陷入了怎样的境地。

　　"…我说怎么关不上门，原来如此..."

　　"大、大人！情况不对！城门一直敞开着！"

　　察觉异变的士兵们陷入混乱。西帕希骑兵瞬间逼近街道，城门依旧洞开。更可怕的是，欢迎人群后方突然现出塞尔维亚人的长矛寒光。有人瞥见苏丹大军压境的阵仗，顿时惊惶四窜。

　　"啊啊啊！是苏丹的军队！"

　　"苏、苏丹的铁骑杀过来了啊啊啊！！"

　　"喂喂！都冷静点！快稳住阵脚！"

　　与逃奴扭打作一团的士兵们被恐惧支配，阵型早已溃不成军。不断加剧的混乱与恐慌，步步紧逼的苏丹大军，以及仿佛在迎接敌人的洞开城门。最后映入亚诺什眼帘的，是朱拉吉布兰科维奇向他缓缓踏来的靴尖。他猛地攥紧缰绳，指节暴突，双目充血欲裂。

　　"布兰科维奇阁下。"

　　"...连十字军都弃之不顾的塞尔维亚能够守住，全赖阁下的功劳。若非您出手相助，我这条性命恐怕早已不存于世。"

　　"布兰科维奇阁下！"

　　"苏丹向我开出了条件。"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只要献上科索沃的银矿，不仅承认我的统治权，还承诺归还所有被掠夺的物资就连那些沦为奴隶的子民，也都能重获自由。"

　　"布兰科维奇！"男人从王座上猛然起身，铠甲铿锵作响。

　　"...我很抱歉。"他松开佩剑，叹息声混着铁锈味飘散在风中。

　　最后的时刻来临了。晨光刺透彩窗，将血迹斑斑的大理石地面染成暗红。

　　故事刚结束，朱拉吉布兰科维奇便无力地垂下头。亚诺什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咯吱被咬碎的嘴唇渗出几道血痕，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混乱与恐惧的尖叫声中，未及关闭的城门间骤然响起急促马蹄声，铁蹄踏碎一切的刹那。

　　"朱拉吉！！！"

　　亚诺什发出一声充满愤怒的吼叫，猛地转身背对朱拉吉布兰科维奇。此刻他本可拔剑斩杀对方，但他心中还有必须守护之物。

　　苏丹大军如潮水般涌来，他麾下的士兵被撞得东倒西歪，接二连三地颓然倒地。

　　必须守住他们这个念头在亚诺什心中炸响。

　　白色骑士在最残酷的时刻,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复仇,选择守护眼前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