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士兵们将亚诺什的沉默视为默许的命令。
亚诺什刚喘匀一口气,就见士兵们接二连三瘫坐在地,更有甚者直接四仰八叉躺下了。正欲怒斥这般丑态时,他突然发现人数竟比初来时少了大半。那些机灵鬼们逮着机会,赶忙推出个还算体面的代表来应付。
"就算要死,也得站着死!"
"死?谁说我们要死了?"
"这不就是个比喻嘛。"
在死亡面前,指挥官或贵族的权威似乎都毫无意义。有些人瘫软在地,仿佛在说"要杀便杀"。厉声呵斥让他们立即起身并非难事。但亚诺什自己也早已精疲力竭。连发泄愤怒的丁点力气都已耗尽,自然生不出责备的心思。
亚诺什死死盯着自己那把齿刃尽断的佩剑,突然暴躁地将它捅回剑鞘。
"行啊。爱怎样就怎样吧。"
"您说什么?"
"去传令,让大伙按自己想法休整。死到临头总该有力气举次长矛。"
"遵命,阁下!"
当然,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谁都料定亚诺什逃不了多远。城内的西帕希骑兵和塞尔维亚人眨眼间便集结起追击队。最先察觉追兵动静的正是亚诺什。他在马背上昏昏欲睡,却始终绷紧神经。当远处蠕动的黑影映入眼帘时,他忍不住啐了口唾沫。
"干得不错。折磨得够呛了。"
面对蜂拥而至的异教徒入侵者和叛徒,即便寡不敌众而败北,也无人能苛责于他。亚诺什胸中涌动着两种情绪:既相信此前的战斗并非徒劳,又对即将降临的死亡坦然接受。为即将到来的激战做准备时,他刚攥紧剑柄,却突然想起那柄已然残破的剑身,手指不由得缓缓松开了。
但他旋即猛地摇头,重新攥紧了拳头。
"即便断了獠牙,利剑依旧是利剑。"
这柄剑历经无数激战才得以幸存。亚诺什刚拔出剑,便对上了这把面目全非的凶器。被铁链刮擦,遭鳞甲撕扯,剑身早已残破不堪。缺口与裂痕遍布剑刃。如此残兵真能斩杀敌人?就连握剑的亚诺什都不禁迟疑这柄剑损毁的程度,竟让持剑者都心生犹疑。
然而紧贴在剑身上的血迹依旧鲜明刺目。
即便看似残破,这柄刀刃确实劈开了生路。正是它创造了难以置信的奇迹。亚诺什这时才真正坚定了决心。
"纵使遍体鳞伤,我仍是统率大军的指挥官。"
纵使败局已定,吾亦当为胜利而战。
亚诺什比谁都清楚战场奇迹诞生的条件。唯有在绝对劣势中不屈不挠、坚持战斗到最后的人,才能见证奇迹。不挠。骑士精神在他胸中激荡,他缓缓收紧缰绳,五指猛然发力攥紧。就在这片刻间,敌军的铁骑已如潮水般压来数百?不,或许已达数千之众。
然而敌众我寡,又有何惧。
无论敌军多么庞大,亚诺什的军队都注定无法取胜。西帕希骑兵和塞尔维亚人想必也抱着同样的念头。更何况是亲眼见识过亚诺什实力的朱拉吉,他绝不会放过眼前这个绝佳机会。静静等待末路的亚诺什,与步步紧逼欲致其于死地的奥斯曼大军。胜负即将揭晓,结局已然明朗。
对奥斯曼而言,不幸的是这个前提本身便错了。
"……怎么回事?"
刹那间,亚诺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本缓步推进的奥斯曼军突然停下了脚步。亚诺什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但反复确认后景象依旧。难道他们在警戒可能的埋伏?可溃败的亚诺什军团哪有余力设伏。偏偏敌军统帅正是最清楚这点的朱拉吉。
正当我以为奥斯曼军警戒四周只是例行公事时
奥斯曼军静立警戒良久,最终转身撤离,放弃了追击。
"怎么回事?他们为何撤退?发现什么了吗?"
他确实察觉到了某种致命威胁。若非如此,亚诺什绝不会放弃到手的猎物。不安的情绪促使他环视四周,正是这个动作让他发现了原本被忽略的敌军。当第二支军团从迷雾中显现时,就连身经百战的亚诺什也瞳孔骤缩。
"…十字军?"
亚诺什将信将疑地眯起眼睛。
不是说被瓦拉几亚的政变拖住了脚步吗?难道那竟是奥斯曼的情报操作?万千思绪翻涌间,一个念头突然闪现莫非是太过疲惫,眼前出现了海市蜃楼?士兵们早已精疲力竭,有人甚至力竭而亡。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就算看见幻影也不足为奇。
亚诺什脑海中万千幻想翩跹之际,十字军的铁蹄已踏至眼前。
随着距离拉近,亚诺什确信对方真实存在,却仍难以置信。十字军竟能如此及时现身!这支伸向濒临覆灭的亚诺什的援手,巧合得反而令人起疑。
然而传入耳中的熟悉语言,终究让他不得不承认事实。
"我看见奥斯曼的旗帜逼近了!你是何人!"
马扎尔语。
耳边传来一种若非匈牙利人绝不会使用的陌生语言。昏睡中的士兵们被这熟悉的口音惊醒,三三两两地撑起身子。
"怎么回事?奥斯曼军已经杀到了?"
"可为啥还活着?大伙不都好好的?"
士兵们摸不清状况,接二连三地抛出些不着边际的问题。
亚诺什凝视着他们,胸中怒火翻腾,忍不住紧紧闭上双眼。他觉得自己像个蠢货,竟以为时机恰到好处。什么叫时机凑巧?此刻他恨不得立刻朝眼前的十字军破口大骂。
'你说来得正是时候?简直荒谬至极。'
倘若十字军能及时加快行军步伐,或许就能阻止塞尔维亚的背叛。更何况,亚诺什麾下的将士多半也能存活下来。此刻亚诺什对十字军心生疑虑,实属情理之中。西吉斯蒙德或许是圣君,又或是明主。但至少在战场上,他绝非杀伐决断之人。
这场持续近十年的胡斯派战争便是明证,我岂能不知?
'这绝非简单的政治博弈。西吉斯蒙德殿下的军事才能,确实逊于苏丹。'
即便瓦拉几亚发生政变,即便瓦拉几亚重启战事,西吉斯蒙德和他的十字军也必须驰援塞尔维亚。阻挡瓦拉几亚军与抗击奥斯曼帝国,根本不可同日而语。当通向喀尔巴阡盆地的咽喉要地贝尔格莱德岌岌可危时,匈牙利却因戒备瓦拉几亚而按兵不动这个决定必将让他们追悔莫及。
万幸的是,十字军终究还是赶到了。
亚诺什确信这是最后的机会,用马扎尔语高声喊出了回答。
"我是负责斯梅代雷沃防务的匈雅提将军亚诺什!特来禀告斯梅代雷沃沦陷,以及塞尔维亚新公爵朱拉吉布兰科维奇叛变的消息!"
听到这番话,原本用马扎尔语叫嚷的敌方传令兵突然浑身一颤。
斯梅代雷沃的陷落带来的震撼令人胆寒。这座坚守了一年有余的塞尔维亚要塞崩塌,无异于整个国家的沦陷。然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塞尔维亚竟向苏丹屈膝臣服。接二连三的噩耗如同重锤砸向十字军阵营,连传令官都踌躇不前,眼中闪烁着难以启齿的惶恐。
但世上还有比准确传递战况更重要的事吗?
最终要同时传达两条噩耗的报信人深深叹了口气,突然用亚诺什听不懂的陌生语言喊叫起来。这反常举动让亚诺什心生疑窦。
"…搞什么,难道敌方指挥官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吗?"
西吉斯蒙德率领的匈牙利军明明是十字军主力,竟有人不会说马扎尔语。亚诺什哑然失笑,这倒也合理。十字军本就是各国诸侯打着讨伐异教徒旗号拼凑的联军,指挥官们语言不通反倒正常。正思索间,传令兵又扯着嗓子奔来报信。
"此话当真?斯梅代雷沃当真陷落?新继位的塞尔维亚大公臣服苏丹之事绝无虚假?!"
"千真万确!城破了!我的将士们几乎全军覆没!"
指挥官们似乎仍不愿相信这残酷的事实。
即便如此,面对这般残酷现实又能如何?亚诺什强忍哽咽,混杂着烦躁答道。每每想起那些阵亡将士,他就不由得怒火中烧。眼下更没时间悲春伤秋奥斯曼人虽用诡计夺下斯梅代雷沃,却尚未完全掌控。趁乱局余波未平,若十字军即刻反攻,定能轻易收复失地。
亚诺什终究按捺不住焦躁,将这念头也一并道了出来。
"我明白诸位正忙于研判局势,但此刻敌军疏于防备,正是夺回斯梅代雷沃的绝佳战机!恳请向西吉斯蒙德殿下建言即刻发动攻势!请殿下恩准末将率部雪耻,夺回阵亡将士的遗骸!"
夺回斯梅代雷沃的良机固然珍贵,但亚诺什心底真正渴望的却是后者。
即便无法向朱拉吉布兰科维奇复仇,至少也要夺回阵亡将士的遗体。亚诺什握紧拳头立下誓言,定要收殓每个战士的尸骸。这份决心如清泉注入他疲惫的身心,重新点燃斗志。他眯眼清点残部,估算只剩三百余人存活。而远方城墙内,两千余名部下的尸身正等待他带回。
若十字军夺回斯梅代雷沃,他本打算亲自收拾残局。
然而人群骚动良久,最终传回的消息却令人绝望。
"我虽敬重阁下的勇武与斗志,但此事断不可为!在士兵们恢复行动力前,我军可提供护卫,但强攻城池之举务必三思!"
你要放弃夺回城池?
弟兄们的遗体还留在那座近在咫尺的城堡里啊!
就在这瞬间,亚诺什的双瞳骤然收缩。
"你在胡说些什么!苏丹的主力大军已近在咫尺,可斯梅代雷沃城内仍未从混乱中恢复!此刻发动攻势,敌军必将阵脚大乱!你难道不明白吗?!"
"可我们的兵力..."
"开什么玩笑!难道西吉斯蒙德殿下打算不战而降,就这样把通往喀尔巴阡盆地的咽喉要道拱手让人吗!"
他那微不足道的低级贵族身份,此刻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亚诺什的脑海中只充斥着对怯战避敌的十字军统帅部的怒火。但即便是他也万万没想到,对方紧接着说出的话竟是
"…西吉斯蒙德殿下此刻并不在此地。"
"…什么?"
"此刻统领这支军队的,是代法国国王夏尔陛下出征十字军的奥尔良圣女贞德,以及辅佐她的吉尔德莱元帅大人。"
"…."
亚诺什再也说不出话来。
圣女也好,元首也罢,这些崇高的头衔根本入不了耳。唯一烙在心底的,是吾王西吉斯蒙德缺席的事实。方才熊熊燃烧的怒火消散殆尽,诡异的脱力感沉沉压住双肩。纵有圣女领军又如何?对亚诺什而言,谁执掌兵符根本不重要。
"…原来如此。"
亚诺什也曾耳闻过十字军的组建内幕。
主力乃是追随西吉斯蒙德的匈牙利王师。这位十字军统帅未经任何异议便被推举上位,足见其余诸侯无人能与之比肩。亚诺什虽已猜透西吉斯蒙德缺席的弦外之音,却仍不甘心地追问不休。
"...追随圣女与仇敌的夏尔殿下大军,究竟有多少人马?"
"…."
"多少人马?"
此刻他已顾不上对敌方使用敬语了。
亚诺什率领士兵浴血奋战,拼死抵抗。然而终究未能守住斯梅代雷沃,全军覆没。可恨的是十字军主力至今未至,而苏丹大军已近在咫尺。忍无可忍的亚诺什,开始对着唯一能听懂他话语的对象,倾泻满腔悲愤。
"究竟为什么!为何迟迟不来!?你觉得这合理吗?!等到我们击退瓦拉几亚的数千敌军,贝尔格莱德早就沦陷了,届时一切还有何意义!"
亚诺什咆哮着发泄了半晌怒火,此刻正喘着粗气来回踱步,等待着一个答复。
而传回的消息再次远超亚诺什的预料。
"……决定加入十字军的莫雷亚宣布暂时退出联盟。"
"什么叫暂时退出!"
"取代决定投奔十字军的迪米特里奥斯帕里奥洛格斯,新任统领已掌控莫雷亚军主力。"
亚诺什闻言勃然变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