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阁、阁下!损失太惨重了!前线士兵们已经集体动摇了!"
"长枪方阵...我原以为帝国早已淘汰了这种战术...!"
正如伊斯哈克帕夏所言,帝国已许久未能善用长枪兵。缺乏培养长枪兵的基础条件,自然也无法培育保护他们的辅助部队。更何况莫雷亚军团在上次战争中几乎全军覆没。即便完成重建,伊斯哈克原以为定有不足之处,此刻却不得不发出震惊的叹息。
"撤军!这种杂牌步兵根本不配做我们的对手!"
"遵、遵命!"
真正令人震惊的是,眼前这些莫雷亚长枪兵绝非乌合之众。他们刺出长枪又迅速收回的动作行云流水,更令人咋舌的是由长枪组成的方阵竟纹丝不乱。这支部队比德拉加西斯响应苏丹征召带来的任何兵种都要精锐。无论是苏丹还是其他将领都未曾提及莫雷亚长枪兵的存在,看来即便在我脱离主力部队时,他们仍被深藏不露。
就连一直表现尚可的左翼部队,也在不久后陷入了困境。
敌军察觉若不露出破绽便可轻松取胜,旋即架起盾墙冲杀而来。奥斯曼士兵无论在兵力还是素质上都处于劣势,战况开始急转直下。最终,图拉罕麾下负责牵制敌骑的蒂马尔西帕希骑兵们,终于按捺不住地投入了战斗。
"图拉罕大人正在行动!照这样下去只会被彻底碾压,不如瞄准敌人的侧翼和后方发动突袭!"
"…别无他法了。传令给易卜拉欣贝伊!敌军的骑兵必然也会闻风而动!把所有能调动的预备队都派去增援他,务必拖住防线崩溃的速度!"
"遵命!"
奥斯曼人正面临多年未遇的危机。在德拉加西斯的统帅下,莫雷亚军已蜕变成一支难以击溃的劲旅。战场形势令人束手无策。伊斯哈克不得不承认,在安纳托利亚众酋长眼中,莫雷亚与帝国已是天壤之别。意志、实力乃至时运,此刻尽在莫雷亚一方。
'八年光阴。'
苏丹和奥斯曼帝国在上一场战争中见识了宿敌德拉加西斯的实力,开始着手备战。他们巧妙运用权谋,将盘根错节的基督教势力各个击破。更组建了一支所向披靡的军队,连强大的十字军都为之溃败。这一切,都是奥斯曼的赫赫战功。
然而,这些来之不易的成就,正开始遭到某些意想不到之人的觊觎。
千年帝国与宿敌。本是不共戴天的死对头,如今这个被彻底击溃的对手正步步为营地积蓄力量卷土重来。这绝非易事。任谁都看得出来眼前这支铁血雄师,承载着千年帝国全部的底蕴、信念与意志。
'整整八年,德拉加西斯将帝国的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支军队上。若能将其击溃,局面必将逆转。'
伊斯哈克苦涩地咂了咂嘴,认定这个计划已无实现的可能。指向莫雷亚的天平正日益倾斜。图拉罕率领的蒂马尔西帕希骑兵为杀出血路奋勇出击,却被早有防备的敌军截住退路。就连在骑兵突袭中仍岿然不动的左翼军阵,也因后续传来的噩耗而开始土崩瓦解。
这则消息彻底撼动了伊斯哈克素来沉稳的心绪。
"陛下!前线急报,敌军将领中竟发现了失踪已久的斯坎德培!"
"…斯坎德培不是耶尼切里的人吗!"
"属、属下不敢确定。距离太远或许没能看清,但据从克鲁耶逃出来的人说,确实是斯坎德培...!"
"耶尼切里宁愿剖腹自尽也不会苟且偷生!你确定真是斯坎德培?!"
"哈、哈奥娜大人..."
"休要散布谣言!再敢妄言斯坎德培投敌者,我定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遵...遵命..."
传令兵面色惨白地折返。听闻斯坎德培投敌的消息,就连最狂热的支持者也在伊斯哈克凛冽的目光下悄悄别过脸去。但此刻伊斯哈克正真切地咀嚼着这份苦涩从克鲁耶突围来投的士兵们,都是追随斯坎德培最久的旧部。理智告诉他,这些人说的恐怕句句属实。
'但我们绝不能任由疑虑在此刻蔓延。耶尼切里投敌的消息太过震撼,即便在战局不利时,单是这份猜疑就足以动摇军心。'
指挥官的身份要求保持冷静的头脑。即便胜利遥不可及,伊斯哈克仍恪守这一准则。然而这终究无力扭转既定败局。当所有退路都被截断,奥斯曼的溃败已成定数。在更多伤亡涌现前,在更惨重的失败降临前,他必须作出决断。于是,伊斯哈克毅然将骂名揽于己身。
"...传令后方弓箭手搭箭上弦。我要让他们射杀那些对峙中的敌军。"
"可那些多半都是披甲执锐的重装步兵。大人您之前不也认为弓箭手派不上用场,才把他们调往后方...?"
"只要能搅乱敌方阵型就足够了。不过要先把左翼的易卜拉欣贝伊提前撤出来。"
"遵命!"
为保全指挥官而将士兵置于死地。这般冷酷行径虽会招致世人指责,但对效忠奥斯曼的臣子而言,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选择。士兵尚可重新训练,经验丰富的将领却难再寻觅。那位在特兰西瓦尼亚屡次突袭中隐藏行迹的易卜拉欣贝伊,正是值得如此牺牲的良将。伊斯哈克暗中攥紧缰绳,指节发白地下定了决心。
'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统帅。无论是为了苏丹,还是为了奥斯曼帝国,都不能让他在此陨落。'
紧接着的景象正如伊斯哈克所料。指挥官易卜拉欣贝伊刚从前线撤退,奥斯曼左翼便瞬间崩溃。被强行征召入伍的易卜拉欣毫不掩饰羞愤之情,眼中迸射出愤怒的火光。
"伊斯哈克阁下!您这到底是在做什么!?您比谁都清楚,若我撤退,他们必将全军覆没!"
"这场仗我们输了,易卜拉欣。"
"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临阵脱逃!我易卜拉欣誓要作为先知的殉道者,与将士们共赴黄泉!"
"败军之将的责任不是自绝性命,而是收拾残局。你还没资格当什么殉道者。"
"阁下!"
"若阁下只是无能之将,我自会放任你实现那可笑的心愿。但既是值得一战的指挥官,便该为后续战役效力。此乃我对苏丹的忠诚之道。易卜拉欣,你的忠诚又系于何处?究竟是为一己救赎而战,还是为奥斯曼与预言而战?"
"…."
易卜拉欣这才不再抱怨。伊斯哈克凝视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现在,他必须给当世苏丹制造最耻辱的败仗。一场谁都不敢想象的惨败。为了尽可能多挽回些局面,伊斯哈克下达了命令。
"整肃军队!全员撤退!"
"...撤退!立即撤退!"
易卜拉欣虽面露不情愿之色,却仍下达了同样的命令。他已然明悟何为苏丹与奥斯曼的康庄大道。本阵传来的撤退信号,彻底击垮了早已丧失斗志的士兵们。违抗老将指示的逃兵从四面八方涌现,勉强维持的战列如沙堡般轰然崩塌。而蛰伏多时的莫雷亚骑兵,毫不犹豫地冲向溃逃者的后背。
一切正如众人所料。
从下令撤退那一刻起,伊斯哈克就预见到了这幅景象。若非图拉罕挺身而出,连指挥本部都难以保全。他率领伤亡最轻的蒂马尔西帕希断后,屡次救回落单士兵。可这仍是场惨败,硝烟未散时,伊斯哈克已开始咀嚼这场血战带来的教训。
-奥斯曼大军惨败的消息如野火般蔓延,这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这绝非寻常胜利。尽管军队中混杂着征召兵,但奥斯曼精锐部队仍占半数以上。面对如此强敌,他们竟取得了压倒性战损比的辉煌战绩。有人惊惶失措,也有人骇然失色。就连那位击退十字军、正大举南下的苏丹也不例外。唯一不同的是,他很快从震惊中恢复冷静,而非陷入动摇。
"...虽然敌军人数不多,但本以为是足够拖延时间的。可没想到在重新形成对峙局面前,竟折损了六千将士。"
"臣无颜面对您,苏丹陛下。"
"伊斯哈克,你认为战败的原因是什么?"
"仓促追击德拉加西斯撤退部队,根本来不及布置有效阻滞战术。步兵素质参差不齐,又缺乏精锐骑兵牵制,放任敌方铁骑纵横驰骋。最致命的是谁都没想到,德拉加西斯麾下竟藏着支训练如此精良的虎狼之师。"
苏丹并未动怒。相反地,伊斯哈克也未过分执着于败绩。两人既是多年挚友,更深知何为要务。撤退途中反复思量的伊斯哈克帕夏,终是参透了奥斯曼在决胜关头犯下的致命失误或许那根本不算失误。惨败的冲击反倒令苏丹恍然惊觉:自己竟疏忽了最关键的变数。
"德拉加西斯突然撤军,必有蹊跷。或许十字军早知胜算渺茫,故意露出破绽也未可知。"
"您认为这是德拉加西斯的计谋?"
"无论如何,我军主力确实遭受重创。"
德拉加西斯向来擅长在危机中施展各种诡计脱身。他分明是察觉到奥斯曼会追击,故意引对方入局,以纯粹力量决胜负。这本是崇尚武力的奥斯曼惯用的手段,却反被德拉加西斯用来取得完胜,让奥斯曼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聪慧的苏丹一察觉到威胁所在,便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想要逼德拉加西斯进行纯粹的力量较量,这招同样行不通。如此一来,投下胜负手的难度就大大增加了。'
即便不正面交锋,德拉加西斯本可勉强脱身。然而他竟接下这场毫无计谋可言的战斗并取得胜利,日后难免让人持续怀疑其动机。这般情形下,连苏丹也不禁心生疑虑德拉加西斯应战,必是胸有成竹。
'德拉加西斯绝非愚钝之辈,他岂会不知与我一战将决定帝国命运的走向。然而他为何不继续缠斗,反而调转大军直指阿尔巴尼亚?...莫非已料到哈利勒暗中布下了棋局?'
若因忌惮哈利勒的计策而撤军,难免落得过分谨慎的骂名。诚然德拉加西斯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奥斯曼人确实布好了陷阱。此役集结了奥斯曼全境精锐,面对这场空前浩劫,他们早已备好万全之策。倘若德拉加西斯执意要在科索沃决战,哈利勒的奇谋必将成为致命杀招。
'可你应当明白,即便挫败了哈利勒的计谋,这场战争也远未到轻松收场的时候?'
奥斯曼虽折损甚巨,却仍比莫雷亚更占优势。
奥斯曼仍维持着万余大军严阵以待。一旦狄奥多罗斯的加冕礼获批,他们便能彻底截断西方对帝国的援助。即便是狡诈如威尼斯之流,若遭逢哈利勒的致命杀招,势力亦将遭受重创。既然苏丹已确信威尼斯在幕后支持莫雷亚,那么为谋取莫雷亚先攻威尼斯,实乃上策。
然而苏丹藏起所有疑问,目光投向静候命令的伊斯哈克。
"辛苦了,伊斯哈克。虽因宿敌实力悬殊未能完成任务,但我知你已竭尽全力。这是我命令不当所致,不会追究你的罪责。"
"臣唯有感念苏丹恩典。"
"还有一事。"
"请吩咐。"
"将你所见所感之事,务必原原本本转告艾哈迈德大人。"
"…遵命。"
伊斯哈克欣然遵从了苏丹的旨意。作为王子的监护人与统帅,他毫无保留地汇报了艾哈迈德即将面对的莫雷亚局势。但讲述过程中,苏丹的疑云却愈发浓重为何德拉加西斯不积极备战,反而选择撤军?
答案不久便随埃迪尔内使者的到来而揭晓。
"急报!陛下,埃迪尔内宫廷传来紧急战报!"
"埃迪尔内?是哈利勒送来的吗?"
"请...请先过目这封信!事态紧急恕我未能行礼,恳请苏丹陛下宽恕这失礼之举!"
他慌乱不堪的陈述让苏丹皱紧了眉头。那份急迫感如此真切,苏丹未及斥责便展开信使呈上的卷轴。刚瞥见字迹,君主便洞悉了执笔之人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那行云流水的笔锋正诉说着奥斯曼面临的新威胁。
[启禀苏丹陛下,我已查明德拉加西斯在斯库台滞留过久的缘由。]
哈利勒策划的假十字军残兵确实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他若另有盘算呢?作为奥斯曼宰相,更是最警惕奇迹之人,哈利勒始终紧咬着德拉加西斯的真正意图。不出所料,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很快又构建出新的假设铁靴踏过石板的回声还未散尽,他已然在羊皮地图上划出第二道进攻路线。
[原本从南方北上的十字军主力据传有救护骑士团与莫雷亚加入。然而无论是埃迪尔内宫廷还是苏丹的密函,都未提及救护骑士团的踪迹。本以为是情报有误,可若真如此,教廷又何必特派使节去见这些不相干的人。]
"救护骑士团!"
救护骑士团的凶名,就连奥斯曼帝国也如雷贯耳。
自第一次圣战延续至今的古老骑士团盘踞罗得岛,犹如基督教插向穆斯林世界的尖刀。真正令人胆寒的不仅是他们固若金汤的要塞,更是那些兼具骇人武艺与钢铁信仰的骑士每个都能以一当十的基督教最强战士。当哈利勒的密信迟来地揭露这支军团的存在时,苏丹攥紧信纸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已发现那支救护骑士团的踪迹。]
果不其然。
[...未参与十字军的埃皮鲁斯保存实力后前来会师。四百余名骑士团成员与上千伊庇鲁斯军合流,在莫雷亚官员全力支持下急速北上。他们已突破拉里萨防线突袭而来,马其顿全境正因这记重拳而地动山摇。]
苏丹的不安早已化作现实,如影随形。
"…耶尼切里!立刻集结军队!图拉罕,不,伊斯哈克!随便谁都行!只要是军官,马上把所有能召集的人都给我叫来!"
"救命!"
信笺已在巨大压力下皱褶不堪。苏丹急促地喘息着,却掩不住瞳孔中交织的愤怒与惊叹。他猛然意识到哈利勒不可能只写到此处,便又展平皱褶的信纸继续读了下去。
[即便如此也不该轻易撤军。苏丹陛下,若从塞尔维亚撤军,那些好不容易才臣服的塞尔维亚领主们定会伺机而动,投奔德拉加西斯麾下。虽说要守住马其顿,但若因此反倒壮大了德拉加西斯的力量,那才是真正的败笔。德拉加西斯也深谙此理,与其硬拼,他必然会选择退回阿尔巴尼亚。]
"果然如哈利勒所料。战局正按照他的预想发展着。"
苏丹微微颤动的瞳孔重新归于平静。哈利勒所言极是。好不容易平定的塞尔维亚若臣服于德拉加西斯麾下,比起丢失马其顿将引发更大危机。哈利勒点明要害,苏丹亦深以为然。
而且哈利勒从不会只叫人忍耐了事。
[恐怕我们不得不做好失去马其顿、甚至割让塞尔维亚南部的心理准备。但转机就在眼前近日战局必将风云突变。为此,臣恳请苏丹陛下授予舰队调度权。若要实现奥斯曼与先知的宏愿,此刻正是舰队出击的决胜之机。恳请陛下圣裁!]
最令苏丹动容的,是最后那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