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纵是政治联姻,也自有其义务所在,至少怜悯之心人皆有之。暂且不论索菲娅那副懵懂模样,身为丈夫总该对妻子多加关照。难得相见的夫妻二人非但无半句温存,反倒生硬地商讨政务,索菲娅只觉满心疑虑翻涌。
但若不抛出这个话题,此刻恐怕早已被逐出宫门。他将未尽之言咽回腹中,静候皇帝回应。这位君主大可以斥之为妇人之妄念、无稽之揣测,像快刀斩乱麻般终结对话。又或许,陛下会不动声色地兜着圈子告诫他打从一开始就该安分守己地闭口不言。
皇帝并未采用前述的任何方法。
他用右手食指和拇指反复按压抽痛的太阳穴,眼皮沉重地眨动数次。这是从未示人的一面。最终,当千言万语化作无言,皇帝双手举起了白旗。
"正因如此,才特意将你隔绝在宫廷权斗之外。"
"父亲大人待我极好。每每觉得我的见解颇有见地时,便会召我商议国事。但界限也分明得很我终究只是他膝下独女,从未逾矩半分。"
"这里也一样。没有为夫人准备的席位。"
"您可知道,我为何对陛下另眼相看?"
"我不想知道。"
"陛下总是敏锐非常,无论臣说什么,都会立即给出回应。"
皇帝这才紧紧抿住嘴唇。但他随即意识到,即便是这样的反应,也成了对那番话的回应证据。索菲娅望着这样的皇帝,与平日庄重模样不同,此刻她连眼角都含着笑意。
"臣斗胆请教陛下。奥斯曼大军仍在虎视眈眈,为何现在就着手筹备未来之事?"
"...既然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就必须再踏出第二步,方能称之为行走。"
"呵呵,选择陛下果然是明智之举。"
"夫人有何吩咐?"
皇帝察觉若再迂回周旋只会招来嘲弄,索性开门见山。索菲娅似乎早料到这般反应,神色自若地接受了。她今日主动打开话匣,缘由倒也简单只见她毫不掩饰地扬起泛起红晕的面颊,坦然展露心绪。
"若您不愿以夫人的身份携我同行,何不以可信谋士的名义带我前往?"
"这次巡视不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这可不是什么郊游,而是为未来政策苦思冥想的实地考察。"
"…."
皇帝深深蹙起眉头,指节抵着太阳穴来回摩挲。
一周之后。
弗朗西斯科为送别出征的皇帝,天未亮便守在城门等候,此刻他的脸色却像被水浸透的纸般皱成一团。
"怎么回事?表兄,你不是说不带女人去的吗?"
"…."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弗朗西斯科永远无法知晓这些日子有多少思绪在他脑海中翻涌,只能从沉重的氛围中揣测一二。异变恰在此时发生。他不仅重新戴上暂卸的头盔,更拉下面罩将面容彻底遮蔽。皇帝正诧异他为何突然如此,忽闻马蹄声从后方传来,转身时面对始料未及的境况,不禁漏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唔嗯..."
"情况如何?趁陛下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暗中调动了城内的力量。"
索菲娅正亲自策马而来。原以为她与伊巴尼亚不同,是深闺长大的娇弱女子,此刻这印象却被彻底颠覆。她骑姿稳健得令人吃惊,这反让我的心情愈发复杂。最令人担忧的是,照这样下去,她们二人怕是要并辔而行了。
可要说夫妻同行让他心生不快,这话又实在难以启齿,只得在心底反复咀嚼这份郁结。
皇帝放下诸多重担,缓缓说道。
"为防万一,我会安排侍从在旁候命。"
"承蒙您如此厚爱。您待那孩子的母亲这般温柔体贴,如今我是否也能有所期待呢?"
"…."
不知不觉间,为巡访准备的队伍已排成长列。人群中皇帝与索菲娅皇后的背影渐行渐远。弗朗西斯科久久凝望着这幅景象,终于重新戴上面罩,发出啧啧的咂舌声。
"这辈子怕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了。"
关于无法在恋爱游戏中恋爱的那些事-第254章
254
皇帝御驾亲征的决定,掀起了一场意义深远的征程。
这位常年因对抗奥斯曼而困守米斯特拉斯或屡次远征的皇帝,首次踏上了安定的内陆领土。难得有机会亲眼目睹那些曾仅以数字和文字呈现的现实景象。皇帝欣然接受当地向导的建议,亲自巡视他一手缔造的莫雷亚。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为消耗战预设的二十余座要塞。
"这是陛下就任亲王府后不久下令修建的要塞群。规模虽不宏大,但我们正从附近村镇征调兵役,始终维持着约八十至百人的驻军规模。"
"维持这些的经费是从哪里筹措的?"
"新设立了道路税。这是陛下为取代莫雷亚境内废除的关税而征收的税款。不同于按商品征税的关税,这项税收依据车辆及其载重来计算。目的在于评估商队在道路上停留的时长,以及所需士兵保护的程度。毕竟通常货物越多,行进速度就越慢,道理便是如此。"
"如果用车辆数量和载重来计价,那些份量重但价值低的货物,恐怕根本没法在市面上流通吧。"
"粮食、铁料这类战略物资,以及打磨兵器所需的油脂等必需品,均可免除关税。但商贾们必须以市价一半乃至三分之二的价格,向军队定量供应这些物资这是附加的硬性条款。"
"但既然有海路可走,何必非要执着于崎岖的陆路?若通行税仅向走陆路者征收,要筹足所需款项岂非强人所难。"
"邻近的民会也持相同看法。有人提议让士兵们开垦屯田,若屯田不可行,至少也该争取些减税优惠。"
"绝世..."
皇帝的面容微妙地扭曲了。谁都知道莫雷亚从未遭受本土攻击,一直享受着和平。在这安稳表象下,皇帝却不得不背负沉重负担,时刻筹备着下一场战争。高达五成的惊人税率就是明证。虽然至今还能以'挽救灭亡危机优先'为由勉强维持,但终究迎来了极限时刻。
看到皇帝那僵硬如石的面容,地方官员像是早有预料般,深深叹了一口气。
"微臣也是靠陛下赐予的俸禄过活的人。我深知这个国家的危机尚未完全解除。虽然捷报频传,战事连连告捷,但百姓的怨言却仍未消弭殆尽。"
"你的想法与民会可有不谋而合之处?"他沉声问道。
"辉煌的胜利接连不断,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然而民会等众多民众,已开始对一成不变的现状产生疑虑。即便绝世英才也难以安抚,此刻亟需能说服民会的替代方案。"
"绝世良策,或是能取代绝世良策的方案。"
他全神贯注于战场,无暇顾及暗流涌动的民心。莫雷亚维持着帝国昔日的稳定,但民众已开始渴望更好的生活。皇帝深知税负沉重,不忍再横征暴敛。可国库空虚的现实终究无法回避。
'如今莫雷亚的财政状况依然岌岌可危。维持军队的开支只增不减,想要削减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深知莫雷亚当前维持的军队规模已远超国力负荷。但兵力不能再削减了。要彻底终结奥斯曼对希腊的威胁,必须进行这场决战。如今奥斯曼也明白这是赌上国运之战,定会倾尽全力备战。这种情势下,容不得丝毫懈怠。
皇帝在此处已然洞悉了民会的真正盘算。
"看来民会正谋求某种能取代绝世的方案啊。"
"...诚如您所言,陛下。"
"这附近就有我第一个批准成立的莱昂塔里翁民会。难道莱昂塔里翁的民会还有比救世更重要的诉求?"
"正是。作为侍奉陛下的臣子,此番指引微臣自当效劳。"
"民会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那位自告奋勇的官员正痛苦地呻吟着,迟迟无法开口。他眼神游移,仿佛在挣扎该不该说出实情。皇帝察觉到他犹豫不决的目光,没有继续催促,反而耐心等待。在这片沉默中,官员紧闭双眼又猛然睁开,如此反复三次后,终于艰难地张开了嘴。
"莱昂塔里翁民会迫切想知道,陛下对元老院究竟持何种态度。"
"元老院?他们是想成为元老院的一员呢,还是说..."
"民会预测,陛下越是北上征战,越是收复故土,这个国家的中心就会离伯罗奔尼撒半岛越远。他们担心陛下对这里的关注会自然减少...正惶恐不安地揣测着,这个权力真空将会以何种方式被填补。"
皇帝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民会真正渴望的是什么。他早已警觉地防范着帕里奥洛格斯皇室的原罪。而民会则战战兢兢地回想起帕里奥洛格斯曾对小亚细亚的先例视而不见。他们心知肚明,帝国在德拉加西斯事件前后的态度有多么天壤之别。
'你想知道民会能否继续维持下去吗?'
篡夺重建帝国的帕里奥洛格斯皇室为维持统治,正疯狂强化对地方的控制。开国皇帝米海尔同样毫不留情地镇压了同情少年皇帝的舆论浪潮。在他眼中,那些怜悯少年皇帝的目光,统统都是威胁帝国统治的地方叛乱火种。
帕里奥洛格斯为守护正统性不得不愈加残暴,却因自我摧毁的正统性招致危机。接踵而至的灾难中,他们的所有尝试尽数落空。皇室丧失了对地方的控制权,直到先帝马努伊尔二世将血族册封为藩王代行总督职责,才勉强挽回颓势。
莱昂塔里翁民会回想起这一连串事件后,发出了质问。
德拉加西斯是帕里奥洛格斯的人吗?
浴火重生的帝国,能否重现昔日荣光?
"要斟酌的事情还真不少啊。"
皇帝强忍着不在群臣面前叹息,将忧虑硬生生咽下。如履薄冰的权力博弈中,那些无暇顾及的隐患,此刻如同鲠在喉的尖刺般锐利。地方与中央的对立,早在他还是亲王时就已凸显。帕里奥洛格斯这个姓氏向来遭人忌惮,直到他抛弃这个名号,才以莫雷亚亲王的身份获得认可。
就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当人们开始看到帝国复兴的曙光时,这位意志坚定的皇帝却遭到质疑。民众早已厌倦了旧王朝的做派。若想延续帕里奥洛格斯的荣光,必须展现崭新气象。而迄今为止,唯有德拉加西斯陛下敢于颠覆陈规他推行的每项新政,都与腐朽旧制针锋相对。
当地官员偷偷瞥了眼这位皇帝,终究按捺不住喷涌而出的好奇心。
"陛下,您是否打算依照民会的意愿重建元老院,用它来取代民会?"
在街头决定前进方向绝非明智之举。若对方是君士坦丁堡的子民,定会这般告诫吧。皇帝凝视着他,未等回答却先抛出了新的诘问。
"看来你不是在君士坦丁堡受的教育吧。"
"我们家族四十年前迁居莫雷亚。算起来,我在莫雷亚生活的岁月,比在首都还要长久呢。"
这正是莫雷亚人对首都心存芥蒂的原因之一。莫雷亚的官僚阶层与知识分子,多半是为躲避首都动乱而逃来的难民。他们大多曾在色雷斯或首都定居,比任何人都饱受内战与外敌侵扰之苦。这些流亡者目睹都城与中央的混乱局面时,总会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憎恶与轻蔑。尽管元老院早已名存实亡,却仍是中央权力的象征。
"说实话,我巴不得民会解散,最好连元老院也一起消失。"
"放心吧。元老院不过是个摆设,早晚要被废除的。"
"...感激不尽,陛下。如此一来,属下便能专心履行为您引路的职责了。"
官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慌忙退开几步。皇帝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苦笑。
元老院失去实权是数百年前的事,影响力式微更要追溯至千年前。虽不该如此招致敌意,但帕里奥洛格斯王朝的中央集权政策似乎将其视为可复活的棋子。然而即便皇帝真有重建元老院之意,仍有个无法逾越的障碍帝国注定无法让元老院重获新生。
讽刺的是,就连这都源自帕里奥洛格斯家族的原罪。
'连组成元老院的贵族都凑不齐,这机构还怎么运作?'
频繁的政变与内战将社会精英阶层连根拔起。每当刀刃相向之时,本应担任指挥官或文官要职的贵族们纷纷倒毙。残留在首都的贵族要么才能平庸,要么势单力薄,而对帝国彻底失望的贵族则干脆背弃了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而那些背叛帝国的贵族们,已然成了最危险的敌人。
"我似乎能理解了。不仅耶尼切里军团中,就连普通士兵里也有不少人憎恨着帝国。"
"夫人...皇后殿下呢?"
"陛下与那位大臣议事时,属下已先行入堡巡查防务运转。幸而将士们也都愿在此安营扎寨。"
"五百多号人啊。物资怕是撑不住吧。"
"我已提前派使者前往莱昂塔里翁。他们会妥善安排的。"
哈利德全身心投入护卫巡访的任务。他既不像弗朗西斯科那样满口荒唐之言,也不贸然接近皇帝。却始终奔走在前线,一边巡视周边确保皇帝巡访无忧,一边争取当地民众的支持。能让这样的哈利德主动求见,必定事出有因。
皇帝在群臣面前强压着未敢表露的叹息,此刻终于长长地呼了出来。
"竟有如此多的人憎恨着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