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航线选择到应对往来船只的策略，每一项细则都被周密地制定出来。并非无人质疑是否过于谨慎，但连反对者最终都被说服向来严谨的臣僚们将皇帝所述热那亚的警告视若雷霆。

　　船长反复摩挲着额头，神色陡然变得凝重，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此言有理。既然热那亚方面如此表态，想必对教会统一颇有微词。依陛下旨意，我们确需多加防范才是。"

　　"你打算改变航线吗？"

　　"不，正相反。我打算尽可能靠近海岸线行动。这样一来即便遭遇袭击，也能让热那亚的干预暴露无遗，不是吗？"

　　"热那亚的殖民地早已遍布各处。想要避开他们的影响力，简直难如登天。"

　　"确实如此。...唯有让其他基督教徒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方能彻底阻绝海盗的侵袭。"

　　就在那一瞬间,船舱轻轻晃动了一下。

　　一阵稍显猛烈的风浪刚刚掠过。对常与海为伴的水手而言，这不过是家常便饭，自然无人忧心。真正令船长眉头紧锁的，是比怒海更凶险的恶意暗涌。

　　"但热那亚宁愿背负骂名也要放手一搏。"

　　"看来你们元老院也多少察觉到了热那亚的意图。"

　　"他们如此明目张胆地行动，目的不言自明。就是要让陛下对他们产生依赖这才是他们的真正企图。"

　　"诸位不也正是一样吗？"

　　皇帝苦笑着抛出问题，船长也露出微笑。威尼斯与帝国终究是貌合神离的盟友。梦想重建帝国荣光的皇帝，与力图维持霸权的威尼斯，双方目标南辕北辙，岂能长久携手同行。

　　船长的眼角随即漾满笑意，目光中透着亲切。

　　"我个人对陛下深感敬仰。不仅是前任总督大人，威尼斯的无数市民想必也抱有同样想法。陛下的抗争是如此迫切而充满力量。事实上，元老院也对陛下给予了高度评价。

　　确实令人惋惜。我也深有同感。陛下与我们本可以缔结更为牢固的联盟。

　　不，这太荒谬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与陛下依然可以合作。

　　"若我放弃让帝国重现昔日荣光"

　　"…."

　　船长无声地扬起嘴角。而皇帝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沉默。直到时光流逝许久,船长才带着几分笑意开口,声音飘向那位帝王。

　　"这还不够吗？陛下已经创下了无数伟业。或许连帝国历代未能达成的事业，您都将一一实现。我们深知陛下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只盼这一切能换来圆满的结局。"

　　"此话意味深长，太过深刻了。"

　　"若陛下愿与我等携手，抛弃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自幼便天资卓绝的陛下，想必早已认清现实。"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请妥协吧。"

　　船长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甲板上空气凝滞，船员们身体僵硬、目光戒备。船长在警告中掺杂着劝诱，此刻他不再是普通个体，而是威尼斯的代言人。从伯罗奔尼撒就一路护卫皇帝的这群人，再次伸出了橄榄枝。

　　"我们如今处境不同，无法像从前那般强硬行事。陛下如今威仪更甚往昔，更需谨慎以待。然则四面楚歌之势未改，亟需联盟相助。我们须要能托付生死的可靠战友。"

　　"…."

　　"您还相信热那亚人吗？难道没见识过那群狐狸有多阴险吗？掠夺者永远比守护者更狡猾。"

　　"…."

　　"正所谓各取所需之时，方显公平谈判之道。眼下正是这样的时机，您说呢？"

　　船长说得对。

　　威尼斯提出的建议合情合理。

　　皇帝的冷静理智如此诉说着。与威尼斯结盟是驱逐奥斯曼最便捷的途径。虽遭重创，那头雄狮仍蜷伏着伺机反扑。即便是对威尼斯心存戒备的皇帝，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长期合作对象确实能力非凡。

　　正是如此。

　　皇帝听罢,缓缓摇头。

　　"威尼斯一直在暗中注视着我。承蒙抬爱，不胜感激。"

　　"陛下。"

　　"然而这个提议恕难接受。"

　　"...果然如我所料。阁下还有其他理由吗？"

　　"现实已经妥协到能够接受的地步，我退让得够多了。"

　　奥斯曼威胁着帝国的存亡，威尼斯则阻碍着帝国的自立。若此刻与威尼斯联手，帝国经济将陷入数百年的附庸困境。莫雷亚南部的租借地便是明证。

　　原本可以更加繁荣的莫雷亚被夺走了海运命脉，如今只能仰仗陆路艰难度日。

　　帝国疆域愈广，物资流通愈繁，此战在所难免。对缺乏海军的莫雷亚而言，下一场决战正是压制威尼斯的罕见良机。

　　"道不同不相为谋，也只能如此了。"

　　坚如磐石的意志。

　　船长意识到绝无可能说服对方，猛地向后仰去。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一丝苦涩。谈判破裂了。正如元老院所料，双方调和意见的方案终究失败了。但威尼斯绝不会退缩。

　　还有一个方法能说服对方。

　　"陛下的决定虽令人遗憾万分...但请安心。在下深知荣誉与信义为何物。航行期间，必将以陛下的安危为第一要务。"

　　"拜托了。"

　　"现在只需担心热那亚那边了。但愿那些家伙别干出什么鲁莽事来。"

　　"这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大概吧。"

　　"看来元老院正是因为这样才紧盯着陛下。您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船长嘴角泛起苦涩的微笑，对皇帝的断言不置可否。拥戴这位君主的理由不胜枚举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雷霆般的果决、蛛丝般精密的心思，还有钢铁般的意志...正是这些品质，让他在内政外交与军事统帅中屡建奇功。

　　然而威尼斯真正忌惮的能力，却另有所在。

　　'德拉加西斯皇帝。听闻您素来擅长洞察事态因果，预判对手下一步行动。那么这次...也不例外么？'

　　皇帝似乎早已看穿热那亚人的盘算。若将这番做派视作单纯伪装，那他们先前的行迹未免太过可疑。是否该继续施压迫问？刹那间，船长脑海中闪过无数主张与反驳，思绪如潮涌般翻腾。

　　出乎意料，结论轻易浮出水面。

　　'不...即便知道真相，他们也绝不会说出口。除非我们主动出击逼他们开口，否则他们就会这样一直保持沉默。'

　　此人意志坚定如铁。若贸然压制，恐反遭算计。船长迅速收敛心神，闭口不言。转而营造出更为柔和友好的氛围，与他道别。

　　"无论如何，感谢您的开导。既然陛下认为这些担忧纯属多余，那想必此次航程定能一帆风顺。"

　　"需要你时，我自会前来相寻。"

　　"还请您多加留神。"

　　皇帝结束谈话后立即离开船舱，大步迈向甲板。与敌人共处一室犹如五月同舟，唯有双方都保持警惕方能相安无事。即便心有不悦，也必须继续周旋这才能防患于未然。

　　所幸并非全是敌人。

　　当队伍穿越马其顿地区与雅典，抵达纳夫普利翁时，皇帝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强援。这批新生力量，正是帝国多年来暗中经营所结出的硕果之一。

　　"谨以利剑效忠东方帝国仁慈的皇帝陛下,修士弗朗西斯科在此致以崇高敬意。"

　　漆黑的修士袍上绣着独特的白色十字纹章。这群以腰间佩剑代替朝圣者拐杖的修士们,正是威名远播的救护骑士团。其中实力最为超群的十名骑士,皆为追随皇帝而来。

　　皇帝伫立码头，微笑着迎接众人。

　　"弗朗西斯科。这名字听着耳熟啊。"

　　"亚西西的圣弗朗西斯科是所有人都应当敬仰效仿的楷模。对于我们这些必须恪守清贫的修士而言，更是如此。"

　　"筹建医院的事宜？近日公务缠身，未能妥善关注诸位的工作进展。"

　　"我们早已听闻帝国遭遇的劫难。陛下为庇护天主教徒多方奔走之事，臣等亦有所知。值此危难之际仍蒙垂询，实在不胜惶恐。"

　　自骑士团强行占领罗得岛后，双方关系便陷入尴尬境地。虽然奥斯曼这个强敌的出现带来些许转机，但彼此实力不济，始终未能达成有效合作，这便是过往岁月的光景。

　　然而皇帝向他们许下诸多承诺,更在接连爆发的起义中力保拉丁骑士周全,以此彰显自己的诚意。

　　"陛下虽未能恪守贞洁，但臣等深知您对基督教徒始终信守承诺。吾等岂有踌躇之理？"

　　"嗯。"

　　"尽管承认私生子身份实属罕见...确是非常之举....但您未因罪愆而躲藏，反倒挺身直面，这份坦诚令朕信服。"

　　"嗯哼…"

　　看来对这群比谁都虔诚的信徒而言，就连这点细节也值得纠结。望着那头凶兽般的神父眼里泛起痛苦的波动，连我这般铁石心肠都不禁生出几分愧疚。

　　皇帝支支吾吾地连声干咳，半晌都挤不出一句辩解。

　　"你倒是接受得挺快啊。"

　　"诚实理应受到赞扬而非责备。凡尘中人要战胜七情六欲谈何容易。"

　　看这应答的架势，纵使他捅出天大的娄子，也定会往好处开脱。或许这本就理所当然。皇帝身处对抗大奥斯曼的前线，乃军中灵魂人物。毕竟，他可是最能重创奥斯曼的铁腕君主。

　　他不仅具备援助救护骑士团的实力,更怀有付诸行动的坚定意志。

　　"自古依附他人者，终难逃掣肘之命。"

　　皇帝嘴角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任思绪在回忆中恣意流淌。

　　救护骑士团的加入为威尼斯带来微妙变化,连紧绷的水手们都被骑士们友善的姿态所感染。而最欣喜迎接他们的,正是那群翘首以盼的执行团队成员。

　　"有骑士团驻守，总不用担心睡觉时被人砍了脑袋吧？"

　　"至少不用拔剑相向吧。哈，之前整天听人念叨什么骑士团骑士团的，还以为多了不起的人物现在一看，确实了不起啊。"

　　"瞧那气势。不知要修炼多少年才能达到这般境界?"

　　这些水手先前在人群中不自觉地畏缩着。无论是人数还是经验都处于明显劣势。当不利的力量对比瞬间倾斜时，他们终于能畅快地呼吸了。随行人员们带着几分松弛的气氛，向骑士团成员投去充满敬意的目光。骑士团也对这灼热的视线作出了回应。

　　"陛下。"

　　"弗朗西斯科修士...哦不,不只是修士。有何贵干?"

　　"那个...最近陛下随行的执行团队的事。"

　　"我在听。"

　　"请转告他们,我们是侍奉神职之人。根据教会律法,此事绝无应允之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