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我不愿让我的名字成为这孩子的枷锁。这番心意,托马斯大团长也是知晓的。"
皇族身份如同一旦背负便无法卸下的枷锁,无需远寻,皇帝本人便是活生生的例证。除却唯一道路,我愿为你敞开所有可能。这是自孩子降生那刻便立下的誓言。
他向前迈出一步,此刻只愿那怀着自己骨肉的女子平安无事。在这瞬间,皇帝抛却了所有帝王威仪,成了天下最自私的男人。
"伊巴尼亚,与德米克莱奥特斯一同守护米斯特拉斯。这是身为君主的我,对你下达的命令。"
"盛世时才当皇帝...哼。"
"抱歉啊。就连这短短一句话,我都无力回应,实在狼狈不堪。"
"…."
即便伊巴尼亚用玩笑般的语气说着,皇帝仍绷紧了面孔。通过托马斯传来的消息不断撕扯着他的思绪。奥斯曼已不再保存实力,他们正榨干每一分力量投入这场战争。这才是皇帝真正该忧虑的现实。理解战况的伊巴尼亚也沉重地点了点头,动作吃力得像是扛着整个帝国的重量。
"…既是陛下旨意,臣自当遵从。请放心,我会与海伦妮一同恭候圣驾。"
"多谢了,一如既往地。"
伊巴尼亚之后,轮到了约安尼娜。
皇帝不得不费尽心思挽回皇后的心意。这对他而言实属反常之举。整整一个月,他每日清晨必至寝宫,隔着殿门躬身问安。直到第三十日,才终于见到约安尼娜那张冷若冰霜的面容。
"怎么了?"
"我专程前来拜见您。"
"…哼。"
"若您心意未动。"
"陛下没看见门开着吗?"
"…."
那天,以勤政著称的皇帝竟破天荒地缺席了政务厅。
弗朗西斯科似乎猜到了缘由,只是耸了耸肩,唯独托马斯面色铁青,痛苦呻吟着。这便是坦然接受者与患得患失者的区别。
"呵,真是。你终究还是这么做了。"
"...这绝非儿戏。此事若传开,决战前夕民心必将背离。这个国家已然背负起难以想象的重担..."
"话说殿下也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吧?不,我不是在说笑。您现在这年纪,说是黄金单身汉都算客气了。"
"...这个嘛。"
"殿下?"
"因为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托马斯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不动声色地截断了对话。弗朗西斯科絮絮叨叨地试图强求,最终也只能摇头作罢。那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活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
"看来我们的表亲成了弟弟的反面教材啊。"
"大哥在女人堆里打滚的本事,我可一点儿都不想学。"
皇帝的越轨行为似乎给托马斯带来了始料未及的影响。他斩钉截铁回应的模样,仿佛在向某个未知的对手预告艰难的前路。弗朗西斯科终于忍不住咂舌连连。
"我早说过他会带个意想不到的女人回来。他总是这样。"
可就连平日里总爱插科打诨的弗朗西斯科,没过多久也和托马斯一起咬紧了牙关。本该由皇帝处理的政务,如今全数压在两人肩上,这般情形也在情理之中。
血丝密布的两双眼眸因震怒而颤抖,这不过是转瞬间的事他们不断下达命令,又马不停蹄地批阅如雪片般飞来的战报,如此循环往复。
"表弟...你玩得太疯了吧...?"
"…陛下...!"
然而皇帝已在西方了却诸多事务,如今凯旋而归。
1436年11月15日。
刺骨寒风呼啸之际,帝国迎来了喜讯德拉加西斯皇帝背负的绝罚终于撤销。几乎同时,各国使节纷纷奔赴米斯特拉斯觐见皇帝。从虚礼寒暄到实质援手,西部诸国的态度正悄然转变。
在无数次的时空穿梭中,某些预兆性的迹象已逐渐显露。
"威尼斯开始从中作梗了?"
"陛下明鉴,西方诸国若要进军希腊,所需战船数量何其庞大。威尼斯人以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为例,声称信不过十字军的财政能力,断然拒绝了运兵之请。"
"偏偏是第四次十字军...!"
一直沉默旁听的托马斯终于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咬牙迸出话语。但凡帝国子民,谁人不知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威尼斯是如何榨干帝国财政的?他们煽动叛乱,又擅自认定自己扶立的皇帝无力偿还债务,公然强占领土。
帝国至今仍因当年的余波而对威尼斯心怀憎恨。威尼斯列举的诸多理由中特意提及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先例,显然别有用心。
"…看来不能对西方的援助抱太大期望了。"
"干脆直接摧毁他们的据点!"
"他们不过是找个明目张胆动手的借口罢了。既不会勾结奥斯曼,也懒得理会十字军其他势力,只会像疯狗般死咬着我们帝国不放。"
"您当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为了预知未来,竟要做到这种地步?」这话终究没能说出口。威尼斯的商人武装到牙齿的国益主义之下,不时将外交声誉视若敝屣正是他们,在奥斯曼入侵之际突袭阿尔巴尼亚,硬生生逼出了两线作战的困局。
"我们不是早预料到,隔海相望的援助终究杯水车薪吗?"
"…实在令人扼腕。"
即便如此,仍有不肯放弃的勇士在坚持。
在那不勒斯国王雷内德安茹身上,最能体现皇帝铁杆支持者的风范。这位安茹公爵怀着与所受屈辱同等的热忱,竭力填补帝国最迫切的需求。连善于审时度势的热那亚人也闻风而动,让帝国意外收获了这场及时雨。
纳夫普利翁。
数十艘热那亚商船正在卸下成百上千件货物,威尼斯人在旁虎视眈眈。皇帝随手掀开木箱,顿时倒吸凉气箱中尽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弩箭能穿透铠甲?"
"这些是我们热那亚引以为傲的复合式弩机。多亏雷内殿下鼎力相助,我们还额外获得了三百副精良铠甲。"
"那不勒斯想必还残留着战乱的创伤吧。"
"仍有臣民铭记陛下创下的伟业。雷内殿下对此印象尤为深刻。他曾殷切期盼,帝国能如您轻易击溃阿拉贡那般,将奥斯曼大军驱离疆土,重振昔日荣光。"
"…你们动用弩兵,是已经摸清了我方的布防情况吗?"
"若连陛下正为那群自称加斯穆里的家伙筹备弓弩与法比斯之盾的消息都不知晓,您可没资格在这儿谈买卖啊。"
那个热那亚人嘴角一翘,机灵地还嘴道。
拳头刚想砸向那张可憎的脸,瞥见箱中泛着冷光的铠甲和弩箭,又硬生生收了回来。热那亚人的援手来得恰到好处甚至比预期更加丰厚。真正的聪明人,连施恩时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真让人恨得牙痒痒。下一个就轮到威尼斯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在陛下的筹谋之下让帝国超越威尼斯。"
"好得很,尽管放马过来。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哈哈哈...开什么玩笑。"
"开玩笑吗?"
"这还只是玩笑话,对吧?"
"...你说得对。"
热那亚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皇帝所期盼的帝国蓝图中,没有热那亚与威尼斯的一席之地。但迫在眉睫的威胁更为凶险,双方只得暂时联手。不止热那亚如此。每当奥斯曼与帝国决战步步逼近时,笼罩东欧全境的紧张氛围便骤然加剧。
无论站在十字军一方,还是奥斯曼阵营,都无关紧要。
"听说撤销了对德拉加西斯的驱逐令。"
"您说得对,殿下。"
"…若十字军压境,我必当挺身而出,将其阻于城下。"
曾几何时,他比任何人都更热切期盼十字军的到来,如今却成了他们的死敌。
塞尔维亚的专制君主朱拉吉布兰科维奇,正是德拉加西斯皇帝期待已久、终将举兵对抗奥斯曼的人物。十字军卷土重来并非新鲜事。但在这支圣战军团中,显然存在着连朱拉吉都难以招架的强敌。
"……胡尼亚迪亚诺什,他的军队究竟要开往何处?可有人知晓内情?"
"萨德拉扎姆大人推断,神圣罗马帝国的军队很可能顾忌本国领主的反应。埃迪尔内方面的结论是,他们恐怕不会全力夺回被武力强占的特兰西瓦尼亚地区。"
"不过,难道不能打贝尔格莱德的主意吗?也许该先拿下通往喀尔巴阡盆地的重要咽喉要地。"
"殿下之忧,臣心知肚明。然特兰西瓦尼亚既失,神圣罗马帝国纵据贝尔格莱德亦无战略优势此乃萨德拉扎姆助臣定夺之关键。
埃迪尔内的谋士们得出结论:除非先收复特兰西瓦尼亚,再谋划瓦拉几亚的政变,否则在此之前动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统领神圣罗马帝国大军的重任,落在匈牙利宫廷大臣胡尼亚迪亚诺什肩上。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先对贝尔格莱德穷追不舍..."
"殿下。"
朱拉吉正滔滔不绝地陈述着突袭贝尔格莱德的理由,突然噤了声。只因眼前跪伏着一名奥斯曼将领。这位常年在边境驻守、每逢要事必来相见的得力助手,此刻正俯首帖耳。此人手握重权,掌控塞尔维亚的幕后势力之强,堪称真正的无冕之王。
-其名为扎阿诺斯帕夏。
"休得质疑萨德拉扎姆的决断与埃迪尔内宫廷的裁决。恪守封臣本分,方是尔等应尽之责。"
"…."
"若是担心胡尼亚迪亚诺什,您大可放心。您的对手是阿尔巴尼亚的乔治卡斯特里奥蒂。"
"乔治...?"
"至少比起胡尼亚迪亚诺什,我可不会让您如此胆战心惊。不是吗?"
"…明白了。就依你所言。"
朱拉吉布兰科维奇含糊其辞地回应道。
扎阿诺斯帕夏久久地瞪视着他,缓缓向后退去。塞尔维亚人虽对他无礼的态度愤恨不已,却深知现实残酷,只能抿紧嘴唇。他们心知肚明,这世上无人能拦得住他。
挡在扎阿诺斯帕夏面前的,是位须发花白的老学者。当扎阿诺斯用冷峻的目光无声逼视时,老人却慈祥地微笑着开了口。
"你可曾相信预言?"
"当然。请不要试图考验德夫希尔梅的忠诚。即便您追问千百次,我的答案也始终如一。"
"朕从未质疑过卿的忠心。此来只为见证预言之刻,确认卿是否真为苏丹共主。"
"无论何时何地,我都愿为苏丹献上忠诚。您这是在用胡言乱语考验我的耐心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