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二十个分队里只有八队响应了号召。明明看到预备队已经开始行动才往这边赶的,难道是逃兵?"
"啊,不是的。伊斯哈克阁下也早已察觉东面出现了敌军动向。"
"那又如何?"
"报告长官。就在我们刚完成战备时,伊斯哈克大人发现敌军阵地有异常调动,临时抽调了我们小队。"
"敌军也开始行动了。"
安杰洛伊的眉间随着情绪拧成一团。听到'阳动'二字时点头的理智,与对斯坎德培隐隐的失望纠缠在一起。月光如洗的夜晚,本就无法实施隐秘突袭皎洁月华把世间照得无所遁形。
'是急于建功立业了吗?身为三军统帅,竟在如此深夜贸然发动夜袭,未免太过冒险。'
敌军阵地的异动或许只是佯攻之计。虽然这想法听来颇为可笑。若真是声东击西之策,那只能怪对手太过轻敌。奥斯曼军别动队已成功逼近敌营,主力部队却在远处按兵不动莫非真当敌人会眼盲至此?
安杰洛伊最厌恶那些不愿付出努力却妄想坐享其成的家伙。
尤其当这场战争关乎数千数万条人命,乃至整个国家的命运时,更是如此。若真能体会到指挥官肩头这份沉甸甸的重量,就决不会如此轻举妄动。
于是安杰洛伊背弃了帝国。
"如果斯坎德培没有被高估的话,他应该早就料到主力部队的行动会暴露。潜伏在附近的别动队,打着分散我军兵力的算盘。不过也不能排除这不是佯攻,而是真实进攻的可能性。
主攻与助攻之势,本就随战局流转而瞬息万变。
即便再弱小的军队,若时机得当亦能化为致命匕首刺穿心脏。兵力虽较原计划有所削减,此事重要性却丝毫未减。当斯坎德培的别动队异动时,尔等须时刻保持警惕。
"遵命!"
敌军主力虽在别处,但别动队的存在并未因此消弭。安杰洛伊纵使优先级有别,却未犯下轻忽怠慢之过。他反而撕裂内心滋长的骄矜,重新铭记自身使命。
'伊斯哈克大人牵制敌军主力时,我来阻击别动队。绝不能把这任务交给雷奥洛吉帕夏。'
这个只顾自身安危与贪欲的叛徒,竟将两千同胞当作货物般出卖。
数不清的叛徒和德夫希尔梅成员憎恶并蔑视他是理所当然的。一个缺乏责任感的人,怎能在战场上展现真正的实力?正是帕夏雷奥洛吉的存在,让他确信自己背弃帝国的选择无比正确。
'你斯坎德培不仅辜负了苏丹的信任搞砸重任,还选择背信弃义。你简直是我们同胞的耻辱。'
安杰洛伊攥紧拳头,再次加固了东面的防御工事。
与此同时,由阿尔巴尼亚人和塞尔维亚人组成的混合军队开始缓慢地列阵布防。他们似乎早已料到夜袭会被发现,因此连隐蔽行踪的尝试都省去了。火把明目张胆地四处晃动,不时还能看见剑刃和枪尖反射的月光在黑暗中闪烁。
接到敌军动向的急报,伊斯哈克帕夏匆匆冲出营帐。他眯起锐利的双眼,死死盯着远处扬起的尘烟。
"安杰洛伊那边呢?还有什么新的消息要汇报吗?"
"发现了两名遇害的哨兵。他们不像敌军那样潜伏在阴影里待命,倒像是被什么拖进了黑暗深处。"
"搜索队如何编组?"
"情况有变。敌人的别动队行动诡异,难以判断是单纯的佯攻诱敌,还是另有接应的协同攻势。"
"幸好。我还担心身为德夫希尔梅成员的他会不会突然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伊斯哈克暗藏的忧虑终于消散了一桩。自斯坎德培叛变后,德夫希尔梅的地位便岌岌可危。他原本还担心组织会采取过激手段挽回颓势。眼下虽渡过一劫,却断不能就此高枕无忧前路尚有第二道险关等着他们。
伊斯哈克的军队还存在另一处致命弱点。
'部队里大半都是强征来的新兵。若是在开阔地带正面交战或许还能应付,但指望他们能在月色下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突袭,恐怕不太现实。尤其眼下连敌方别动队的规模都尚未摸清,想要主动出击更是痴人说梦。
即便要付出些许牺牲,也必须组建这支搜索队吗?
可问题在于,这支搜查队将由苏丹麾下本就珍贵的精锐部队组成。两万先锋军中有五千堪称苏丹亲兵,更有近三分之一是拉姆兹骑士团为防备后方空虚而派来的守备军。
最让伊斯哈克犹豫不决的,正是德拉加西斯的主力军团。
'这次十字军的优势在于推进速度。尤其是黑色军团不顾后遗症强行军的话,抵达会合点的时间恐怕比预期更早。你们就是看准这点才来挑衅的?想打乱我的判断节奏?'
局势已然逆转。
奥斯曼输不起这一仗,帝国却必须主动出击。伊斯哈克清晰记得苏丹的指示决战时要靠规模碾压,眼下务必避免损耗。他紧盯着缓缓逼近的十字军,剑锋般的目光忽然一凛,当即拍马挺枪杀入敌阵。
"立刻召集拉姆兹成员,在敌军必经之路钉下阻截木桩。我军骑兵处于劣势,没必要按对方意图布阵硬拼。"
"遵命!"
"传令下去,让安杰洛伊继续保持警戒。至于雷奥洛吉...把他带到我的身边来。"
"您说的是雷奥洛吉帕夏大人吗?"
"那家伙至少成功让正教徒们团结起来了。雷奥洛吉作为核心人物,仅凭鼓舞麾下正教徒士气这一项,就已尽到本分。"
"…."
"评判他时不能只看个人。你得看追随帕里奥洛吉的人数有多少。"
"…救命!"
勉强说服自己留下的耶尼切里终究还是离去了。这支仓促组建的军队中,他们是仅存的精锐。与往日精心筹备远征的光景相比,此刻的境况不言自明。伊斯哈克长叹一声,突然仰首望向苍穹。
'…连月亮也西斜了。强行进行不熟悉的夜袭,果然比预计多花了不少时间。'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朝阳即将喷薄而出。
旭日东升时,敌军将丧失所有优势。藏身暗影的别动队会暴露行踪,奥斯曼麾下的新兵也能摆脱夜战恐惧。根本无需勉强进攻伊斯哈克用这套说辞说服了自己。
当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时,进攻的号角骤然吹响。
"敌人逼近了!"
"你说他正在靠近?"
"…靠近?就在这儿?"
就连战略眼光稍逊的帕莱奥洛吉帕夏也不禁皱眉疑惑。区区万余兵力竟敢主动挑战两万大军,更何况连一件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准备,就敢进犯木栅栏护佑的营地。听完士兵汇报,伊斯哈克露出茫然神色也在情理之中。
刚带着队伍逼近木栅栏,厮杀声就已响彻战场。
"放箭!阻止他们靠近!"
"管他想干什么,统统给我射杀!"
但凡能拉弓的人都在反复搭箭上弦。但斯坎德培的军队对这般攻势置若罔闻。九人结成方阵,高举盾牌踏着整齐步伐,铮铮作响地朝木栅栏逼近。伊斯哈克凝望着这钢铁洪流,不禁肃然起敬。
"龟甲阵?"
"陛下,就算他们摆出龟甲阵逼近,又有什么办法能攻破木栅栏呢?"
"…当敌人逼近时,必定有所倚仗。雷奥洛吉,切莫小觑你的对手。"
"就算用长矛也是徒劳吧。"
"无需听取你的谏言。即刻传唤耶尼切里与拉姆兹。敌军压境的缘由,我已洞若观火。"
"救命!"
"…."
只考虑常规战术的帕夏雷奥洛吉,根本没能察觉斯坎德培的奇招。唯有预感到不祥的伊斯哈克下达了追加指令。此时展开小型龟甲阵的斯坎德培军队在缩短距离后突然固守原地,仅凭箭矢已难以压制这支奇兵。
叮,叮。
偶尔几支侥幸穿过盾牌间隙的箭矢,也总在坚固的铠甲前弹开。鏖战约莫一个时辰,弓箭手们的手指已然渗血。就在此时,斯坎德培的军队动了十字军骤然发难。盾墙顷刻土崩瓦解,只见矮小士兵们手持瓶状器物从缝隙中涌出。
"投掷!"
随着一声令下,掷出的陶罐砸在木栅栏上,哗啦碎裂声震耳欲聋。正疑惑这是何用意,却嗅到地面升腾起的刺鼻气味,战局瞬间逆转。伊斯哈克用长矛猛戳周围士兵,扯着嗓子嘶吼:
"快把沙子搬来!动作麻利点!"
"沙、沙子?"
"就算是泥土也无所谓!有多少就给我扒拉多少!"
'是火油的味道!短短时间内竟能囤积如此多引燃木栅栏的火油!'
空气中弥漫的焦躁并非平素所有,那是源自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然而不等伊斯哈克想明缘由,蓄势待发的十字军已率先发难。身披铠甲的士兵们组成龟甲阵,铁靴踏碎瓦砾的声响中,矛尖齐指奥斯曼军队的薄弱处。
当敌弓手们力竭之际,十字军遵照杰尔吉而非斯坎德培留下的指令展开了行动。
"装填火箭!把敌人的木栅栏统统烧成灰烬!"
弓弦震颤的尖啸声中,燃烧的箭矢取代了箭头,带着对猎物的渴望呼啸而出。浸透油脂的木栅栏瞬间被火箭钉住,火势迅速蔓延。伊斯哈克反应迅捷,一把将惊慌的雷奥洛吉推到安全处,自己则挺身而出迎战烈焰。
那双眸中闪烁着冰冷决断的寒光。
"此地防务由我接管。速去禀报安杰洛伊:观敌军规模,别动队兵力应当有限。命你部以数量优势镇压后方,待防线溃散时充作预备队驰援。"
"救命!"
"…不会吧。"
与毫不怀疑奥斯曼必胜的雷奥洛吉不同,伊斯哈克早已预想到最坏的局面。他正为炼金术工程可能失败做准备。事实上,十字军早已暗中筹划着另一招,准备阻挠敌人的炼金进程。
"对不起,好好活下去吧!"
"噗嘿嘿嘿嘿嘿!"
"别怨我!"
"就是现在,放!"
他们将燃烧的箭矢绑在挣扎的马匹和牛群的尾巴上,这些牲畜被缰绳紧紧束缚。牲口背上没有马鞍,取而代之的是紧紧捆扎的干草堆。这是针对火焰箭矢无法触及的木栅栏所设的计策。当缰绳松开时,这些牲畜只顾向前狂奔。虽然有几匹马偏离了方向,但牛群却固执地径直冲向木栅栏,用犄角猛烈撞击。
-咚!
"什、什么情况?木栅栏好像在晃动!?"
"要塌了!快退开!"
接连不断的冲击使木栅栏剧烈摇晃,这景象给军营里的士兵们带来极大震撼。死去的马匹和牲畜在撞击中堆积成山,连清理都成了难题。火势瞬间蔓延至干草堆,化为滔天烈焰时,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放弃救火。
"好香的气味啊。"
"等这场仗打完了,咱们要不要来搜搜看?"
"也许吧。"
十字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战马与牲口在烈火中哀嚎,心如刀绞。不堪重击的木栅栏开始接连坍塌。每当一段防御工事轰然倒下,奥斯曼军队的阵脚就愈发混乱起来。
"陛下,拒绝进化的士兵越来越多。由于炎魔的热浪异乎寻常,染病的士兵也在逐个增加。"
"...我放弃进化。全体后撤。趁着高温未散敌人无法逼近的空档,就仰仗安杰洛伊帕夏的捷报了。立即部署兵力。"
"遵命。"
眼看防线就要失守,伊斯哈克终于明白苏丹为何如此器重斯坎德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