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傲然挥开约翰尼斯的手,仪态万方地踏出皇帝寝宫。孤身留下的君主盯着她离去的方向,忽地发出空洞的笑声。
"康斯坦丁诺斯,那个钟情于你的女人可真是狠角色。寻常男人见了她,只怕要退避三舍。"
能登上后位的女人岂会有半分缺憾?即便不施粉黛,她那绝色容颜与凛然气度,还有满腹经纶的才学,本是最完美的佳偶。康斯坦丁诺斯未必不曾动心他先前的眼神分明泄露了心事。可最终他还是舍弃美人,选择了与塞尔维亚的政治联姻。
正因洞悉其中缘由,约翰尼斯才愈加痛苦。
"康斯坦丁诺斯......看来唯有你能担此重任。"
这孩子自幼便为帝国奉献牺牲。自己本欲替他分担重担,权柄却反令那孩子心生猜忌。他多想像信任父亲般确信确信康斯坦丁诺斯毫无野心与歹念。他多希望能与这位贤能的弟弟携手重现帝国荣光,让这段兄友弟恭的佳话流芳百世。
但权力的冷酷,终究不许约翰尼斯得偿所愿。
皇帝的宝座将约翰尼斯彻底束缚。千年帝国的传统与历史、荣耀与骄傲,完全支配了他的精神世界。这些沉重的遗产,更剥夺了他对亲情的信任。那个能干的弟弟?指望他辅佐自己?绝无可能。
康斯坦丁诺斯必然觊觎着我的皇位。
这个不请自来的念头在约翰尼斯心底扎根。越是试图驱散,怀疑的阴影就越发清晰。皇位摇摇欲坠的现实,让猜忌的毒芽疯狂滋长。若是父亲能明确表态该多好只要宣布我才是唯一继承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父皇…父皇…"
请相信我。请给予我,您曾给予康斯坦丁诺斯的那份信任。
每当那颗渴望认可的心脏跳动,他作为皇帝的意志就崩塌一分。约翰尼斯攥紧胸前的衣襟,在寂静中发出压抑的抽泣。
《明明是美少女游戏却无法恋爱这件事-第45话》
45
"很好…终于出现能继承这份重担的人了。"
在这片被灰暗浸染的世界里,突然重获色彩的感触。这是许久未体会到的真实感与欢欣。此刻涌上心头的,或许正是希望与热情。但欢愉仅止于此。唇边刚探头的微笑转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噬骨的倦怠。每当此时,总有句话语在脑海中盘旋。
'切莫忘记,尔等乃支撑帝国的希望。'
这句承载着某人嘱托与期许的话语,如今已成枷锁。不,比枷锁更甚。若说有什么能令人永世受折磨,恐怕便是这般诅咒。初闻此言时,尚以为自己会与众不同。曾立志要披荆斩棘闯出声名,誓要凭着磐石般的信念迎战到底。
必当驱逐那些异教徒,重现帝国荣光这是热血沸腾时立下的誓言。纵使热血凉透亦不敢忘。
而今尽数风化殆尽的誓言啊。
"够了,真的够了..."
受过的苦已经够多了。挣扎至此也该足够了。敌众我寡。以卵击石。在压倒性的劣势面前,热血与信念毫无意义。妄想以觉悟来弥补天选者与凡人之间的差距,这世界未免太过残酷。而自己终究是个凡人,不过是个无力跨越危机与试炼的可悲败者罢了。
"已经...尽到我的职责了。现在请允许我退场吧。"
在这片孤独的土地上,他始终独自奋战。多年来依托城墙,时刻警惕着四面合围之敌的动向,殚精竭虑。日渐斑白的鬓发与眼中沉淀的深重绝望都在诉说:这就是他的终点。
唯独对那位信任自己的父亲深感愧疚。
但此刻他已精疲力竭。空有皇帝虚名却无实权,徒增重负罢了。自登基那刻起,帝国局势从未好转。直至今日才勉强扭转长期颓势,取得些许值得瞩目的成就。如今残存的唯有私心对于这个仅统治着古老城池的虚名皇帝而言,这便是全部了。
"抱歉啊,康斯坦丁诺斯。连我的重担...也一并扛起来吧。"
与其以皇帝之尊赴死,他宁可以三皇子的身份长眠。若这也不可得,便作一介布衣阖目。此刻他心中所求,再非重振帝国那等宏愿,只盼早日挣脱职责枷锁。过程无关紧要,他只想立刻抛下这一切。
纵使要以死亡为代价。
这便是安德罗尼科斯最后的祈愿。
胜利从不会只带来最优解。
对存亡一线的帝国亦是如此。康斯坦丁诺斯亲王虽凭智谋赢得许多,却也因此失去更多。为谋本国利益,他对联盟危机视若无睹。失去塞尔维亚信任尚在预料之中,但真正致命的,是朝堂上撕裂的政见分歧。
「不行...见鬼!那家伙既然势如破竹,就算抓住软肋也难以重创。」
名义上作为塞利姆布里亚领主的二皇子狄奥多罗斯,早已被卷入首都两大派系针锋相对的漩涡之中。引发对立的导火索仍是亲王他展现出与地位不符的卓越才能,如今已然撕裂了整个王国。当看到亲王以莫雷亚为根据地收复中希腊时,人们不禁发出这样的感叹。
-亲王不正是最配得上皇位的人选吗?
先前因悔婚事件而暴跌的人气,转瞬间便恢复如初。这位素来被视为皇位有力继承者的亲王,曾因"损害帝国尊严"的罪名遭人唾弃,如今反对者们却纷纷改口,声称必须由亲王继位才能重振帝国威望。虽然这股新兴势力尚且微弱,但目睹其迅猛扩张之势,任谁都无法忽视其中的威胁。
正因如此,抵制亲王崛起的反对势力也应运而生。
在无数导致帝国衰落的契机中,漫长的内战不也是其中之一吗?纵使那人天纵奇才,与其发动内战拥立他为帝,不如维持现有的继承格局更为稳妥。这才是真正拯救帝国之道。提出这番见解的,正是平日就对约翰尼斯行径忧心忡忡的宰相诺里塔斯。他这番主张极具说服力,很快便成为制约约翰尼斯的重要力量。
然而亲王党羽的气焰丝毫未减。虽说众人皆道狄奥多罗斯能力不足,但他在某方面却有着过人自信。只见他眸光一闪,凭借敏锐的洞察力,立刻捕捉到权力暗流的涌动分明有人在首都暗中培植势力,意图为亲王造势。
既要避开共治皇帝约翰尼斯的耳目,又能在贵族中拥有这般影响力的人物......狄奥多罗斯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名字。果然如此么?他发出一声充满怨怼的叹息,在密闭的房间里久久回荡。
"康斯坦丁诺斯......您终究还是倒向了他那边。"
约翰尼斯竟如此危险,早知与康斯坦丁诺斯联手会令我悔恨至此。或许连先前的继承人选拔,都不过是为了让康斯坦丁诺斯免受其他势力威胁?那老皇帝直至最后都在欺骗我吗?想到这里,狄奥多罗斯的胸膛被剧烈的背叛感与怒火灼烧得几欲碎裂。为什么...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不是说必须立长子才选了兄长吗...为何、为何是康斯坦丁诺斯而不是我...为何抛下我选择那孩子...!"
若继承人不必是长子,他多希望皇帝能选择自己。正因笃信长幼有序,才嫉妒约翰尼斯,不惜弑兄谋取长子之位。可老皇帝此刻竟改口称长幼无关紧要。这般平静的宣告,彷佛在说他们兄弟从未被纳入考量。
所谓继承条件根本不存在。
皇帝自始至终,只将康斯坦丁诺斯视为继承人。
"啊啊啊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
狂风暴雨接连肆虐。原本精心摆放的装饰品散落一地,支离破碎。青筋暴起的手臂上,流淌着鲜红疯狂的痕迹。是因为终究未能被选中的悲哀,还是欲望无法实现带来的绝望怒火?狄奥多罗斯拭去扭曲面容上的泪水,咬紧了牙关。
狄奥多罗斯暗自立誓。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视那人为父亲。
关于恋爱游戏里不能谈恋爱的那些事-第46话
46
帝国的胜利,就意味着奥斯曼的败北。
自初代奥斯曼拔剑起,除帖木儿外无人敢撄其锋芒。数百年前的预言指引他们逐渐扼紧猎物的咽喉。就在以为胜券在握时,垂死挣扎的猎物竟让扼喉之手松动了。诚然奥斯曼获胜了,但若有人称此为胜利,必将遭到世人非难。
匈牙利畏惧奥斯曼的扩张,企图收服塞尔维亚作为附庸,并牵制奥斯曼势力。然而干预的结果,连塞尔维亚都未能完全征服。不仅如此。虎视眈眈的帝国以惊人速度掌控了南部希腊。迟来的应对,只换来徒有其表的胜利。
还能说什么呢。
他彻底败了。那位号称康斯坦丁诺斯的聪慧亲王,在南部希腊影响力尽失的瞬间才惊觉这场战争损失的不仅是些许赔款,而是更珍贵的东西:威望与统治力。目睹奥斯曼的颓势,基督教徒必将再度集结。恐惧随力量消散而消亡,这条铁律又何止适用于基督徒?
苏丹心知肚明。
他摇摇欲坠的政治地位终于崩塌。守护性命的最后屏障已然瓦解。无需明言,那冰冷的目光已说明一切。众臣用寒刃般的眼神无声控诉这就是你倾尽外交手腕、甚至不惜被视作亲基督教的代价换来的结果?
怎能不怒?区区臣子竟敢对苏丹如此傲慢无礼!然而苏丹终究未能呵斥他们。更准确地说,是不敢呵斥。恐惧攫住了他那个曾被世人仰望的尊号,如今化作利刃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当权威被公然挑衅之时,或许就是全盘皆输之际。
宫廷早已变天。那些深谋远虑的观察者率先背弃苏丹。见风使舵之辈也相继离去。蔑视和平路线的将士们早早掐灭希望,转而投奔众望所归的新星那位无人质疑的强者。
「...被亲子驱逐的父亲啊。」
自幼便指责我怠惰,时刻显露对皇位野心的儿子。不幸的是,他说的没错。与安于现状、仅满足于苏丹虚名的我不同,我的儿子穆拉德是位以炽热宗教激情与天赋武装的君主。他已成长为具备统治者所需全部资质的杰出继承者。
横跨多领域的才能、广泛的支持基础、果敢的决断力,乃至对至亲都能挥刀相向的冷酷。
穆拉德绝不会容忍任何威胁其权力的存在。若他借此次失败问责于我,逼我退位,必定会追加条件让身为先皇的我彻底丧失干预朝政的可能。这位苏丹会采取何种手段,我已能料想七八分。
'奴隶的性命不过值几枚铜钱。苏丹的命,倒也没贵到哪儿去。'
那冷漠转身时平静诵出的话语,至今仍在脑海中回响。我与穆拉德早非父子,更遑论简单的苏丹与王子关系。不过是守护者与掠夺者,围绕唯一王座展开厮杀的竞争者罢了。
因此当穆拉德掌权之日,这位年轻王子势必会将苏丹的痕迹彻底抹除。他或许会宣扬这场大清洗的正当性声称失败的苏丹不配与他相提并论。但本质上,这一切不过是为巩固自身权力。能威胁穆拉德的苏丹本人必死无疑。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内心异常平静。既然是自己犯下的过错,用性命偿还也理所应当。这才是君主应有的觉悟。手握多少权柄,就要背负多少责任。正因如此,他才能坦然面对死亡。终局将至。苏丹轻轻合上眼睑,屏息凝神静听。
不久,数十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黏稠如蜜的宫廷死寂被粗暴撕碎,来者踏着红毯昂然而入。苏丹缓缓睁眼,疲惫的瞳孔里映出为首之人的身影。怎能认不出呢?那个站在最前方傲慢俯视自己的男人,正是曾经最疼爱的儿子。
"我只问关键。"
儿时的穆拉德该是什么模样?他试图透过那张冰冷僵硬的面容,窥探早已消散的旧日回忆,可岁月长河早已冲淡一切。如今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唯有深不见底的情感鸿沟。那深渊里翻涌的,是将父子之情都扭曲殆尽的漆黑欲望。
"穆斯塔法身在何处?"
面对穆拉德生硬的质问,苏丹却浮起一丝笑意。
"朕的幼弟么,不是已流亡帝国了?"
"我问的不是叔父,而是胞弟的下落。"
穆拉德的意图昭然若揭要趁欧洲总督与小亚细亚苏丹兵戎相见前,将内战扼杀在摇篮里。在外敌干涉前,在各派系为私利煽动分裂前...苏丹岂会不知,这是要屠尽血亲以固王座的算计。
既为苏丹,当如何破局?
身为苏丹,他比谁都清楚答案。若真想保全奥斯曼的繁荣安定,就该欣然献上自己性命,更要成全穆拉德的心愿。这般成全,须得亲手屠戮所有子嗣以最残忍的方式。为国捐躯,理所应当。
既为苏丹,理当如此。既为苏丹,合该牺牲。既为苏丹......便该将亲生骨肉也献作权力的祭品。
这便是他最终的决定。
"穆拉德,在你心中何为苏丹?"
"苏丹乃代行安拉启示的地上使者,亦是奉安拉旨意统御万民之人。既是缔造繁荣的掌舵者,又是肩负教化异教徒使命的征服者。"
"是啊......我竟连苏丹的本分都未曾尽到。"
自他被私情所困那刻起,便不配为苏丹。他如此评判自己。优柔寡断的性情,终究难以下定牺牲子嗣的决心。正因如此,他很快便顿悟了。
苏丹与父亲,终究无法两全。此刻他忽然明白,为何马努伊尔会显得那般伟岸。
'马努伊尔,我的另一位父亲啊...您选择了作为皇帝而非父亲的身份。'
我不禁再三感叹马努伊尔那钢铁般的意志为了帝国重建,他连亲生骨肉都能狠心舍弃。这位支撑帝国数十年的老皇帝,其决心竟是如此坚定。虽是宿敌,却令人肃然起敬。反观自己,恐怕终生都要背负庸君之名遭人指摘吧。
"穆斯塔法去见他的监护人了。"
敏锐的穆拉德立即会意,从穆罕默德的一系列举动中,已然猜出穆斯塔法的监护人是谁。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放弃了收复南部希腊?"
穆罕默德以沉默作答。
即便面临双线作战的威胁,只要和约缔结成功,区区莫雷亚之地随时都可惩戒。皇位觊觎者俯首称臣,反倒成了绝佳的开战理由。舰队惨败又何妨?在陆地上扳回一城便是。可苏丹穆罕默德竟默许了帝国的胜利。为何?为何宁愿放弃奥斯曼百年基业,也要为垂死帝国续命?
"...穆拉德,你休想轻易取穆斯塔法性命。"
"你本不该成为苏丹。不,准确说,你根本不配坐在苏丹之位。"
腰间弯刀悄然出鞘,划出森冷弧光。穆罕默德早已断却执念。即便穆拉德不动手,那些察觉他叛国行径的亲卫们也绝不会放过他。
"下任苏丹,非我莫属穆罕默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