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听闻陛下已拟定议会与民会改革的基础方案,目前正亲自审阅争议条款。据军务同僚禀报,就连加利波利地区驻军的补给物资,都是圣躬亲自督办储备的。"
"陛下,臣等绝非质疑您的实力...只是实在放心不下圣体安危啊。"
皇帝正值三十四岁壮年。
虽然正值壮年,但想到他一路突破的重重考验,实在难以乐观。皇帝功绩越显赫,人们心中的忧虑反而渐渐滋长。即便有继承者托马斯在,谁都看得出他远不及皇帝的才干。
这,正是帝国面临的最大危机。
帝国之中,是否真能涌现出另一位足以取代当今皇帝的明君?
子民们都盼着皇帝能放松下来,好好调理龙体。但比谁都清楚帝国现状的君王,只想在有生之年完成所有使命。普天之下,无人敢阻拦这位帝王的决意。
"你们学得越快,做事越尽心,我的担子就越轻。这都是为了那个时刻做准备,不必顾虑,专心做好分内之事吧。"
"…臣谨遵圣命。"
于是在1438年9月10日,君士坦丁堡宫廷迎来了一则难以置信的传闻。
日理万机的皇帝竟亲自抽空教导群臣。比起皇帝的渊博学识,众人更震惊于他竟能挤出时间。特别是那些担任过秘书工作的官员,无不惊得目瞪口呆。
"整整一周,除了陛下入睡和简单用膳的时候,我从未见他歇息片刻。有天他倚着椅子眺望黄金湾,我还以为终于能喘口气,谁知他立刻召我过去,追问这一个月究竟有多少商船进港!"
"与君不同,我从未被传召觐见。却也因此得知陛下近来会晤了多少人保加利亚使节、各部同僚、军中将领、教会神职,甚至穆斯林...即便如此,他竟还能抽身单独召见您?"
"听说要先整顿海关。陛下已下旨,将亲自接管这段过渡时期可能出现的权力真空。"
"您专门腾出时间还不够吗?"
"所以大家才这般骚动。有些人甚至联合进谏,说该强制陛下休息了。"
在群臣忧心忡忡之际,皇帝已着手培训海关官员。
从通晓阿拉伯数字的老手到茫然眨眼的生手,皇帝亲自展示自编教材,逐条讲解符号用法、数字含义,有问必答。
"陛下,那个十字标记代表什么?"
"这象征着新的结合。正如教会通过十字架昭示人类与神的联结,这些数字也借由十字架融为一体。"
"我想知道横卧的横杆究竟有何深意。"
"这代表消减了后面标注的数目。权当是用长矛刺击,驱散了同等数量的邪祟。"
"十字架与长矛啊..."
"比起单纯罗列数字,如此确实更易领会其中真意。"
加减符号的引入,使原本仅由数字排列的算式更易理解。那些已对其概念有所了解的人,不再满足于过去模糊不清的表达,热情欢迎这些明确的符号。就连普通官员们也感受到阿拉伯数字的直观优势,开始全神贯注地聆听讲座。
由于无法一次性完成全员培训,海关官员们按周轮换,每逢安息日便更迭一班人马。当这批官员还在新体制下咬牙适应时,皇帝已埋首重纂海关税则。每次长达数小时的接见培训结束后,他总雷打不动地把自己关在政务厅,挥毫泼墨消耗成摞纸张。
'逐项核定税率实在太耗时。不如先将货物划分为战略物资、奢侈品、生活必需品和粮食,重新搭建基础框架。'
将税赋划分为四大类后,皇帝拧紧眉头,指尖轻叩御案,盘算着该如何厘定税率。
'虽欲引进火药,然硫磺与硝石在帝国内实难获取。奥斯曼似以贡品备办或斥资购得...然帝国正值元气未复之际,国力终究难以支撑。'
终于到了能够研制火药的关键阶段,可国库的极限依旧高不可攀。
君士坦丁堡虽课税繁多,但眼下各处用钱之地不胜枚举,实在无力投资那些派不上用场的火药。最终,即便来到此地,将枪械大炮列装为制式兵器仍属痴心妄想。尤其行政改革启动后,另有更需要巨额经费之处。
"陛下,政务繁忙本是好事,但因此纸张供应渐显捉襟见肘。以有限财政恐难应对全部需求。"
"降低纸张粮食关税以激发商贾热情。然若供应充足却无银两采买亦是徒然...看来须开征人头税了。"
"人头税?"
"随着时间推移,恐怕会有人企图将审判结果不了了之。正是为了防范这类人,同时也为了日后治国理政,这些记录的珍贵价值必将愈发凸显。朝廷将以征税为代价,承担起编纂、认证并永久保存这些史册的重任。
我会逐步降低防卫税来说服民会。这想必会成为议会审议的第一个议题吧。
"但问题不仅在于纸张。若要逐一誊写这些文件,所需官吏人数将远超从前。光是召集抄写员就得耗费不知多少时日..."
"若能利用铸模压印文字,不就能稍稍减轻抄写的辛劳了吗?"
"活字...用活字铸造文字来印刷...?"
马吉斯特罗斯盯着绘制好的图表,眉头渐渐拧紧。他本是来呈报分析中发现的问题,此刻神色却变得微妙起来。虽然危机尚未降临,但风暴将至的预感已无比清晰。这位智者反复推敲着皇帝提出的方案,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羊皮纸面。
'我尚未掌握能道出真理的学识。既然如此,就该另辟蹊径。眼下我能做的,唯有掀起变革的浪潮。'
皇帝凝视着陷入沉思的马吉斯特罗斯,再次感受到自己的局限。这位年轻的魔法师只是呆愣地反复嘟囔着'铸件'二字,甚至没顾得上向皇帝行礼,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王座厅。
'需求催生变革。我所能做的最好选择,就是让人们去改变那些我无力改变之事。'
深受鼓舞的皇帝竭力想象着马吉斯特罗斯离去时留下的各种物品。时间流转,转眼来到1438年9月23日。
当海关官员们完成培训时,面对着皇帝亲自整理的资料,他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关于无法在恋爱游戏中恋爱的那些事-第359章
359
当皇帝不仅亲自掌管海关事务,甚至还要督导官员们的教育之时。
被选定为帝国与传奇继承者的托马斯帕里奥洛格斯,正借助军部力量,全力重整幸存部队。他步履匆匆,显得比平日更为紧迫。近来发生的每件事都对帝国极为有利,其中最耀眼的功绩当属拯救君士坦丁堡一役。
然而对托马斯而言,这契机让他将皇室长久以来隐约猜测的原罪悉数洞悉。皇帝为使他获得军队支持而委以广泛军务的决定,正酿成始料未及的恶果。
当为稳定加利波利局势而开始接触情报相对完备的移民局时,托马斯内心的自我厌恶愈发强烈。新上任的移民局首领小弗朗切斯,竟回应了他私人的好奇探询。
直到此刻,托马斯才真正明白,被冠以原罪之名的皇室乱政究竟何等不堪。
"我深知篡位并非皇室唯一的罪孽。我早已知晓。"
"殿下,一切已成定局。"
"就这么算了?皇室犯下的罪孽,至今仍在这片破碎的废墟上萦绕不散?"
"陛下与先帝已立下足以洗刷皇室百年罪孽的不世功勋。无人再有资格对您妄加指责。"
"纵使世人缄口不言,苍天亦会降下责难。倘若我所知晓的一切皆为真实。"
帕里奥洛格斯皇室的创立者米海尔犯下的篡位罪行,引发了帝国的分裂。
篡位行径撕裂了帝国共识,在四线作战的噩梦中将国力消耗殆尽。战乱肆虐之下,被帕里奥洛格斯皇室鲁莽行径激怒的民众诅咒着米海尔,将他的遗体逐出君士坦丁堡。
被驱逐的米海尔留下的遗产,是足以致命的财政危机。
约翰尼斯之子安德罗尼科斯二世耗尽毕生心血裁减军备以克服财政危机。为保存最后一丝国力,始终采取消极的外交政策。心怀不满的安德罗尼科斯三世联合挚友坎塔库泽诺斯密谋造反,与祖父兵戎相见。
坎塔库泽诺斯始终以臣子而非共治皇帝的身份侍奉挚友,他与约翰尼斯的联盟因此愈发牢不可破。年轻气盛的安德罗尼科斯三世代祖父执政时把帝国治理得井井有条,可他猝然离世后,一切开始分崩离析。
然而安德罗尼科斯三世的猝死,却在他年幼的儿子与约翰尼斯坎塔库泽诺斯之间埋下了诡异的嫌隙。
"皇室本不该如此亏待坎塔库泽诺斯。"
"坎塔库泽诺斯确实有罪。他们为赢得内战引狼入室,将奥斯曼人拖入战局。奥斯曼铁骑踏足欧洲,坎塔库泽诺斯难辞其咎。"
"他散尽家财组建私兵舰队,死守海峡阻挡奥斯曼渡海。若真有篡位之心,早可揭竿而起。但坎塔库泽诺斯始终没有。他直至最后一刻,仍是皇室最忠诚的臣子。"
"直到皇室率先对他刀剑相向。"
这成为托马斯对皇室彻底幻灭的转折时刻。
拥立幼主的君士坦丁堡开始警惕坎塔库泽诺斯这位屡次击退突厥人而声望日隆的将领。比起他抵御奥斯曼的功绩,朝廷更在意他可能对皇位构成的威胁。
不久,坎塔库泽诺斯便接到解除武装、返回君士坦丁堡的诏令。
与此同时,皇室做出了最糟糕的决定来对抗坎塔库泽诺斯的军队。他们不惜耗尽国库也要除掉这位为国奋战的将领,甚至暗中拉拢塞尔维亚的斯特凡杜尚。愤怒的坎塔库泽诺斯为求自保,被迫与他曾誓死抵御的奥斯曼帝国结盟。
"近来行踪诡秘的贵族比往常多了不少。这也难怪。谁会效忠于勾结外敌、残害忠良的皇室呢?"
"对当时的摄政团而言,那恐怕已是万全之策了。"
"从掌权者的角度来说,你或许没有错。但当时正是帝国最需要信仰支撑的危急关头。皇室却在臣民最渴望信念时,亲手掐灭了这簇希望之火。
你知道什么才是最悲惨的吗?
"殿下。"
"我们屠戮的那些人,不过数十年前还效忠于帝国。在皇室背弃反抗奥斯曼的起义之前,他们都是忠臣良将。"
"…."
"移民局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三缄其口吗?连科姆内诺伊帕夏曾是先帝心腹这件事也了如指掌?"
为何在奥斯曼统治下的帝国子民,会如此否定并憎恶自己的祖国?
托马斯原以为这只是因为他对无能政府感到厌烦,鄙视皇室只知追逐权位的行为。但真正的原因另有隐情。先帝马努伊尔在费拉德尔菲亚陷落时亲征后,帝国人仍未停止抵抗。
他们高举罗马人的身份认同奋起抗争,宁死也不愿顺从奥斯曼的统治。
'从异教徒手中守护我们的国家!'
'若是马努伊尔陛下,定会助我们一臂之力。我们应当求援,在其麾下团结抗敌!'
民众期盼皇室能在对抗奥斯曼的战斗中施以援手。他们希望目睹败北阴影下的皇室,因勇敢的市民而重燃希望,再度投身决定帝国存亡的战役。但恐惧令皇室对奥斯曼畏葸不前。
君士坦丁堡以沉默回应着市民驱逐奥斯曼的起义。
起义者最终在冷漠中被奥斯曼铁蹄碾碎。那一瞬,对皇室与帝国的忠诚信仰也彻底崩塌。帝国虽以'不得刺激奥斯曼'的谨慎论调保住了疆土,却永远失去了民心。
当民众在侵略者铁蹄下痛苦呻吟时,皇族们却争先恐后向征服者屈膝叩首,只为争夺那顶染血的皇冠。数十年来,他们不断将国土当作贡品献祭给奥斯曼人。连苦苦坚守的加利波利要塞,也在这屈辱的时刻拱手相让。
'你说已经彻底攻克了加里波利?'
'陛下为何如此冷待马努伊尔殿下?不让我们出战?若连我等都不挺身而战,这世上还有谁愿为帝国拔剑!'
'…或许我们注定要在这新生的帝国中求生。'
'新帝国?除了罗马之外,还要我承认其他帝国的存在?'
"罗马人栖居之地,便是罗马。"
'….'
绝望的人们目睹此景,纷纷抛却效忠帝国的念头,转而投奔奥斯曼麾下。
帝国自崩解伊始便无力回天,直至新皇现世才扭转颓势。这覆灭本是命中注定。此乃皇室原罪,亦是其被斥为暴政之君而非篡位逆贼的根源所在。
"即便是我这个继承皇室血脉之人,也感到无比幻灭。那些亲历过那个时代的人们,又该作何感受?那些继承了相关记忆的后人们,又会怎样想?皇室犯下的罪孽,真的能够得到宽恕吗?"
托马斯对自己所属的皇室家族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接连不断的战乱与孤立,掩盖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真相。若非先帝马努伊尔力挽狂澜,帝国恐怕早已坠入更深的深渊这个念头如附骨之疽般盘踞在托马斯心头。年轻的弗朗切斯用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失魂落魄的同僚,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鎏金扶手,忽然打破沉默。
"殿下,水虽能承载万物,终究不过尔尔。它只会奔流不息,哪怕被鲜血染红,本质仍是寻常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