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用粮食换取银两时,每一笔都要详细记录:向何处发放了多少粮食,又收回了多少银两。我已备好专用纸张,务必一笔不落全数记下。"
听闻皇帝谕令,弗朗西斯科骇然失色,立即亲自检视运输队的马车行列。当他瞥见车厢角落那摞静静摆放的文书时,顿时双膝跪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然而面对皇帝威严的裁决,他终究不敢违逆。
没过多久,当弗朗西斯科率领千名运输队成员离开君士坦丁堡时,他正用锐利的目光凝视着前来送行的皇帝。
"我可不是什么记账先生。身为骑士难道不懂吗?"
"说不定安娜会因此次机缘,窥见数学之妙趣。"
"该死的。"
弗朗西斯科一路嘟囔着离开了,嘴里还不停地抱怨。
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们自然对此忧心忡忡。守卫这座伟大城市的兵力竟只有区区两百人。但当皇帝召来的队伍陆续抵达,市民们的骚动渐渐平息。此刻码头上,新的贵客正陆续登岸。
这些贵客个个身份显赫,连皇帝都亲自出面相迎,可见其分量之重。
随行队伍中,约翰尼斯亲王的王妃约安尼娜之弟迪米特里奥斯坎塔库泽诺斯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迪米特里奥斯,你简直脱胎换骨了!"
"皇姐,您贵为皇后,总该注意些威仪..."
"陛下,这些年您丝毫未改当年的风采!"
"你也一样。"
正当皇帝准备对约安尼娜那无足轻重的微笑随意回应时,他突然瞥见坎塔库泽诺斯正焦躁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这位臣子拼命转动着眼珠,试图引起陛下的注意。皇帝投去疑惑的目光,坎塔库泽诺斯立刻急促地开合着嘴唇,像离水的鱼儿般翕动着。
'姐姐想听的答案可不是这个!'
'…!'
"搞什么。迪米特里奥斯,姐姐我什么时候说过可以随便透露那种事了?"
"神明在上...短短时日...您当真...变强了呢..."
约安尼娜抿嘴轻笑,指尖掐住坎塔库泽诺斯的侧腰。这位帝王只能咬紧牙关强忍身为九五之尊,岂能在臣民面前失态。可此刻的皇帝毫无威严可言,平生造孽太多,连自己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陛下饶命啊..."
"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如从祭司开始交代?"
就在他连遮掩悄然滑落的泪水都力不从心的刹那,拯救坎塔库泽诺斯的竟是个稚嫩少女以及她身后踩着碎步紧追的伊巴尼亚。这个流淌着皇帝血脉的私生女,此刻已成皇族最后的孤脉。
海伦妮若无其事地挤进约安尼娜和坎塔库泽诺斯之间,与自己的父亲四目相对。皇帝望着转眼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一时竟语塞。
"哎哟,这小家伙可真大胆。积极主动得很哪。是像他妈妈吧?"
"对、对不起...!我已经尽力教导了,都是我的不足!"
"我们姐妹有什么好道歉的。不过是在拐弯抹角地指责陛下罢了。"
"啊,不是的。陛下其实已经很积极了...!哎呀,海伦妮!快过来!"
当伊巴尼亚慌慌张张要走近时,一直直勾勾盯着皇帝的海伦妮终于开口。
"...陛下?"
"叫爸爸。"
皇帝能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因为他决心不否认这个私生女。但即便听到皇帝干脆的回答,海伦妮仍是一副难以接受的模样。
"可母后说陛下公务缠身,没空陪您玩呢。"
"这孩子!不、不是陛下..."
"正是为了见您,父皇才特意召您入宫的。"
"…当真?"
"千真万确。"
"儿臣不知。"
海伦妮丢下这句硬邦邦的答话,整个人便缩到伊巴尼亚身后去了。伊巴尼亚苦笑着来回打量小公主与皇帝,正手足无措时,全程冷眼旁观的女皇陛下终于款步而出。
"现在您可曾生出半分悔意?"
"国事繁重。况且...我也未能确信此处是否安全。"
"这个嘛...虽然我能猜到陛下为何召见。"
索菲娅眯起狭长的眼眸,已然看穿皇帝的心思。
被她锐利的目光直视,皇帝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索菲娅注视着难得露出怯态的君主,忽然轻笑出声。
"这次能想到我们,就够让人欣慰了。"
"…."
获得赦免的皇帝暗自松了口气。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不能谈恋爱》第361章
361
随着可行之事逐日减少,变化最为剧烈的当属君士坦丁堡。
受奥斯曼威胁而长期萎靡的贸易开始迅速复苏。商人们争先恐后地抛锚靠港,都想抢先分一杯羹,更想成为皇帝许诺的特权拥有者。沉寂数十年的金币也终于重见天日,不再只是充当贡品的角色。
商人们将信将疑,但每当金币流转间折射出璀璨光芒时,他们仍忍不住连连惊叹。
"真叫人难以置信,帝国竟还有杜卡特金币剩下。"
"原本要进贡给苏丹的金银,如今都用来采办你们的物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哈,我终于明白苏丹为何如此觊觎这座城市了。"
作为连接黑海与地中海、欧洲与亚洲的天赐桥头堡,君士坦丁堡堪称贸易枢纽的巅峰。即便帝国历经分裂与背叛,人们仍誓死守卫这座都城,正因为如此。纵使日渐衰微,这里始终被世人尊称为世界中心。
惊诧于这意外繁荣景象的远不止商贾。就连莫雷亚来的税吏们,也忙着对君士坦丁堡的关税收入瞪圆了眼睛。
"天呐。千年古都,千年古都啊,难怪他们如此悲鸣..."
"短短一个月就赚到莫雷亚全年财政收入六分之一的进账?难怪人人都对这座城市垂涎三尺。"
"更惊人的是,这还是在局势动荡时创下的收益。若我国能重掌制海权,彻底消除邻国威胁,盛世繁华将远胜今日。"
以地理位置过于突出为由放弃君士坦丁堡重要性的主张,转瞬间便销声匿迹。即便在这衰败得看似毫无希望的时期,这仍是一座如此富庶的都市。困顿的帝国无法轻易放弃这根救命稻草。正是在此时,由皇帝与副帝分别坐镇的加利波利和君士坦丁堡防线才格外引人注目。
"奥斯曼人并未完全撤离加利波利?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陛下难道不知此事?实际上已被内定为继承人的托马斯殿下接手了加利波利。听闻要将穆斯林迁往彼处编入军籍。"
"要是穆斯林都投奔奥斯曼怎么办?俗话说胳膊肘往内拐,那些家伙同为穆斯林,岂有不帮奥斯曼的道理?"
"法律自然是有的。只是没人遵守才成了问题。"
"少耍嘴皮子。"
"所以在那群渡海而来的家伙耍花招前,我们得先发制人将其击溃。"
"又要打仗吗?还要继续这场令人厌倦的战争?"
"必须在我们的悲观预测成真前采取行动。奥斯曼势力每恢复一分,这片土地上残余的穆斯林叛变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
有人望着荒芜的大地黯然神伤,也有人紧盯着潜伏的威胁,准备投入新的战斗。马吉斯特罗斯作为实务派领袖,坚定支持后者。他曾亲赴御前觐见,率先向皇帝指出这迫在眉睫的危险。
"陛下,若不能彻底收复加利波利并掌控附近海域的制海权,民众的恐慌将永无宁日。敌军舰队在达达尼尔海峡的牵制,正牢牢束缚着我们的手脚。即便陛下亲临前线督战,终究无法扭转根本困局。"
"以你的性格而言,倒是难得显得这般急躁。"
"…不少人已对连年征战感到厌倦。甚至时而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不如承认奥斯曼为藩属国之一吧。"
"看来你是打算放弃收复安纳托利亚海岸了。"
在战乱中疲惫不堪的人们,渴求片刻安宁更甚于长远所需。
只要奥斯曼继续掌控安纳托利亚海岸线,帝国就永无宁日。要想保住君士坦丁堡和收复的故土,必须夺回安纳托利亚。但要完成这番伟业,不知要耗费多少金银,牺牲多少性命。
光是想到这点就让人反胃,这样的人可不止一两个。
马吉斯特罗斯之所以如此焦躁不安,正是出于这个原因。那些渴望安宁的人即便举出万般理由,也只会摇头拒绝。若让这些人的声音席卷整个帝国,帝国必将分裂为支持民会与拥护皇帝的两派势力,再次爆发冲突已是不可避免。
然而皇帝用平静的目光和语调,瞬间驱散了马吉斯特罗斯心头的忧虑。
"喘息之机过后,主战派必将再度抬头。眼下不过是迫于重压无暇他顾罢了。人们脑海中铭刻的远不止那些令人厌倦的战争。数十年来累积的败北、屈辱与被掠夺的一切,仍深深刻在记忆里。"
"当真会如此吗?"
"被剥夺者永远记得更久。更何况饱足转瞬即逝,饥饿接踵而至。你我该做的,就是在民众发出饥渴呐喊前,积蓄足以实现他们夙愿的力量。"
皇帝紧攥羽扇不松手,继续将话语说完。
"我岂会不知?只要能跨过那片海,再向安纳托利亚错综复杂的局势真正投射影响力,便能终结动荡的奥斯曼。"
"看来陛下胸中已有韬略了。"
"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得先打造舰队。一支不依靠外国、专属于帝国自己的舰队。"
帝国在骑士团加入后,勉强凑齐了七艘战船。然而需要对抗的奥斯曼舰队仍有数十艘之众,若要彻底掌控制海权,还需更多兵力。恰在此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援助正向帝国伸出援手。
1438年11月3日,皇帝接见了阿拉贡的使节。
"得见陛下与帝国安然无恙,臣心甚慰。今日前来,是为与阿方索殿下商议先前约定的水手与战船事宜。"
"还有何可议?一切全凭阿拉贡王心意定夺。"
"考虑到附近海域的特殊情况,末将以为应当先行请示。"
"特殊性?"
阿拉贡在履行约定前派出使节,缘由如下。
如今奥斯曼舰队盘踞达达尼尔海峡,帝国的海疆俨然被一分为二。虽说眼下受条约所限,双方暂处休战状态,但这纸随时可能撕毁的协定,不过是一道脆弱的藩篱。
待到那时,舰队驻防方位将左右帝国的战略抉择。
"依微臣之见,若能将舰队派驻陛下心仪之地,反倒能省去诸多麻烦这正是吾主阿方索殿下的立场。"
"确实如此。关键在于权衡轻重,找准战略支点。"
阿拉贡使臣的话语在皇帝心头投下新的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