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立场差异。有些事至死不明反而更好。"

　　这个帝国就像件千疮百孔的旧袍子亟待修补的破洞太多，可用的金线却少得可怜。

　　即便皇帝本人都在这繁重的政务中疲于奔命，麾下臣子们又岂能安闲度日？尤其是那些被视为心腹的亲信，处境更是艰难。这位君主从不允许近臣有丝毫懈怠，至于他们何时加入麾下，则根本不在考量之列。

　　'坎塔库泽诺斯是吧？这贵族小子跟我表弟家那个蠢货同名。瞧那张脸，简直像具死尸般惨白。'

　　为回收白银途经塞萨洛尼卡时，弗朗西斯科猝然撞见令人脊背发凉的骇人景象。

　　当他从镜中凝视自己时，一阵战栗感瞬间窜过全身。迪米特里奥斯坎塔库泽诺斯作为已故皇后约安尼娜的胞弟，又是名门望族的代表贵族，他终究没能躲过这份重担。那双凹陷的眼眶下，他呆张着嘴凝视着正在建造的战船，那副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

　　'弗...弗朗西斯科阁下。是...是陛下派您来支援的吗？'

　　'呃...我奉旨追缴流落民间的官银。'

　　'要回收白银就得四处奔波吧？总不能次次都有收获，我想借些车马和士兵。眼下正耗费人力财力，忙着烘干造船木材并运输。'

　　在塞萨洛尼卡停留期间，弗朗西斯科不得不忍受坎塔库泽诺斯无休止的抱怨。他靠着斑驳的石墙，指节轻叩着剑柄，每一声叹息都裹挟着葡萄酒的酸涩气息。

　　绝大多数都是些人们亲身经历过，虽觉荒谬却难以启齿的糟心事。

　　'君士坦丁堡倒是愿意提供财政支持。可这水手实在难找啊！两艘桨帆船眼看就要启航，划桨的人手到现在都凑不齐，说出来你敢信？'

　　'那个...要不要由我代为提出制度改进的建议？'

　　'拜托务必如此。若不是丰厚薪资，根本没人愿当划桨手。要么要求当甲板兵，要么干脆拒绝。想让普通水手轮流划桨，他们竟占领船舱威胁要同归于尽。'

　　'干脆全宰了罢。'

　　'我虽心如三重城墙般冷硬，但若真这么做，日后谁还敢投效海军？'

　　'唉...'

　　奥斯曼人驱使奴隶充当划桨手，威尼斯则凭借雄厚的财力雇佣水手。但帝国却陷入两难境地若奴役穆斯林或无辜少数民族，必将激起强烈反抗；若开出诱人薪资招募水手，拮据的国库又难以支撑。

　　弗朗西斯科记忆中，坎塔库泽诺斯总在酒醉时捶打桌板倾吐这般苦闷。

　　'就连找木材都是件苦差事。听说海风会侵蚀木材，必须在内陆风干才行。想当年在城墙上淋着雨站岗时，连块遮雨的草席都没有，如今却要给木头搭棚子防潮，真是今非昔比啊。'

　　'海军那边看起来也够呛。我数银币数到一半就放弃了,真是够受的。'

　　'更可怕的是我们确实需要这么做。若是不必要，大可以置之不理；可正因必要才非做不可，这才最令人痛苦。我急需一位能担此重任的帮手。

　　让别人...找一个能代替我工作的人。

　　弗朗西斯科之所以匆匆离开塞萨洛尼卡，全因那最后一句话。

　　殊不知，在皇帝麾下的每个人都在各自的困境中挣扎。那些懵然不知实情、只因获得皇帝信任而沾沾自喜的士兵们，着实令人扼腕叹息。

　　"日后若能在陛下麾下扬名立万，可别怨天尤人。记清楚了？"

　　"我定会倾尽所有怨恨，只求能获得这样的机会。阁下还是先别说这些无谓的话了吧。"

　　"看在你事事都跟我唱反调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们一定要走到最后啊。一定哦～"

　　"按照常理，您本该誓要报复我才对。这对我未免也太有利了吧？"

　　"我这也是为你好才说的。说不定对我更有利呢。"

　　"…?"

　　待到那时，士兵的疑惑自会解开。

　　弗朗西斯科的辛劳终究没有白费。自接到任务约一年后，他回收的银币累计已达整整三万枚。数量如此庞大，甚至需要专门配备一艘运输船来运送这些白银。

　　眼看工作就要收尾了,我正盘算着估算结果,君士坦丁堡的规模却让我惊得直咂舌。

　　"短短三天就耗费三万金币...这数目着实惊人。塞尔维亚向来承担着帝国大半军费开支，如今竟如此轻率地挥霍这决断实在令人费解。"

　　"这终究成了致命败笔。埃迪尔内补给不足、军备匮乏的证据比比皆是。苏丹这是自断生路啊。"

　　"那么陛下为何非要应战苏丹呢？本是一支会自行瓦解的军队，静观其变不就好了？"

　　"你以为数万士兵一旦溃逃，就能变回普通百姓吗？纪律涣散的军队最易被诱惑腐化。到那时，陛下要面对的就不是苏丹大军，而是数以万计的流寇匪帮了。"

　　然而大臣们的赞叹很快便化作了不耐烦的怨气。

　　本以为只需熔化银币便能完成的工作，却因意外变数陷入了困境。

　　"这银币里掺的杂质可不少啊？"

　　"什么？"

　　"看来奥斯曼人发现无法筹集所需银币后，便开始疯狂铸造劣质钱币。经弗朗西斯科大人提醒后我仔细查验，发现竟连每几个月的成色都参差不齐..."

　　"哎哟我的天啊。"

　　奥斯曼那套精密的官僚体系展现出惊人的行政效率，给帝国留下了巨大难题。面对这始料未及的困境，焦头烂额的官员们一得空就咒骂奥斯曼人，最终不得不觐见皇帝求援。

　　然而纵使贵为皇帝,此刻也束手无策,再无良策可施。

　　"情况相当棘手啊。"

　　"这可如何是好?"

　　"虽令人扼腕，却也别无他法。"

　　"等、等等...这不可能..."

　　"我会派人追查铸造银币的工坊和工匠下落，翻找相关记载。但奥斯曼军队撤退时焚毁了大部分文献，恐怕能找到的线索所剩无几。"

　　"天...天哪。"

　　就在那一瞬间,官僚们终于将奥斯曼视为头号大敌。

　　此时亟需加强对货币的管控。官僚们强压怒火不便咒骂，只得青筋暴起地反复争论铸币事宜，脖颈上的血管都因激动而根根迸现。

　　"务必杜绝此类事件再度发生。若能详尽记录铸造时间、地点、数量及成色配比,这样的悲剧便不会重演。"

　　"可若记录散佚,又当如何辨别钱币真伪?眼下记录尽失,我们只能亲手逐枚查验。至少该标记铸造年份,才可追根溯源。"

　　"何不在铸币时隐匿成色配方,另铸暗记标示年份?"

　　"言之有理。奥斯曼人倒给我们出了道难题,引人深思啊。"

　　"奥斯曼...奥斯曼...!"

　　所幸，银币的铸造材料很快就水落石出了。

　　货币乃国家根基所在。皇帝发现劣质货币后，立即召集各路工匠分析成分，发现这些银币竟分为三大类。

　　"这是首批铸造的银币。虽工艺粗糙，但含银量高，实际价值使其得以流通。"

　　"那第二批银币呢？"

　　"自那以后，奥斯曼帝国开始变招了。看来单靠科索沃的银矿已难以支撑日益增长的军费开支，他们开始在银币里掺铜。但含铜的银币发行量很少，估计是觉得利润太低，没多久就改用铅了。"

　　"连铜都用不起了啊。"

　　"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银币大都掺了铅。而且含铅量还因时而异。您看，这是驱赶奥斯曼人三个月前铸造的银币，旁边这枚是半年前造的。"

　　"…分量差好多，这枚明显沉得多。"

　　"已经丧失作为货币的价值了。"

　　最新铸造的银币简直与铅块无异。

　　粗劣到连铸币师都敢断言它们已丧失货币价值。奥斯曼必定也是被逼无奈才会出此下策。皇帝将铅制银币在右掌中攥得咯吱作响，隔着海揣摩死敌的盘算。

　　'奥斯曼既失领土，又丢君士坦丁堡岁贡，连白银储备也荡然无存。可至今未闻其解散万余大军。若让这等规模的军队无所事事，怕是转眼就要分崩离析。'

　　协议约定的十年和平。

　　在此期间，奥斯曼必须在安纳托利亚筹集自立所需的资金。而陷入绝境的他们，此刻只剩最后一条路可走。

　　'那帮家伙定会利用残余军队,妄图东山再起,称霸安纳托利亚。'

　　皇帝将银币重新递给工匠，眼神中透着决然。

　　然而汪洋大海依旧如天堑般守护着帝国疆界。

　　关于无法在恋爱游戏中恋爱的那些事-第367章

　　367

　　尽管只是掺了杂质的银币，但只要付出努力和时间，就没有做不到的事。若是工匠、官员与领导层的意志能拧成一股绳，便更是如此。

　　1440年9月12日，君士坦丁堡的铸币局与皇帝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行动。

　　帝国凭借弗朗西斯科呕心沥血筹措的白银，开始扭转原本走向衰亡的命运轨迹。这绝非仅仅击溃某个敌对势力那么简单当长期称霸地中海的威尼斯海上帝国轰然崩塌时，连最富想象力的预言家都未能预见如此剧变。

　　"威尼斯数百年来凭借铸造高纯度杜卡特金币，始终维持着货币信誉。可自从上回战争过后，海关便开始刻意压低威尼斯杜卡特的价值。"

　　"看来纯度降低了。"

　　"听说原本能兑换三枚希佩尔皮翁的杜卡特，最近只能换到两枚半了。虽然不知道将来纯度会降到什么程度，但已经有人想趁此机会来试探您的口风了。"

　　"有何高见？"

　　"有人提议将贸易结算的威尼斯杜卡特金币改用佛罗伦萨弗罗林支付。那些搭乘热那亚商船前来的，据说都是佛罗伦萨的金融家。"

　　负责海关监管的马吉斯特罗斯紧盯着杜卡特贬值的动向，丝毫不肯松懈。

　　威尼斯虽已无力维持昔日荣光,却不可能不知劣币的弊端。即便如此仍作此抉择,无非盘算着暂时不致出局。然而周边势力岂会不识货币之威?

　　有些佛罗伦萨商人甚至大胆提议，何不直接前往帝国，用弗罗林金币取而代之。

　　"他们想借着君士坦丁堡的影响力，从东方开始步步为营，把自己的货币变成基准通货啊。除此之外，就没抛出什么诱饵来吗？"

　　"看样子，他们只是想试探我们是否打算用其他东西替代杜卡特金币。"

　　"确实是个机会。但我们真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吗？"

　　"我对此持怀疑态度。帝国的经济体系早已不再依赖金币运转，而是以银币为主。况且黄金的来源本就稀少。虽然科索沃的矿场仍有出产，但仅凭那点产量就想让杜卡特成为取代银币的基准货币，简直是痴人说梦。"

　　"确实如此。"

　　这个被逼至灭亡边缘的帝国，如今仅剩君士坦丁堡还保留着完整的铸币厂。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大多是在1370年代经济崩溃前夕铸造的，待到莫雷亚地区真正迎来繁荣之时，整个帝国早已转入战时总动员体制。

　　帝国国力已逼近极限，即便只是为匹配经济增长而铸造银币都显得力不从心。连帝国金币希佩尔皮翁都因纯度不稳被杜卡特挤占市场。捉襟见肘的财政更让人怀疑能否凑足铸造金币所需的黄金。

　　"所幸我们掌控了科索沃。虽难获黄金，但该地产出的白银足以让国家摆脱贸易依赖。既然稳定供应是铸币首要条件，银币占比必将与日俱增。"

　　"看来也没什么不同。现在银币不也一样不受欢迎吗?"

　　"银币主要由斯塔夫拉顿流通，铜币则以托尔内塞和波拉罗为主。正如陛下所言，若非规模相当庞大的交易，很难见到金币的踪影。"

　　马吉斯特罗斯似乎更倾向于铸造具有实际价值的银币，而非一味提高金币的含金量。连皇帝也认为这番主张不无道理。然而帝国当前流通的金币，却也绝不能就此放任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