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更何况要求设立莫雷亚大主教区一事,恐怕会成为巨大障碍。首都很可能趁机削弱陛下势力,下达召见令也未可知。"
"若应召前往?"
"必死无疑。"
这过于平静的回答令人不寒而栗。环顾厅内众人,竟都面露赞同。久别重逢的金发碧眼女骑士伊巴尼亚闻言,纤肩也倏然颤抖起来。
"主公赴死...臣从未敢想。若真到那一步,不如让臣..."
"且安心,朕并无自投罗网之意。"
"主公...与其坐视陛下遇害,不如让臣先死于陛下剑下..."
倒也不算太糟。她那双明目张胆闪烁着兴奋的眼睛配上含糊不清的言语,让我再度打了个寒颤。我下意识移开视线,却见德米克莱奥特斯正连连摇头。...确实,这番心力交瘁值得体谅。望着伊巴尼亚那副支离破碎的模样,我暗自发誓定要重重犒赏。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要务待办。
"正如德米克莱奥特斯所言。若拒不应召,内战必将爆发。"
这是死局。新政权核心人物约翰尼斯向来与我们针锋相对,而狄奥多罗斯因密约破裂彻底倒向敌对阵营。他们岂会坐视日益壮大的莫雷亚?若应召入京必遭软禁罢黜。倘若只是革职倒还罢了,更怕这会成为莫雷亚与帝国彻底决裂的导火索。
莫雷亚脱离帝国政府统治已逾太久。
莫雷亚虽已近乎独立,如今仍臣服于帝国旗帜之下,只因王室血脉相连。这些共享同一血统却无法共享权力的亲族,在彼此对立的同时,也必须依靠血缘维系权力。最终能作为莫雷亚亲王的人选,唯有迪米特里奥斯与狄奥多罗斯两位胞弟。但与其如此,不如让托马斯以埃皮鲁斯与莫雷亚双重亲王身份建立共主邦联。
可若真如此,奥斯曼必将横加干涉。
埃皮鲁斯之所以能存续至今,之所以默认莫雷亚对中希腊的宗主权,全因其仍保持着独立国家形式这不过是掩耳盗铃的把戏。倘若兼任莫雷亚亲王导致埃皮鲁斯全境并入帝国疆域,他们绝不会再迟疑。
但若拒绝征召令,内战便一触即发。
"所幸莫雷亚的势力远比首都强盛。"
"讽刺的是,正是令约翰尼斯陛下与殿下反目的缘由,将促使他们缔结联盟。"
阿德里亚诺斯的话一语中的。若连莫雷亚都脱离帝国疆土,那便真沦为区区城邦了。纵使君士坦丁堡象征意义再重大,坐拥积累财富的天险要冲,仅凭一处要塞终究难撑国祚。更何况面对的可是如日中天的奥斯曼。既然双方各怀心思却目标一致,约翰尼斯断不会继续强硬施压。
即便为个人荣光,约翰尼斯所求也是重建帝国的荣光,绝非靠破碎王冠换来的虚名。
"那也不该如此挑衅!他们怎敢对支撑帝国的最后堡垒陛下这般无礼?若当真不知当今帝国存续的缘由,这般行径足以证明其不配为执政者!"
但德米克莱奥特斯的怒火显然难以平息。这位忠臣对约翰尼斯的政治举措动了真怒。最终出面劝阻的,是素来斡旋调停的尼基弗鲁斯主教。
"我理解法官的顾虑。但陛下渴望重建帝国的决心毋庸置疑您也同样如此。请别忘记,您究竟为何而追逐皇权。"
"…."
德米克莱奥特斯终于沉默。正如尼基弗鲁斯主教所言,我与约翰尼斯陛下所求并无二致。破碎的王冠从未令我心动,更不曾混淆手段与目的。胸膛里始终燃烧着的,唯有拯救帝国的夙愿。
"纵使父亲遭废黜,我也不会向约翰尼斯陛下举剑。强敌当前,内战不过是自取灭亡。"
"……老朽的眼光果然没错。明知称帝之路已断,仍甘为帝国存续牺牲一切,此等觉悟令人叹服。"
年迈的贤者普莱顿深受触动。正因毫无牺牲的实感,他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反而更显震撼。这本就是为延续帝国该做的抉择。但此刻另有要事亟待确认。
"普莱顿尊者,请详述您所见所闻。那些不肯归顺者,究竟都是何人?"
"恳请殿下宽恕老臣无能。此番回禀半是功成,半是败绩,还望陛下体谅老臣这番心意。"
普莱顿逐一列举那些因时间仓促,或因权贵态度冷淡而招抚失败的城市。这些城邦大多与奥斯曼接壤,其中不乏举足轻重的大都会。
内帕特雷与波斯尼察。
毗邻色萨利平原的这些城镇,受地理因素影响与奥斯曼往来密切,此刻在政局动荡中摇摆得尤为剧烈。若倚仗此等墙头草布防,必败无疑。近乎绝望的笃定攫住他的思绪,是时候做最坏打算了。他不再犹豫,径直切入会谈正题。
"诸位皆知战事迫在眉睫。召集群贤,只因尔等皆是辅佐朕守护莫雷亚的肱骨之臣,更是未来漫长征战中随朕浴血的近卫英才。我们既无喘息之机,更无骄矜之资。"
只因我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实在过于强大。数百年来,他们不断蚕食我们的疆土,蹂躏我们的子民,如今更是觊觎我们引以为傲的传统与历史。这些异教徒妄图废黜主基督,将所谓先知捧上神坛,更企图倾覆这座万城之城所承载的千年帝国。
要畏惧他们,更要警惕他们。他们既是帝国存续必须跨越的终极试炼,亦是命运挥下的重锤。"
放弃那些亲奥斯曼的城邦。
"我们必将在基督的天平前,证明自己值得被主拣选。"
但我们誓死捍卫手中的一切。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不能恋爱这件事》-62话
62
灾祸总是接踵而至。
自约翰尼斯八世将老皇帝囚禁于修道院后,莫雷亚与首都之间便弥漫着诡谲的紧张气息。首都在某个清晨率先传来噩耗人们发现了皮肤泛黑的可怖尸骸。听闻急报的臣僚们,脑海中同时闪过某个令人战栗的名词。
黑死病降临了。
面对这场新灾难,两兄弟的反应既残酷又迅速。约翰尼斯八世立即派遣弟弟狄奥多罗斯,下令封锁港口并隔离所有可疑人员。康斯坦丁诺斯亲王也将来自首都的难民全部隔离,仅对他们采取最低限度的人道措施。不仅如此,他们还对所有来自首都的船只进行严格盘查,甚至焚烧了所有疑似被污染的货物。
这些举措自然招致诸多反对。为此,约翰尼斯选择让狄奥多罗斯打头阵,以此转移人们对他的不满;而康斯坦丁诺斯亲王则凭借自己在莫雷亚的绝对影响力来推行政策。或许是得益于这些铁腕措施,短短三个月内,局势开始趋于稳定。
然而要抵挡随之而来的余波,这些措施仍力有未逮。
为巩固因黑死病而动摇的民心,约翰尼斯意识到必须转移民众视线。'正是因对信仰之敌的犹豫才酿成此祸。'当来源不明的谣言开始扩散,主战派的论调已再无压制理由。不久后,穆斯塔法巴耶济德幼子将继任奥斯曼新苏丹的消息,就连莫雷亚也收到了风声。
"您备战的选择终究是正确的。"
"...问题是我们现在根本打不起这场战争。"
面对索菲娅带着赞叹的揶揄,康斯坦丁诺斯亲王却连尖刻反驳的余力都没有。虽预见到战争临近而着手储备物资,但这场完全超出预想的瘟疫,让局势彻底失控。即便知晓未来,以他粗浅的医学知识,也难以预料会爆发局部规模的传染病。
怀着'一旦黑死病蔓延就全完了'的紧迫感,他雷厉风行地采取了极端措施。虽成功遏制瘟疫肆虐,却也因此丧失了刚争取到的中希腊诸城镇的支持。
更棘手的是,往来首都与莫雷亚之间的商船多半悬挂着威尼斯旗帜。焚烧可疑货物的举措虽解了燃眉之急,如今却像回旋镖般反噬而来。最新收到的威尼斯国书便是明证看似婉转的修辞里裹挟着凌厉的抗议。
中希腊控制计划流产。威尼斯邦交恶化。对抗奥斯曼的宏伟蓝图正从边缘开始崩塌,而这场连预案都未曾考虑的瘟疫,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亲王此刻的动摇情有可原,即便他曾发誓永不言弃。硝烟未起时反复咀嚼的箴言,此刻再度浮上心头。
「历史尚未做出抉择...当真如此吗?」
历史当真还留有选择的余地?每当审视近期急转直下的局势,深重的疑虑便如锈蚀般啃噬着亲王的灵魂。就连那份冲破绝望的坚定信念,也在被一寸寸消磨。或许...妄想以己之力扭转亡国命运,本就是狂妄?仅凭一人奋斗就想逆转洪流,这样的自己何其愚蠢。
领袖们声嘶力竭呐喊的荣光究竟是什么?名誉又当如何定义?这仅仅是空洞的口号,还是当真值得付出生命的高贵价值?亲王迟迟未能为这个永恒命题给出答案。他既缺乏符合时代特征的切身经历来评断荣辱,更清楚目睹过多少牺牲被这些名义强行征召。
但他隐约知晓一个民族的主权与自由何等珍贵,也见过这些被剥夺时留下的深刻伤痕。那么为富足生活放弃这些当真正确吗?亦或赌上性命捍卫主权自由才是正途?
亲王的困境由此始,亦由此终。
选择前者之人早已不可胜数,况且另有他途。那么就让选择后者的人们以我为核,以我为盾。苟活绝非唯一解答。但我必将竭尽全力避免灭亡,让史册铭记帝国未曾不战而降。更何况所有替代方案尚未尽数落空,不是吗?
"万幸埃皮鲁斯联盟在此次事件中得以抽身,保存了国力。当初与塞尔维亚结盟,正是为了防备这等局面..."
"倒也不算全盘皆输。您不是收获了几位得力的情报官吗?"
索菲娅狡黠回应。亲王只是耸肩轻笑,眼角漾起细纹。
"且看能否重现当年妙手让受匈牙利暗中扶持的塞尔维亚,避开我方监视行动的那招棋。"
"哎呀,哪有什么监视呀。您是指伊巴尼亚吗?不如待她更亲厚些?被爱欲煎熬的女人最是难测,也最是可怕呢。"
"...是么。"
亲王立刻会意。但对下属几近背叛的行径,他既未斥责也不动怒。反常的平静反倒惹得索菲娅追问:
"您不打算惩戒她?"
"如你所言,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女子,何罪之有?"
"看来您很清楚自己在利用她呢...呵呵,怎么?是愧疚感作祟?才故意对她冷眼相待?"
"男女之间的爱情,唯有当彼此心灵能够互相接纳时,方能真正成就。"
"…."
"这到底在胡说什么?"索菲娅居高临下地投来目光。她万万没料到这个比谁都清楚高贵血统责任的男人竟会说出这种话。若是平日,亲王说到此处便会缄口不言,今日却破天荒地继续道:
"伊巴尼亚不仅是自朕仍是普通皇子时便追随左右的忠臣...更是付出至深却未得回报的女子。她早就不止是值得信赖的雇佣兵团长了。或许伊巴尼亚,已经做好了相爱的准备。"
"您知道自己这话有多孩子气吗?"
"索菲娅,朕还不至于像你这般扭曲,把人心轻蔑地视作儿戏。"
"那为何不拥抱她?即便不为爱情,为排解欲望而相拥又有何不可?"
索菲娅不知何时已坐在近旁的椅子上与亲王对视。或许是难得开口的缘故?这竟是两人首次抛开公务,进行如此漫长的私人对话。
"因为我无法卸下这副肩膀所背负的[红色十字]。"
"红色...十字...?"
"唯有浸透敌人鲜血的十字架,才能象征这帝国的重建与和平。当普世帝国的特质都已褪色的今日,要包容众多民族,宗教价值比任何国家法律都更为重要。正因如此,我必须比任何人都更成为宗教的化身。这就是我不近女色的缘由。"
"您当真认为,这个衰败的国度值得您做到如此地步?所谓的千年帝国荣光,如今只剩下坍塌的三重城墙,这样的国家还配得上您的牺牲吗?"
"索菲娅,你曾问我为何如此效忠帝国。"
亲王紧闭双眼,将压抑多年的情感与十余载的思虑尽数倾吐。
"千年岁月绝非简单的光阴流转。"
这是使命加诸于身的缘由,也是他不得不奋力挣扎的宿命。无论逃往何方都避不开的桎梏,无人能够代为承受。
"因此,无人能替帝国受过。"
"...即使是深爱着您的女子也不行?"
"任何人都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话音未落,亲王猛然睁眼,凝视着自己紧攥的拳头。战役已然打响。
关于恋爱游戏里不能恋爱这件事-第63话
63
帝国刚控制住黑死病疫情,局势便急转直下。
约翰尼斯按既定计划,将巴耶济德幼子穆斯塔法推举为奥斯曼新苏丹。面对奥斯曼使节对其背弃盟约行为的严正警告与激烈抗议,这位年轻皇帝仅用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非议。
"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约翰尼斯分裂奥斯曼的意图恰与威尼斯不谋而合。威尼斯元老院既警惕威胁爱琴海霸权的奥斯曼,更难忘康斯坦丁诺斯亲王近日以镇压黑死病为由,对悬挂威尼斯国旗的商船犯下暴行。焚毁货物的损失岂能轻饶?这既是分裂奥斯曼的良机,又能对胆敢挑衅的莫雷亚亲王施压。
不久后,穆斯塔法通过威尼斯斡旋成功获得外援。正是在塞尔维亚-奥斯曼战争期间,远在巴尔干半岛观望局势的瓦拉几亚伸出了援手。即便匈牙利参战,奥斯曼大军仍岿然不动。这般强横实力,自然令各方势力闻风丧胆。
当意识到锋刃可能转向自己时,恐惧之后接踵而至的,唯有先发制人的敌意。获得瓦拉几亚支持后,穆斯塔法接连迎来捷报。连长期臣服于奥斯曼霸权的保加利亚人,也以宗教自由为条件加入了穆斯塔法麾下。
至此穆斯塔法旗下已聚集一万两千大军。他断定时机成熟,当即挥师南下多瑙河,直取保加利亚。奥斯曼保加利亚总督仓促布防,同时火速向埃迪尔内求援。
奥斯曼苏丹穆拉德二世接到急报后毫不迟疑。他二话不说从王座起身,引得众臣纷纷侧目。穆拉德二世平静地注视着满脸疑惑的臣子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