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名至死都不肯松手的战士,瞳孔正逐渐涣散。毋庸置疑的事实:他已气绝。我踹开那具渐失生机的躯体拔回佩剑,环顾四周。战场各处刀光剑影,倒下的多半是敌兵。仅凭粗布与皮甲,自然挡不住骑士的全力一击。
然而战局仍未扭转。
转头望向另一阵突如其来的呐喊,只见刚击退一波敌军,转眼又涌来新一批耶尼切里士兵。在这不容喘息的战场上,他急促地调整呼吸,随即继续挥舞长剑。刀光剑影间,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汗水混合着血水从眉间滑落。
他瞄准敌人脖颈挥剑斩首,双手紧握剑柄猛力下劈,将敌人一分为二。但倒下一人后缺口立刻被填补,战局又回到原点。每次大弧度挥剑都留下破绽,敌剑划出流畅弧线乘虚而入。他翻转剑刃以柄为棍格挡,却仍漏过几记重击。鳞甲被刮擦得支离破碎,碎片开始簌簌剥落。
战局持续胶着,劣势却愈发明显。
不知从何时起,我连挥剑都做不到,只能仓促抵挡敌人的攻击。耶尼切里士兵似乎察觉到我是将领,正驱退周围的骑士,逐步掌控战局。他们布下天罗地网,誓要断绝我的退路。我踉跄后退,拼命想保持阵型不被孤立,敌人却狡黠地调整间距,始终封死我的逃生路线。
再这样下去不是被俘就是战死。
这绝望的念头攫住心脏时,我突然不再畏惧负伤。猛然攥紧只顾格挡的剑柄,对准最先袭来的刀刃劈砍而下。锵!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敌剑应声坠地。我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非但不退,反而朝失剑的敌人亮出右肩猛冲。对方虽在慌乱中拧身卸力,但这记冲锋只是虚招
右脚重重踏地稳住重心,沉身蓄力后猛然挥剑横扫。这一记低于常规剑路的斩击,瞬间撕裂了敌人仓促的防御,锋刃径直掠过腿部与大腿。眼前炸开猩红血雾,哀嚎声接踵而至。无视那些踉跄倒地的敌人,我旋身反手又是一剑。不知是灵光乍现,还是为了收紧包围圈
耶尼切里们停止了猛攻,让我得以喘息。但四面合围的绝境仍未改变。不过既是抱着赴死之心踏入战场,便无所畏惧。更何况我深知:若要杀出血路、逆转命运,即便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正因如此,
我高举起长剑。
"看好了!站在你们面前的,既是仇敌,亦是君王!"
挑衅举动背后另有深意。这是为了让骑士们察觉我方方位,更是期盼在吸引敌军视线时,能稍减骑士们的战斗压力。果然,当喝令耶尼切里军注视染血长剑时,他们眼中顿时杀气弥漫。
他缓缓垂剑重整架势,用无人听见的细碎声音呢喃。『人力已尽,唯凭天意。』带着认命与微茫希冀的叹息未落,耶尼切里士兵已猛然突进。刀剑再度纠缠绞击,刺耳的金属刮擦声接连炸响,震得人神经发颤。
昔日威风凛凛的鳞甲早沦为褴褛破布,遍布划痕与崩裂甲片。持续格斗令手臂酸软难举。终究还是露出破绽后颈突然窜过一阵刺痛,左膝瞬间麻痹跪地。这时他才看见腿部鳞甲已被残忍撕裂,护腿铁片七零八落。
大腿后知后觉地传来刺痛,却连感受疼痛的余裕都没有,最终力气还是耗尽了。用剑支撑身体已是极限。他喘息着调整呼吸,凝视剑身上流淌的猩红血泊中映出的倒影。头盔被数支箭矢擦过,早已残破不堪。其下剧烈起伏的唇间,正不断渗出漆黑的唾液。那张被血汗浸透的脸庞上,唯有双眼还保持着清晰的轮廓。
他不由得在心底苦笑。沦落至此,这双仍泛着光芒的眼睛当真属于自己吗?但发亮的不只是眼眸。顺着血水流淌的间隙,澄澈剑身映出了背后袭来的另一道寒芒。
锵!
他拼尽全力挥剑格挡,但早已脱力的双腿根本扛不住这股冲击。踉跄着倒退几步,身体失去平衡,最终重重跌坐在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四周又传来利刃破空的呼啸。在生死搏杀面前,体面与尊严都成了无用之物他翻滚着闪过攻击,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瞥见接连插进地面的刀刃,他确信自己的判断没错。现在必须重新站起来反击。可那条软绵绵的右腿却背叛了意志。几次三番想要起身,每次都在摇晃中狼狈跌倒。最后关头他猛地用左掌撑住地面,才没彻底趴下。垂头的瞬间突然明白了为何如此无力
整条左臂早已被敌人和自己的鲜血浸得通红。当他看清这血色手臂时,才惊觉自己因专注厮杀而忽略的事实:不知何时起,周遭的刀剑碰撞声正逐渐稀疏。
他缓缓阖上眼帘。
没有泪水涌出,只有一片木然。或许是因为早已料定这般结局?抑或认清了这命定的终局?他未曾仰望苍穹。自始至终,他心中不曾驻留过分毫信仰。所谓神明之名,不过是借来鼓舞众人重新站起的幌子罢了。
或许正因如此,上苍终究漠视了追随者们的祈愿。
即便如此,要接受这十年来竭力逃避的现实,仍如刀绞。他确实竭尽全力,绝无半分懈怠。明知现实绝望,仍克制所有私欲,妄图扭转早已倾覆的棋局只为那些信任他的人,更为了唤醒那些以神意为借口向绝望屈服的人们:人之意志,方可改天换地。
就要在此殒命了吗?
在这方天地间,最终只作为认清历史洪流不可抗的失败者被铭记?念及此,万物骤然褪色。当败局确凿的刹那,信念、意志、热忱......乃至逆转历史洪流的雄心,皆如沙堡崩塌。死亡,正张开双臂迎来。
在一切逐渐模糊之际,有个声音却格外清晰。
为何那些曾被喊杀声与刀剑交鸣淹没的声响,偏偏在直面死亡时如此真切?大地从沉寂中震颤,衰竭的心脏重新搏动,连呻吟都发不出的嘴唇翕动着将微茫希望转为确信。
"…马蹄声。"
近了,更近了…越来越近…!
他再次握紧剑柄,但为时已晚数道寒光已然劈下。锵!刀刃刮擦铠甲的刺耳声响裹挟着杀意,震得铠甲下的身躯迸出鲜血。可既然没死,就有希望。他颤抖着双腿榨取最后气力,踉跄站起。
忽然狂风卷来惨叫,耶尼切里军团后方爆出巨响。几个身影被气浪掀上半空,猎猎飞扬的双头鹰旗帜刺破烟尘。
《身为乙女游戏角色却无法恋爱》第85章
85
战场顷刻间被新的惨叫与喊杀声吞没。
背后的突袭显然连耶尼切里也始料未及,阵型顿时乱了方寸。几近凝滞的刀剑碰撞声逐渐重新激烈起来。我本应挥剑反击,但脱力的双腿迟迟未能恢复,只能勉强维持对峙局面。然而耶尼切里的战场判断快如闪电即便遭遇奇袭,只要斩下这颗头颅便是胜利。
觉察这点的耶尼切里们齐刷刷压上。
我慌忙挥剑画弧,格挡袭来的森冷刀刃。锵然巨响中火星四溅,疲软的手臂终究难敌密如骤雨的攻势。铠甲不断迸现新痕,每次刺耳的金属刮擦都令人牙酸。终于被一股巨力震得踉跄跌坐。
"呜哇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震天怒吼,被斩断的头颅重重砸落地面。转头望去,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那是浑身浴血的骑士们。即便耶尼切里士兵再骁勇善战,在混战中终究敌不过身披板甲的骑士。巨剑每次挥落都会带起残肢断臂。当确认周围暂时安全后,一名骑士朝我大步走来。
"您还好吗,表兄?"
"你还活着啊。"
我不禁苦笑出声。正是那个曾说'若能活着回去就认您作表兄'的骑士。看来他确实武艺超群又颇具领导才能,竟能带着几名骑士杀出血路来到我面前。我一把攥住他伸来的手,这位'表兄'顺势将我拉起,嘴里还念叨着玩笑话。
"我斩杀过的异教徒不计其数,但如此顽强的敌人还是头回遇见。而像您这样拼死奋战的'表兄',倒也是生平仅见。"
"不过多亏如此才成功。您应该也看见那面旗帜了吧?"
"正是为此而来。请随我同行,表兄大人。"
表兄说完这番话,便搀扶着我与其他骑士一同前进。然而心中却难以平静。只因方才复起的刀剑相击声又戛然而止。虽无确证,但某种不祥预感已在胸中生根这百人中幸存的,恐怕只剩我们几个了。只见六名骑士正挥剑开道,剑光所向勇猛无匹。若真如此,莫非其余众人皆已殒命?
鲜血在流淌。
我们的血与敌人的血同时倾泻,在地面交汇的瞬间便混作暗红的淤积。何等讽刺。以信仰之名,以君主之名,为祖国拔剑相向,可流出的鲜血同样殷红。但我们决不能退缩。纵使血色无差,灵魂坚守的信念却泾渭分明。正如此想着,前方开道的骑士中又有一具身躯轰然倒下。
"弟兄们!"
骑士只留下一声短促的哀鸣便轰然倒地。他死死按住铠甲接缝处被劈开的伤口,鲜血仍从指缝间汩汩渗出。伫立在前的正是耶尼切里武士,却透着与众不同的气度。光是站姿就流淌着慑人威仪,举手投足间尽显章法。那柄寒星般闪耀的剑身,更印证了这份异样。
我缓缓环视四周。
人墙如铁桶般层层合围。这些士气溃散的骑士已无突围之力。觉察到局势的其他骑士们背靠着背,以表兄和我为核心结成圆阵。四面八方尽是耶尼切里出鞘的刀刃寒光。先前一剑斩落骑士的那名武士翕动嘴唇。距离太远听不真切,但意图昭然若揭。
「托表兄的福,我们终能以载入史册的一战谢幕。」
「那便不必再留手。至少让我等战个痛快而死。」
「好!既已对王上喊够了表兄,此生再无遗憾!」
话音未落,骑士与耶尼切里军团已厮杀成一团。骑士们以蛮力与凌厉攻势碾压对手,耶尼切里则以诡谲步法扰乱敌人阵脚。我那连堂兄都弃之不顾的表兄,此刻正双手握剑冲入战阵。马蹄声与喊杀声交织的混乱战场上,我预感到这场厮杀必将在此终结。
我重新摆好架势。即便战死,也要死得其所。既然无力挽救帝国命运,至少守住最后的尊严。讽刺的是,处于劣势的骑士团防线缺口,正需要一人填补。而我,就要迈出那一步。
我的对手并非寻常耶尼切里士兵。
唯有一人那个瞬间斩杀骑士的高手。他瓷白面容上点缀着挺拔鼻梁,五官精致如仕女图上走下的美男子。漆黑瞳孔里翻涌着轻蔑、愤怒与憎恨。当这位耶尼切里缓步逼近时,希腊语自他樱唇间流淌而出:
"真是狼狈呢,德拉加西斯殿下。"
"还没忘记吧。"
"因为一直想与殿下您促膝长谈,所以特意回忆起来的。"
明明说着客套话,架势却充满攻击性。他拧着眉头,左脚为轴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来。我腿上带伤,硬接这记冲锋无异于自寻死路。现在连站稳都勉强,索性放松颤抖的双腿准备后撤。
喀锵锵锵!
剑刃相抵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活像毒蛇吐信。必须慢慢推转剑身格挡攻势若陷入角力我必败无疑。恰在此时,发软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重心骤然失衡。危机关头,却也是逆转死局的唯一机会。
松手弃剑。
肩膀传来粉碎般的剧痛,我咬牙就势翻滚。所幸对方并未追击,只是横剑冷笑。
"请殿下看清楚这副模样。"
那声"殿下"的尊称不过是嘲弄的语调。握着新月的男人不停地讥笑、蔑视、鄙夷。
"看着你浑身浴血在尘土中翻滚的狼狈模样,还有谁能想起延续千年的辉煌荣光?"
战局已然倾斜。原因很简单。
"瘫软颤抖的双腿可还好看?连佩剑都握不住的丑态又如何?这就是你们这些贵族终日叫嚷的荣光吗?"
虽如预期等来了主力部队,但要动摇全体耶尼切里仍非易事。
"现在松开你们腐烂手掌攥住的时间吧。让光阴自由流淌。旧时代既已落幕,新时代自然该当升起。"
耶尼切里步步逼近,仿佛在宣读死刑判决。我手中已无剑可持,即便想徒手抵抗也力不从心。为求片刻喘息而弃剑的代价不过如此。但只要还能多活一瞬,希望便不会断绝。耳畔清晰传来的嗓音,让我将放弃二字抛诸脑后。
"堂兄!"
声音来处飞来一柄长剑。剑身旋转着无力坠地,在血泥间翻滚。我与耶尼切里目睹此剑,眼神骤变。虽见敌人飞扑而来,但拉开的距离已难瞬间缩短。我毫不犹豫地双手抓起地上长剑,借着不知从何涌起的力量挺身而立,迎向劈来的寒刃。
铿锵!
双刃相击迸出震耳铮鸣。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耶尼切里泪雨滂沱地嘶吼着与我角力。
"你明明知道!"
双方你来我往地推挤着。直觉告诉我若是卸力就会一败涂地,所以绝不能退让。对方的咆哮声也同样坚定。
「您怎么现在才来!」
呐喊声再次高涨。从混乱的局面看来,伊巴尼亚确实发挥了作用。必须坚持到援军到来。
为了那些没能守住的人。
关于在美少女游戏中无法恋爱这件事-第86章
86
率先结束这场角力的是耶尼切里。
他扭身撤步,化解了我的斩击。原本全力下劈的姿势因突然失去受力点而失衡。踉跄前倾时我当机立断若强行稳住必死无疑。索性将重心前压就地翻滚,但直觉低语警告:若不立即变招,必死无疑。
我反手握刃,屏息旋身,将剑柄尾锤全力抡出。
咔嚓!
刀柄与刀刃相撞的刹那,透过寒光瞥见耶尼切里士兵扭曲的面容。当疲惫的身躯突然涌起力量,我顺势将刀刃向侧方一引。对方身形踉跄着前倾时,我们之间的距离已容不得反手握剑。我猛地撒开左手,攥紧的拳头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节爆响。
砰!
"呃啊...!"
腹部遭受重击的耶尼切里踉跄后退,喷出唾沫星子。这一拳确实结实地命中了。趁这瞬息空隙,我毫不犹豫地将剑锋刺向敌人即便对方是失职者又如何?要守护的东西堆积如山,哪有闲暇为逝者哀悼。可精锐终究是精锐,那人在剧痛中仍挥剑劈来,刀刃划出凄厉的弧光。
锵!
锋锐钢刃的铮鸣响彻战场。耶尼切里兵诡谲地以刀刃击中剑身重心,硬生生偏转了攻击轨迹。但双方攻势的间隔几乎不分伯仲。我们再度挥剑直取彼此性命。进退拉锯的激战持续胶着力量占优便推进半步,技巧逊色又退让一分。然而我心知肚明:若这般攻防持续,终究会同归于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