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亲王又一次喃喃自语。
对不起。
"-说明本次战斗部署。阿德里亚诺斯负责中军与右翼,其余兵力全部配置在左翼。右翼和中军分别分配300人和1000人。左翼将骑士部队前置,迫使穆拉特为防备右翼突袭而部署步兵。"
要忍耐。
"右翼的目标只有一个:拦截企图包抄侧翼的西帕希骑兵。用区区300人拖住中军面临的冲锋,就是右翼此战的全部使命。"
必须忍耐。
"在此期间,左翼将分为两支队伍。一支以步兵为主力,另一支以骑士为核心。骑士团由我表兄统领,负责从侧翼迂回包抄。步兵部队则交给伊巴尼亚指挥。当骑士团、中军和右翼吸引敌军主力时,你需佯装预备队缓缓后撤,诱使敌军产生误判。"
必须隐忍。
"待中军与敌军正式交锋之际,阿德里亚诺斯的旗帜将被折断。为防旗帜折断的景象未能被察觉,届时还会吹响号角。以此为号..."
欲守护,必先舍弃。
亲王再度体会到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不得不下达那个万般不愿的命令。
"...除中军与右翼外,全军开始撤退。"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第104话
104
无论人们是否做好准备,时光永不停歇。
决断之日终至。正如亲王所料,莫雷亚军放弃守城,敞开城门列阵迎敌。穆拉特望着鱼贯而出的敌军,攥紧缰绳的指节愈发泛白。这一刻他等待了太久。年轻的苏丹心潮澎湃,在万千感慨中厉声喝道。
"全军进发。"
犀角号声冲天而起,原本沉寂的战场骤然响起整齐战鼓。威名赫赫的奥斯曼近卫军耶尼切里率先踏出第一步,万千铁靴震地轰鸣,连亘古沉默的大地都为之震颤。两军间距逐渐缩短,此刻战局仍按亲王布局推进。但亲王眉宇间不见喜色,显然战况发展与预期有所偏差。
"一千三百人。"
整整一千三百条性命,即将为科林托斯撤退计划牺牲。难道真别无他法?现在收手还来得及。若能想出更妙的对策,若能施展更高明的计谋,或许不必抛弃他们。阿德里亚诺斯数年来鞠躬尽瘁,那些怀着帝国复兴信念甘愿赴死的将士何必非要将忠勇之躯推入死地?
可纵使绞尽脑汁,仍寻不得破局良策。不付代价的逆转,终究只是痴人说梦。明明已下决断却犹疑不决,许是抛弃了太多生灵。焚毁城池,屠戮无辜,如今连誓死追随者都要亲手葬送。软弱至此的我,竟还敢妄谈民族主权与自由的可贵?
当亲王深陷这漆黑疑云时,战场沙漏仍在流逝。两军间距不断缩短,白刃相接就在瞬息。不明亲王苦衷的穆拉特正反复检视莫雷亚军阵型,试图作出最后决断。
"如此畸形地将力量集中于左翼,是想赌一把单点突破的侥幸吗?"
紧接着,穆拉特脑海中充满了对战术与阵型基本常识的疑问。从古至今,最基本的战术莫过于锤砧之策。将部队分为两翼与中军的编制,不正是最契合锤砧战术的形式吗?由于士兵多为右撇子,多数阵型都会强化右翼力量。穆拉特同样如此布阵。
纵使德拉加西斯全力强化左翼谋求突破,面对已投入重兵的奥斯曼军右翼也绝非易事。那个以缜密著称的德拉加西斯,竟会忽略如此基础的战术常识?穆拉特目光如刃般锐利起来,死死盯着莫雷亚军的左翼阵线。看那将骑士列于阵前的架势,德拉加西斯显然要发动典型的西欧式长枪冲锋。
看来敌军在左翼畸形地集中了兵力,导致右翼薄弱得过分。这对于曾在突袭中受过重创的西帕希骑兵队而言,正是雪耻的良机。纵使德拉加西斯处心积虑在左翼囤积重兵妄图击溃我军右翼,只要他的右翼和中军先行崩溃,这一切终将成为泡影。
-既然如此,就让我先折断你的右翼吧。
"传令西帕希骑兵向左翼进发。给我一举歼灭敌军右翼,挽回上次战败的耻辱。"
传令兵们随着穆拉特的命令匆忙奔走。很快,西帕希骑兵们欢呼着苏丹的仁慈调转马头。同时为防备骑士的长枪冲锋,耶尼切里军团被留作预备队。即便冲锋得手,敌军也难以轻易突破。反正此战若西帕希能击溃德拉加西斯的右翼和中军,便可速战速决,只需坚守待变。
"这将是你我之间的最后一战,德拉加西斯。"
铁骑扬起滚滚烟尘席卷而来,步兵方阵踏着整齐步伐快速推进。穆拉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陷入沉思。面对这支以对苏丹的忠诚和预言信仰武装起来的狂热大军,千年帝国的残部又能支撑多久呢?
西帕希骑兵正按照穆拉特的指令迅速展开阵型。亲王紧咬下唇,望着这支虽遭突袭却锋芒不减的铁骑,心头沉重。穆拉特无从知晓亲王此刻的忧虑。三百守军怎能抵挡如此猛烈的攻势?当铁骑冲锋的号角响起时,亲王就已预见到结局。
若无援军,右翼必将全军覆没。
亲王攥紧双拳,痛苦地做出最后的决断。这是最终的分岔路是拯救他们并在此赌上命运,还是果断抛弃他们?这个抉择将决定阿德里亚诺斯和一千三百名士兵的生死。站在这样的命运岔路口,人们难免会期待童话或英雄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甜美结局。谁不渴望看到众人在磨难面前团结一心,最终共同迎来幸福收场的故事呢?
亲王突然察觉到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知何时起,无数双眼睛正直勾勾地凝视着他。那些士兵虽然面色憔悴,却仍紧握枪杆,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他岂会不明白?所有人都渴望着甜蜜的故事,期盼着圆满的结局。不仅是亲王,就连那些即将被他抛弃的士兵们,都在殷切盼望着。
然而,像他这样恶贯满盈之人,又怎敢奢望美好的结局?奇迹从不眷顾恶徒,正如往常一样。上天绝不会帮助只会空等奇迹的懦夫。
就在这样告诫自己的瞬间,亲王彻底斩断了所有迷惘。
"右翼不会有援军。按原计划执行。"
无人质疑亲王的决断。无人愤怒抗议。追随者们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当士兵们将视线重新投向战场时,甚至无人落泪。他们只是死死攥紧长枪,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莫雷亚军右翼就这样孤立无援地撞上了西帕希骑兵的刀锋。
与此同时,奥斯曼中军正疾速压来。阿德里亚诺斯率领的中军虽人数悬殊,仍与敌军短兵相接。这是何等骇人的景象向着必死之境纵身跃去的心情,即便是亲王也难免心生波澜。然而在观战间隙,他的右手仍移向了挂在马鞍下的犀角号。
这是防备战况骤变时,阿德里亚诺斯的旗帜未能及时折断的应急措施。但这份担忧终成徒劳当奥斯曼大军与莫雷亚军的长枪互相刺出的刹那,那面旗帜便已应声而断。亲王在心底嘶吼出那句未能宣之于口的呐喊:
对不起。
-呜…
号角声有节奏地回荡着。临战前,所有莫雷亚士兵都听过这个信号的含义。这是他们最不愿面对的时刻。正率军与奥斯曼右翼对峙的弗朗西斯科听到号角,立即拉下面罩遮住脸庞。
"真是卑劣的行径。"
为避战而抛弃同伴的骑士。既不光荣,也不高尚。但莫雷亚军后撤的脚步却异常沉重。若是因恐惧逃跑,他们早该转身狂奔。可这支军队正以近乎完美的阵型缓缓退却,如同送葬队伍般肃穆。每个人都因这个残酷决定承受着煎熬。
"我不能独自任性...全军撤退。"
当弗朗西斯科也调转马头,莫雷亚中军和右翼瞬间被奥斯曼铁骑吞没。只剩折断的军旗还倔强挺立,证明着他们曾经存在。
最因莫雷亚军突如其来的行动而惊愕的,正是穆拉特本人。即便是一向沉着冷静、曾与亲王德拉加西斯抗衡的穆拉特,此刻也不禁乱了方寸。但这慌乱转瞬即逝,他眼中很快燃起暴怒的烈焰。
「又要抛弃吗?这次也要抛下追随者,抛下本该守护的子民,独自逃命吗!」
千年王朝所为何人?巍巍帝国又为谁存?
所谓千年荣光?自诩统御万邦的霸主?
不过是为苟活而断尾求生的卑劣蜥蜴罢了!
「侥幸容你逃脱一次,岂有第二次!传令城下敌军即刻投降!若敢抗命,所有炮口将调转方向轰碎这群蝼蚁而非城墙!」
「苏丹息怒!敌我已然混战,残兵死缠不退,此刻开炮恐伤我军啊!」
这分明是拖延之计。即便遭主君抛弃,这些将士仍未背弃忠诚。穆拉特再也按捺不住沸腾的杀意。
"德拉加西斯啊啊啊啊啊!!!"
就在穆拉特怒火中烧之际,战局早已逆转。孤立无援的莫雷亚军右翼最终溃败,西帕希骑兵趁机猛攻侧翼。能在这般猛攻下坚持至今,他们确实配得上英勇之名。若继续让西帕希骑兵冲击侧翼,残部想必会更快覆灭。
但穆拉特另有打算。
"既然右翼已溃,不必恋战。召回西帕希骑兵追击德拉加西斯!务必拖住他,绝不能让他逃脱!"
下达命令时,穆拉特仍压抑不住粗重喘息,转头望向被围困的莫雷亚军残部。此刻,不知何处听来的话语突然浮现:
'追随康斯坦丁诺斯陛下之人,宁在希望中赴死,不在绝望中苟活。'
"...希望的余音,竟如此残酷。"
十余杆长枪同时贯穿身体,只为取一人性命。垂死挣扎者发出凄厉哀嚎,其中不乏看似统领的将领。若论忠心到甘愿赴死者,想必是德拉加西斯的副官。临终之际,他可曾怨恨主君?若非如此,又作何想?
即便被拖下马背倒悬枪尖,他仍追随背弃自己的德拉加西斯。坠落的头盔里那张力竭的面容,便是他存世最后的印记。穆拉特在战场上缓缓转身,面容凝成寒冰。
火星终将燃作烈焰,烈焰必会化为火海。
但烈火掠过后,唯余冰冷灰烬。
"真主啊,我终明白您为何将德拉加西斯赐予我作试炼。"
关于恋爱游戏里不能谈恋爱这件事-第105话
105
为守护必先舍弃。
践行这残酷而简单的矛盾并非易事。但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手。比起圆满的结局,人们更渴望凄惨地活下去正因如此,犯下罪孽之人必将不断堕落。绝不可习以为常。习惯的瞬间,便是玷污所有牺牲的时刻。为守护而抛弃之人,终将在理想与现实间承受无尽煎熬。
此刻,痛苦的抉择再度降临。
飞鸟自远山林间振翅惊起。来不及了吗?攥紧缰绳的手背暴起青筋。虽竭力急行军争取时间,终究功亏一篑。追兵既至,断后的阿德里亚诺斯恐怕......思绪至此忽然眼前发黑,他昂首望天而非远眺。
"抱歉。"
这条你赐予的生命,我定会让它延续下去。
正暗自发誓时,背后传来熟悉嗓音。
"不是什么好消息,堂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是西帕希骑兵吧。"
自撤退时便拉下面罩的弗朗西斯科,此刻仍用铁面遮掩着面容。果然不出所料,回应我的只有沉默。西帕希骑兵。即便先前突袭让他们损失惨重,敌军的战力依旧凌驾于我军之上。若是穆拉特那厮,定会不惜投入忠心的铁骑部队,只为拖住我们撤退的脚步。
"…照这样下去会被追上。"
"若与西帕希缠斗便会贻误时机,等来敌军主力;但若置之不理,他们又会不断袭扰逼停我们。哈!这根本是死局!"
看似毫无交集的对话里,我与弗朗西斯科却直面着残酷真相。他故作轻松谈论现状的戏谑语气,我岂会不懂?缓缓转头望向表兄,铁面具后跳动着冷冽的火焰。他眸中燃着那簇火苗开口道:
"这次换我来。"
"…那又要填进去多少人命?阿德里亚诺斯率后卫争取时间时,折损了一千三百名士兵。表兄,这次你准备牺牲多少?"
浓重的怀疑感如潮水般涌来。我是何等无力,何等卑微。只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现实却是追随我的人们被推入无底深渊,为了多活一天而拼命挣扎的蜉蝣之命。阿德里亚诺斯已经死了。那个奉父命前来追随我,甚至做好献出生命准备的男人,就这样流尽了鲜血。我终于明白,相识的深浅并不重要。
想到那些追随我的人明知会为我而死,却依然甘愿选择死亡,这念头令我痛苦不堪。
"四百人。"
但表兄面对这个残酷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听完他的回答后,我再也不愿思考任何事情。
明明知道这不是正确答案,比谁都清楚这绝非上策,我却无法摇头拒绝。为了守护而牺牲的矛盾。正因明白这是摆脱现状的最后救命稻草,我才无法说不。而此刻没有立即点头,仅仅出于一个原因。
-即便需要无数牺牲,也绝不该把牺牲视为理所当然。
"抱歉。我不会厚颜无耻地要求你活着回来。"
"用不着你嘱咐,我也会活着回来。别整这些伤感的,表弟。"
"不过"
"不是说了别搞伤感气氛吗?"
弗朗西斯科俏皮地耸耸肩咧嘴一笑。这位从伊比利亚半岛远道而来的骑士热情开朗又勇猛,此刻却要向他下达残酷而纠结的命令。不,说是命令未免太过感情用事,或许称之为期盼或请求更为恰当。想到这里,他字斟句酌地缓缓开口。
"务必坚持得久些。"
为了尽可能减少流血牺牲...他本想用最镇定的语气说完,声音却越来越沙哑。明明连活着回来这种话都难以启齿,却要嘱咐明知赴死之人多撑片刻。多么可笑的光景,简直像在戏弄对方。
但表弟听完这番话,依然向他伸出手来。
当他握住那只伸来的手时,强劲的力道从相扣的指间传来。表弟这位骑士用力回握着他的手掌,用最洪亮的声音作出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