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听到这番话,亲王脑海中浮现出希腊最臭名昭著也最令人畏惧的那群人。
"是耶尼切里军团啊。"
"关于最凶残的萨拉森人的传闻,我倒是略有耳闻。虽然未曾亲自交手无法断言,但肯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连骑士都难以击败的敌人,步兵自然更难对付。不过,士兵的训练程度并非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
"莫非你掌握什么情报?"
"臣下曾向殿下禀报过匈牙利境内蠢蠢欲动的异端势力。"
胡斯派。这群以神职人员扬胡斯为核心的异端分子,公然挑战教廷倡导的天主教教义,提出全新主张。他们为信仰浴血奋战,但随着扬胡斯的遇害,所有希望似乎都化为泡影。
"可有个叫扬杰式卡的家伙横空出世,把局势彻底搅翻了。"
"搅翻什么?"
"他领着没受过正规训练的农民军,在匈牙利境内把精锐骑士团打得节节败退。这厮竟另辟蹊径,想出套前所未见的战法。"
亲王心头突突直跳。以农奴之躯对抗铁骑的妙法扬杰式卡创出的惊人战术,对亟需在短期内培养军队对抗奥斯曼大军的亲王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他死死咬住下唇,几乎按捺不住立即求见的冲动。
"能否与他见上一面?"
"殿下,此人可是被定为异端。若要求助扬杰式卡,恐怕就得放弃西方诸国的援助。"
扬杰式卡与西方援军。
片刻之后,天平明显倾向了一方。击退奥斯曼的先决条件在于十字军的参与。若两者皆可得,他定会毫不犹豫地追寻,但若只能择其一...
亲王压下心中遗憾,在专家辅佐下着手整饬军队。
那些单纯追梦而来的淳朴青年们,眼中稚气未脱;要让摇摇晃晃刺出的枪尖磨砺得寒光逼人,足足耗费了两年光阴。这两年虽不足以解决莫雷亚遍布的种种积弊,却让康斯坦丁诺斯亲王的权威如铁铸般牢不可破。
留守阿卡亚的拉丁人宣誓效忠,各城豪绅纷纷低头妥协,原本微不足道的军队也悄然壮大至三千之众。
面对这份常人难以企及的功业,莫雷亚民众立誓效忠康斯坦丁诺斯亲王。自十字军统治以来分裂数百年的伯罗奔尼撒半岛,终在同一个名号下重归统一。
此刻时光的流逝,依然公平地对待着每一个人。
亲王的体格愈发健硕,曾经稚嫩的少年如今以更加挺拔的姿态昂首阔步于宫廷之中。
这位亲王也已迎来十六岁的韶华。
然而这两年发生剧变的,岂止莫雷亚一地。
宿敌之间缔结的脆弱和平,这根勉强维系的和解之绳正发出凄厉的哀鸣。
关于在恋爱模拟游戏里无法恋爱这件事-第13话
13
时光长河的冲刷,纵使再辉煌的文明也终将风化。
曾令万众艳羡的华美宫殿已在尘土中倾颓,引以为傲的威名也终将在世人记忆中淡去。唯有被遗忘者遗留的残垣,尚能窥见他们往昔的生活轨迹。
繁荣盛世的遗迹与旧时代遗民的寂寥追忆。此乃必然之事。既然有兴盛就必有衰亡,将时代权柄交予新生的强者,正是所有霸主的宿命。谁也无法用手遮挡新升的朝阳。灭亡的结局早已注定。
然而即便命运的箭矢直指灭亡,即便时代的洪流已然背弃,昔日的霸主也绝不会轻易交出所有。
二十载寒暑,我始终坚信与磨难抗争是神官的使命。每当敌军围城,我总跪伏在神圣祭坛前,祈求至少让我这一代能守护帝国不坠。
就这样背负着倾颓城墙后的没落荣光,我引领着垂垂老矣的帝国。在求生的挣扎中,帝国终于站上了最后的岔路口。
是绝处逢生,还是就此覆灭?
这困扰我多年的难题,如同目睹昔日繁华化作荒芜废墟般挥之不去。因怯于作答,只能竭尽所能。
此刻我明白最终时刻将至,那令人惶惑不安的未来已迫在眉睫。
万事俱备否?
可做好直面试炼的准备?
明知这反复追问徒劳无功无论准备如何,命运终将逼人做出残酷抉择。
正自踌躇间,忽闻脚步声由远及近。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并非平日批阅奏折的御书房,而是摆满珍馐的宴客厅。他疲惫的眼眸勉强凝聚起一丝神采。
这也是无可奈何。
今日到访的贵客对皇帝而言意义非凡。然而年迈的帝王连起身相迎都力不从心。所幸来客善解人意,恭敬行礼后便自行入座。
"父皇看起来甚是憔悴。"
"你也饱经风霜了啊。"
彼此都已无力客套。宴席间的二人皆如风中残烛,连举杯的力气都所剩无几。银质餐具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堂里格外清晰。漫长的沉默中,客人突然放下刀叉。皇帝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来者。
"朕命人换些菜式可好?先用些清口的饮品?"
"...不必了。只是有话要说才停箸片刻。这顿御膳实在美味。"
"但说无妨。"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虽因立场不同而鲜少相见,但私交倒也不算糟糕。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会面了。皇帝察觉到对方同样衰老疲惫,就像自己一样。
沉重的忧虑总会压垮一个人。那渐渐侵蚀灵魂的重量,很快也会拖垮肉体。他太明白这种折磨了整整二十年都背负着这样的重担。
作为同病相怜的统治者,皇帝决定聆听对方的倾诉。
"何事令你如此困扰?"
"起初我很欣喜。为自己能继承先父威名,堂堂正正登上王座而自豪。可现在,苏丹这个头衔反而成了枷锁。"
话音未落,这位既是皇帝座上宾又是危险盟友的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一世,突然将颤抖的右手伸到皇帝面前。那手指抖得肉眼可见以他的城府本不该如此失态。皇帝投去探究的目光,苏丹却扯出个自嘲的苦笑。
"有人要毒杀我。"
"…."
"有个奴隶死在我眼前。可宫廷里谁都不提这事。当我发现所有人都闭口不言时,终于明白了。"
苏丹紧紧闭上双眼。他颤抖着将双手叠放在膝头,艰难地开口道。
"他们说...我该为苏丹这个名号去死。"
"...可猜到凶手是谁?"
"不满苏丹权威的部族首领,指责怀柔政策的学者,反对外交斡旋的军人...不知何时起,想要我性命的人竟有这么多。"
苏丹的肩膀微微发抖。他用交握的双手抵住前额,终于吐露内心最深的恐惧。
"要是我死了,苏丹之位必起纷争。就像...当年我所做的那样。"
皇帝同样忧心忡忡。他岂会不知二皇子狄奥多罗斯对皇位的渴望?但为防不测,皇帝心中另有储君人选。虽勉强完成继承人安排,谁知日后如何?兄弟阋墙的血战。那不可分割的权力与荣耀,终将诱发骨肉相残的恨意。
苏丹与皇帝共同承受着这份悲剧。
"...继承苏丹之名的孩子,绝不会容忍威胁自己地位的兄弟存活。历来如此。"
皇帝猛然醒悟。
"...原来你也有想要守护的孩子。"
"以苏丹之名无法守护他。当我意识到苏丹这个头衔反而会扼杀爱子性命时,身为苏丹的我竟无能为力。我亲手扼住了挚爱儿子的咽喉。"
皇帝佯装没听见隐约的啜泣声,陷入沉思。掌握未来苏丹的潜在威胁者,这在政治上极具优势。能在适当时机制造内乱,扭转悬殊的国力差距。无论从政治还是执政角度,这都是明智之选。
但皇帝终究不忍作此抉择。同为父亲,他无法漠视那位在敌国领袖面前哀求护子的父亲这份共情太过强烈。
"你始终视我如父,恪守誓言维系和平。如今我们都已看到和平的尽头将至。正如你大限不远,身为皇帝的我亦时日无多。"
短暂的和平即将终结。当摇摇欲坠的联盟走向瓦解,皇帝与苏丹都到了托付身后事的时刻。曾见证帝国辉煌的都城命运,已非他们所能掌控。唯有各自培养的继承者,才能在这残酷的时代洪流中证明彼此的筹谋。此刻,便是众人记忆里最后的安宁时光。
"就让守护令郎作为友谊的见证吧。我必如你当年那般,以残生起誓护他周全。"
"……感激不尽,义父。"
宴席在这番对话后散去。皇帝仅带数名侍从静立相送,以免惊动旁人。苏丹默然颔首离去,众人都心知这已是最后诀别。
那个预感离别将至的背影如此孤寂,皇帝伫立良久,凝望着那背影,生怕自己若先转身离去,苏丹会被独自遗落在这苍茫之中。待到苏丹一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远方,皇帝明白,和平已如晨露般消逝。
如今仅剩短暂的喘息之机。
怀着纷乱心绪,皇帝折返宫殿。然而等候这位渴求片刻安宁之人的,却是共治皇帝约翰尼斯八世劈头盖脸的责难。
"为何就这样放虎归山!这原本是永绝后患的良机!"
"依你之见,朕当如何?"
"应当手刃苏丹!如此便能像当年巴耶济德诸子内乱那样,为帝国争取苟延残喘的时机。"
面对声嘶力竭的约翰尼斯,皇帝长叹一声。这些激进之语道尽了年轻一代的心声。八年间帝国勉强重整旗鼓,奥斯曼却已振翅高飞。
而今两国国力之悬殊,令人绝望。
若是再拖延下去,局势只会愈发恶化。年轻的臣子们思及此节,终于下定决心与奥斯曼决一死战。这逆天改命的最后一搏,在衰老疲惫的皇帝耳中,却只显得约翰尼斯的谏言荒诞不经。
"约翰尼斯,帝国早已无力主宰自己的命运。贸然决断,恐将招致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臣才扼腕痛惜。帝国错失了最后一次扭转天命的机会。"
约翰尼斯激烈进谏良久,终是察觉皇帝倦容,长叹一声躬身退下。片刻后,首相诺塔拉斯携着故交之子首席秘书官乔治奥斯斯普兰切斯缓步而来。
"陛下,您看起来疲惫不堪。"
"...这些年轻人的热血令朕既羡且惧。但或许天主会回应他们的赤诚,另辟蹊径也未可知。"
"陛下。"
"可叹朕老朽之躯,再难鼓起直面劫难的勇气。连取悦天主的炽热之心都已消磨殆尽,思之恻然。"
诺塔拉斯深知皇帝肩负着多么沉重的责任,终究没有出言劝阻。况且皇帝已年届古稀,实在太过衰老,难以继续领导帝国。那双看透帝国衰亡的眼眸里,又怎能燃起奉献的热忱?见诺塔拉斯久久哽咽无语,皇帝缓缓抬起头来,凝视着沉默的挚友。
"诺塔拉斯啊,与我共度时艰的挚友。可否容我比你先卸下这重担?"
"臣...臣怎敢埋怨陛下。"
"不必忧心...此刻尚非其时。"
皇帝对诺塔拉斯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正如他所说,抗争尚未结束。为了维系这脆弱的和平,他还需继续坚守王座。此刻皇帝最后的希望,全系于希腊南部的莫雷亚在康斯坦丁诺斯亲王治下,那片正建立强大中央集权制的帝国最后堡垒。
"说起来,近日莫雷亚情况如何?"
与颓败的首都不同,米斯特拉斯正焕发着勃勃生机。想必是那位聪慧的康斯坦丁诺斯亲王治理有方。这个念头刚闪过,便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沉默寡言的小斯普兰切斯忽然开口了。
"目前没有传来坏消息。莫雷亚民众欣然接受康斯坦丁诺斯亲王的统治,而留在阿卡亚的拉丁人也因帝国承诺保障其财产权而表现出顺从。多亏于此,就连最令人担忧的阿卡亚地区,自狄奥多罗斯皇子移交统治权后,也始终保持着平稳的治理局面。"
"阿卡亚的统治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