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香炉已然烧成灰烬,再也无法容纳熏香。
原本向天际升腾的烟雾,也渐渐变淡消散。
"若此路可行,朕将率先前行!"
神圣的寂静被打破了。
当皇帝的宣言在整个教堂回响时,屏息观礼的人们突然爆发出一阵阵呐喊。那个既令人怀疑又不得不接受的希望,此刻就坚定地站在这里。人们不停地呼喊着。
"请引领我们前进吧,德拉加西斯陛下!"
"康斯坦丁诺斯陛下万岁!"
"德拉加西斯,我们的守护者!"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逐渐汇聚,最终化作整齐划一的呐喊。
-德拉加西斯!
-德拉加西斯!德拉加西斯!
在连绵不断的欢呼浪潮中,有双眼睛始终凝视着皇帝。
"安德罗尼科斯,站这么久不难受吗?"
"难得遇上加冕大典。下次踏进圣索菲亚大教堂不知何年何月,就算腿麻也值得。"
尽管身处雷鸣般的欢呼中心,约翰尼斯和安德罗尼科斯却异常平静。但胸腔里翻涌的热流终究藏不住约翰尼斯泛红的脸颊出卖了他,他佯装责备道:
"既然如此,就多看多听会儿吧。"
"早就看够了。这般受拥戴,叫人怪嫉妒的。"
"你满脑子就只有嫉妒?我可是想起了难得的往事。"
"...确实想起一些。"
兄弟二人陷入沉默。但这并非尴尬或不适的静默,而是欢呼声中沉淀的静思,终有人忍不住吐露心声。
"这个国家将会改变。"
在延续数世纪的衰败、崩塌的骄傲与悲惨现实中,信仰终于凝聚。帝国多年来不得不遗失的最宝贵价值,终得回归。目睹不可能之事成真,谁能保持冷静?这份感慨很快引发另一声叹息。
"并将继续前进。"
不再妥协。人们怀揣最后残存的自尊重新站起,纵然知道这是条血染之路。浸透大地的鲜血是否值得,唯有结局才能证明。
灭亡与存续。
二者必居其一。
此刻,不仅聚集于此的众人,整个帝国都心知肚明
新时代已然开启。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无法恋爱》第157话
157
穆拉特率领的一万二千大军成功渡海抵达安纳托利亚。
这次远征不仅有热那亚战船随行助阵,更因小穆斯塔法的势力尚未延伸到达达尼尔海峡周边。若小穆斯塔法或叛变的酋长中稍有见识者,理当先发制人封锁海峡。
但抛开见识不谈,小穆斯塔法的势力盘踞在内陆的卡拉曼公国,这次反倒成了绊脚石。不仅是距离问题。许多酋长虽已背叛穆拉特,但仍有几位忠心耿耿的酋长誓死效忠。
在此战局下,马尼萨总督伊斯哈克帕夏的敏锐行动大放异彩。
伊斯哈克帕夏认为确保苏丹大军入境通道最为关键,宁可放弃自己领地也要死守达达尼尔海峡。小穆斯塔法本想一举击溃伊斯哈克帕夏的军队,完全掌控安纳托利亚,这盘算从一开始就落空了。
虽然小亚细亚沿岸的众埃米尔们接连发动攻击,但要击溃早已严阵以待的三千伊斯哈克帕夏大军仍非易事。这位将军坚守防线寸步不退,直到苏丹率军完成跨海作战。正因如此,苏丹得以安然踏上安纳托利亚的土地。
苏丹在安纳托利亚整顿全军后,立即挥师前往伊斯哈克帕夏驻守的前线。
然而在那片营地等待苏丹的,远不止伊斯哈克帕夏那张热忱的面容。
"德拉加西斯终于称帝了么?"
裹挟沙粒的朔风掠过面颊,穆拉特读完战报后发出近乎赞叹的轻哼。自他登临苏丹大位起,便始终密切关注着这个对手。昔日预感到的劲敌,如今已成生死大患。听闻宿敌加冕的消息,穆拉特胸腔再度腾起灼热战意。但他并未显露分毫,只是低笑着迎接那位走近的老熟人。
"凭阁下能耐,竟能坚守至今。"
"参见苏丹陛下。"
男人一时分不清这是褒奖还是斥责,苏丹促狭的语气让他瞬间趴伏在地。这反倒让穆拉特的笑声更加洪亮。
"突然行此大礼,身子骨不嫌硌得慌吗,伊斯哈克?"
"……臣会尽快适应的。"
"免了。此刻我只当你是挚友相待。"
"那臣可以说些僭越的玩笑话么?"
"可惜挚友时光到此为止。伊斯哈克帕夏,速将战况禀来。"
"谨遵苏丹旨意。"
男人缓缓直起腰身伊斯哈克帕夏开始向君主条分缕析地汇报军情。纵使局势错综复杂,他那不疾不徐的沉着语调,反倒让听者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
"此番打着'小穆斯塔法'旗号要求继位者,已获得卡拉曼公国撑腰公然举兵。我军不得不放弃伊科尼亚一带疆域。更糟的是北方詹达尔势力也加入围剿,形成合围之势。单论兵力我们虽占优势……"
"包括伊兹密尔总督在内,大多数总督似乎都在观望事态发展。面对我们的援军请求,他们只是面露难色,迟迟不见实际行动。"
赞达尔哈利勒的担忧不无道理。那些担心自己在宫廷影响力会被彻底剥夺的总督们,必定已暗中结盟。穆拉特与穆斯塔法,谁胜谁负对他们而言已非重点。只要能在胜利者麾下保全自身权势,他们便心满意足。
"这还算乐观的情况。"
"...此话怎讲?"
"既然能用利益驱使他们就范,难道不是最理想的局面么?"
"您已经想到调动总督们的办法了!"
"呵,简单得令人发指,若再参不透反倒显得愚钝了。"
伊斯哈克帕夏正自惊诧,穆拉特身后突然传来地动山摇的轰鸣。只见烟尘中铁骑如潮,任谁都能认出那是苏丹亲军。望着生平首见的王师威仪,老将军不禁喉头发紧,干咽了口唾沫。
有人只配着简陋的装备,也有人装备精良得令人咋舌。但并非只有突厥人。身着护身铠甲、手持奇异凶器的基督教徒们也加入了苏丹的大军。他们各自怀着不同的缘由来到此地。然而个人的缘由,丝毫不会动摇军纪的威严。
他们的出身无关紧要。
他们的信仰也不足挂齿。
此刻在此集结的虎狼之师,正是苏丹最强大的力量化身。他们就是苏丹的利剑,是能在一瞬间惩戒敌人的最可怖兵器。奥斯曼数百年积淀的真正力量碎片,终将直指安纳托利亚半岛。仿佛预示这一点般,穆拉特又抛出了新的质问。
"伊斯哈克,把你所知所有反抗者的情报都说出来。"
伊斯哈克帕夏与穆拉特共事多年,深知其为人。这位君王不仅体恤臣民,即便对异教徒也能尊重其习俗。他比任何人都努力践行《古兰经》倡导的宽容之道。但经典所载不止于此当机立断亦是领袖必修的品德,身为虔诚穆斯林的伊斯哈克,几乎瞬间就洞悉了穆拉特的真正意图。
'您已淬炼得如此完美,我挚友,我苏丹。'
伊斯哈克帕夏深深叹服,垂首遵从苏丹旨意。
"虽未能确知敌军规模,但以卡拉曼公国派遣的士兵为核心,叛变的诸侯们已与之合流。事出突然难以细数,预估兵力恐达万余人。"
万人大军绝非儿戏。在这诸侯动向不明的危急时刻,一次败北便可能万劫不复。然而穆拉特眼中毫无绝望。年轻的苏丹反而扬起充满战意的笑容,直面这场降临己身的试炼。
"正合我意。"
"此话何意?"
苏丹这没头没脑的话,任谁听了都会下意识发问。若换作旁人,恐怕早就遭到严惩,但苏丹向来珍视这位挚友。穆拉特颤抖的双手毫不掩饰激动,直视着伊斯哈克帕夏答道。
"他们的人数,足以让人信服。"
"…!"
伊斯哈克这才恍然大悟。这般决断或许有人会斥为残忍,但比起优柔寡断造成的更多牺牲,不过如江河中的一滴泪罢了。为表敬意,伊斯哈克帕夏郑重行礼退后。苏丹欣然注视片刻,随即从军中点出一人。
"让德拉加西斯的兄弟上前来。"
将领们闻言骚动起来。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勉强稳住身形,从马背上颤巍巍地挪向苏丹。不知是迫近眉睫的战云,还是别的缘由,少年脸色煞白,绷紧的肌肉在火光下微微颤抖。穆拉特却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道出来意。
"刚接到消息,德拉加西斯终于登基称帝了。"
"……终于等到这天了。"
这难得的喜讯让少年托马斯神色骤变。他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穆拉特凝视着他的眼神也晦暗难明。但年轻的苏丹只恍惚了刹那,便再度将目光投向焦土蔓延的战场。
"你在故国的千年沧桑里看见了什么?"
"……您想听怎样的答案?"
"不过是想知道你所思所想罢了。"
托马斯眯着惺忪睡眼警惕张望,随即卸下防备。若对方真要发难,早该刀兵相向了。苏丹未逞政治冒险,至少后方无忧时自己尚算安全。虽不必触怒对方...托马斯仍紧抿双唇。
不知苏丹会如何解读这沉默。
苏丹全然接纳了托马斯的缄默,再度启唇。
"我不知你们在千年岁月里窥见何种光景。纵使知晓,也难共鸣。"
"那何必多此一问?"
"同观一隅却各见千秋,自然好奇。"
话音未落,穆拉特忆起奥斯曼誓约。但真正撼动他心魄的并非初代誓言。当年奥尔罕为驰援挚友踏足希腊所立之誓,方铸就今日奥斯曼。那位为调解王位内战挺身而出的王子,所见绝非千年荣光。
在岁月剥蚀的荣光之下,掩埋着众生泣血的悲鸣。
在动荡的政局中,人们正毫无意义地消逝。
"我们在你们千年帝国中看到的,是千年间不断重复的挫折与绝望。"
确实如此。
奥尔罕和穆斯林们期盼着千年岁月许诺的辉煌繁荣与荣耀,等来的却是接连不断的战争与灾难摧残下的废墟。先知箴言未能触及之地的死亡触动了奥尔罕的心。亲眼目睹遍地灰烬后,他背叛了挚友。奥斯曼就此崛起。
如今,这个奥斯曼正向千年帝国发问:
"一千年还不够吗?"
面对苏丹的质问,托马斯沉默不语。苏丹眯起眼睛,低声吟诵着自己与无数穆斯林臣民心中怀揣的信仰。
旧时代已经终结。
穆拉特再度睁眼时,敌军正从阴影中渐次现身。人数约莫数千。估算敌情之际,苏丹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