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局势至此,岂能苛责士兵莽撞。
弗朗西斯科长叹一声,突然按住前额,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
"要是折腾半天真是个圈套,老子第一个宰了那小子。"
皇帝迈步前行,弗朗西斯科紧随其后。因埃夫雷诺斯之子寻至米斯特拉斯而神经紧绷的二人,走向练兵场的路上始终沉默无言。对此毫不知情的人们正高声谈笑,唯有这活力充沛的人声打破周遭寂静。虽有向皇帝行礼之人,却因事态严峻屡遭无视。
待街上行人渐稀,终于抵达练兵场前时,皇帝突然驻足。虽为缓解紧张,实则为探查场内氛围。见弗朗西斯科也随之停步,皇帝终于开口。
"只向穆尔塔蒂下达了集结令?"
"毕竟聚集需要时间。况且人数不少,得先
筛选一番。能来米斯特拉斯的多是精锐。期间忙着人员调配,现在才勉强把人带来。"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不必担心他们聚众作乱。"
"又像这样立下关键功劳了。"
两人谨慎地扫视四周,简短交谈几句后,才重新迈开脚步。踏入练兵场的瞬间,如预料般引来无数视线。原本三三两两喧闹交谈的穆尔塔蒂成员突然集体噤声,空气顿时凝滞。
混乱中,唯独一名男子起身朝他们走来,皇帝与弗朗西斯科同时注意到他。看那没什么皱纹的脸庞,约莫三十出头。鹰钩鼻挺如刀削,络腮胡连着鬓角,漆黑眼瞳里闪着危险的光。见他步伐沉稳走来,皇帝心头一跳。随后弗朗西斯科的低语,印证了他的猜测。
"是堂兄。"
"……埃夫雷诺斯的儿子。"
那人看似自言自语地低声嘟囔,眉毛却诡异地扭曲着。难道被他听见了?皇帝暗自赞叹这男人异常敏锐的听力,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剑柄上。弗朗西斯科用余光捕捉到皇帝的动作,猛地攥紧右拳向前踏出一步。男人见状,开始缓缓扫视两人戒备的姿态。
此刻剑拔弩张,稍有不慎便会演变成厮杀。
当皇帝与弗朗西斯科与男人对峙时,其他人也没闲着。练兵场上聚集的穆尔塔蒂成员察觉紧张气氛,正三三两两起身聚拢。虽无人拔剑,但冲突爆发只是时间问题。要对话就必须打破僵局而率先破局的竟是那个男人。
"......既然早已察觉,为何不带兵过来?"
那男子声音里读不出一丝情绪波动。低沉的语调平静得近乎冷漠,根本无从揣测他提问的意图。但千载难逢的契机岂能轻易放过?皇帝余光扫过静候在视野边缘的穆尔塔蒂们,再度开口。
"你察觉到了什么"
"……若对此次会面过于不满,恐将兵戎相见"
"此地集结的穆尔塔蒂有两千之众,我方仓促间可调兵力却寥寥无几。不过是择其锋芒稍敛者而从之"
"也是,既通晓时局者,理应如此"
男子将视线钉在地面,对自己给出的答案微微颔首。这怪异举止直到他重新迎上皇帝目光才停止。随后他唇角勾起几不可察的弧度。
"解除戒备吧。既然避开了可能引发干戈的歧路,我等自当以礼相待"
"……听着,对我用非敬语尚可容忍。但眼前这位可是千年帝国的皇帝,摆出如此倨傲姿态实属不智"
那男子显然已查清对方身份,却仍不肯按位阶行礼。弗朗西斯科冲他龇出森白牙齿,平日涣散的眼神此刻锐如刀锋。男子嘴角残留的笑意顿时消散无踪。
"少拿罗马皇帝的威权压我。我乃突厥人非罗马人,他尚未赢得我的忠诚。连疆土子民都护不住的虚名,也配让人屈膝?"
"叛徒之子也敢大放厥词!"
"连叛徒的忠诚都得不到的国家,如今倒摆起架子了?"
"你...真是为当指挥官而来的?"
弗朗西斯科荒唐的质问飘散在空气中,唯有皇帝胸中翻涌着复杂心绪。守不住疆土护不住黎民这衰败帝国的现状刺痛着他的神经。以至于竟未察觉,那名男子投来的目光里藏着危险的兴味。
"父亲临终前经常提起一个名字。"
这句格外刺耳的话语终于将皇帝拉回现实。即便忙于焦头烂额的政务,他仍与监视穆尔塔蒂动向的弗朗西斯科并肩而立,沉默地打量着那个举止怪异的男人。对方突然咧开嘴,露出满含深意的笑容。
"于我而言,那不过是必须跨越的名字罢了。"
交谈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逐渐缓和。练兵场上聚集的穆尔塔蒂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最终只剩三人形成对峙。这场诡谲的僵持又持续片刻,夹在中间的弗朗西斯科发觉守卫们已然散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身为乙女游戏角色却无法恋爱》第172章
172
穆尔塔蒂们聚集的练兵场。
埃夫雷诺斯之子在那里通过言行,赤裸裸地展现了投靠奥斯曼之人对帝国的真实想法。那些曾活在帝国荣光下的臣民,早已不为往昔的荣耀而激动,只是驯服地迎合着新主。正如埃夫雷诺斯之子方才所言'罗马'之名,于穆尔塔蒂和突厥人而言,不过是一段褪色的往事。
'连自己的土地与子民都守护不了的名号'
这便是帝国的现状。皇帝攥紧拳头,却挥不去再度袭来的苦涩。但埃夫雷诺斯之子全然不顾君主的情绪,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皇帝与弗朗西斯科默默尾随,既是为继续谈话,更是要同那些穆尔塔蒂保持距离。
待他们行至练兵场边缘,距穆尔塔蒂聚集处尚有数十步时,埃夫雷诺斯之子突然转身面向皇帝。
"...原本打算趁此机会表明身份,但看来旁边这位多嘴的骑士大人已经抢先张扬了。我要说的话已尽,现在该轮到德拉加西斯陛下开口了吧。"
"怎么,酸了?"
"管不住嘴的话,不如给那张嘴挂个铃铛。"
"而你这家伙,该打断脊梁骨学学什么叫谦卑。"
男子说话时语调慵懒平和,但皇帝没漏看他瞥向弗朗西斯科时骤然扭曲的锐利眼神。弗朗西斯科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当即反唇相讥。就在血腥味即将弥漫的刹那,两人同时窥见皇帝脸色,各自退让。这番对话虽短促粗鄙,却让皇帝得到了意外收获。
追逐虚名之徒么。
皇帝回味着弗朗西斯科那句简短评语。确实是个无礼之徒。但这份无礼恰恰印证了帝国已丧失民心。这不过是为帝国倾颓再添一笔注脚罢了。
这位皇帝早已接受了帝国日渐衰落的现实,因此并未感到愤怒。正因如此,他仍能保持平静,继续这场对话。
"你需要超越的名字,是指你父亲埃夫雷诺斯吗?"
"…果然瞒不过您。"
男子简答时眉梢微挑,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这反应比预期友善得多。幸好谈话勉强得以继续。维持这种氛围对双方都有利皇帝迅速做出判断。当身旁的弗朗西斯科正小声嘀咕时,他再度开口。
"但我并不了解你的能力。你打算如何证明?"
"…若特意选在穆尔塔蒂集结的练兵场会面还不够。我通晓观风术与司法,既有统领穆尔塔蒂的出身,又掌握着重组中的奥斯曼最新情报。您想先听哪件?"
"奥斯曼近期正在改革,这事我已有所耳闻。"
"但您该知道他们打算如何对付您。"
"…此话怎讲。"
皇帝早已听闻奥斯曼大刀阔斧推行的改革。穆拉特越是了解这位蓄势待发的胜利者如何整饬军制,就越发痛切地感到奥斯曼的末日将近。但眼前这个男人话中有话。当皇帝的直觉刚闪过这个念头,对方便察觉到君主流露的兴趣,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若您愿以我为将,我甘愿背负叛徒的骂名。"
"功臣之子。这个头衔还不够分量吗?"
"与其被记作功臣之子,我更愿世人只记住我的本名。这才是我心所向。"
"父辈背叛帝国,子辈又背叛效忠的奥斯曼。"
"真真是叛徒血统啊。你这小子难道不曾思量?陛下究竟凭什么敢用你?"
皇帝的自言自语刚飘进耳中,弗朗西斯科就阴阳怪气地嗤笑起来。这话确实挑不出错处单看所作所为,可不就是叛徒家族的本色演出?背叛帝国投靠奥斯曼的家伙,如今又要背弃奥斯曼。既然如此,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背叛帝国呢?面对如此理所当然的质疑,那男人整张脸皱成核桃,咬牙切齿地挤出回答。
"你这话听着真叫人火大。"
"叛徒血脉?"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奥斯曼与帝国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宿敌,选择更光明的未来有何过错?凭什么要给我们扣上叛徒的帽子?"
"连基本信义都不讲的白痴。"
"空谈信义却给不了未来承诺,鬼才会追随这种主子。"
男人持续对皇帝摆出无礼姿态,弗朗西斯科的怒斥声在殿堂里炸响。正当两人剑拔弩张之际,皇帝突然抬手制止弗朗西斯科的反驳,鹰隼般的目光钉住男人。
"所以这次,你是看到希望才来的?"
"……若不是冲着你,我根本不会踏入此地。"
由于方才与弗朗西斯科的争执余怒未消,男人涨红着脸。但他深知轻重缓急,便将视线从弗朗西斯科身上移开,昂首直视皇帝。这姿态虽显无礼却不卑不亢。埃夫雷诺斯之子始终保持着从容气度,沉声说道。
"奥斯曼虽日益壮大,但历代苏丹从未像如今这般万事俱备。正因如此,此次军制改革意义非凡。唯有洞察时局的您,才具备击溃奥斯曼的卓识。"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埃夫雷诺斯家的后生。"
"长期对立的安纳托利亚众酋长与功臣集团,如今正以圣战之名结成同盟。而促成此番局势的幕后推手,正是现任宰相钱达尔勒哈利勒帕夏。"
"钱达尔勒哈利勒...?"
"正是。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下,奥斯曼大军已蓄势待发,随时能撕裂您苦心经营的防线。"
"呵,虚张声势罢了。空口白话谁不会说。"
弗朗西斯科依旧不改讥讽本色,连连出言嘲弄。但埃夫雷诺斯之子不屑与之争辩,只是挂着冷笑斜睨对方,抛出了众人早有预料、却也因此更显残酷的宣告。
"若以色雷斯地区作为首轮攻势目标,恐怕无人会将此视为虚张声势而等闲视之。"
"…!"
色雷斯乃是千年古都君士坦丁堡毗邻之地。尽管自德拉加西斯皇帝加冕共治君主起,奥斯曼对色雷斯的攻势便在意料之中。但预见归预见,当危机真正降临时,那冲击仍令人窒息。皇帝不自觉地咬紧牙关,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叹息硬生生咽了回去。
色雷斯之后,穆拉特的下一个目标昭然若揭。那座由三重城墙拱卫的千年古都君士坦丁堡。即便无法攻陷,也必将承受山岳般的重压。德拉加西斯皇帝登基时,首都子民都预见到这场浩劫。可人们仍簇拥在加冕仪式周围,发出震天欢呼。他们咬牙忍耐着残酷的等待,只为见证新皇率军凯旋君士坦丁堡的刹那。
这等待或许要数十年甚至更久。
'原来这就是残酷等待的真谛。'
在加冕为共治皇帝前,皇帝回忆起与手足相见的时刻。拖着病腿仍竭力调解的安德罗尼科斯,做出艰难抉择的约翰尼斯。不仅兄弟如此。为帝一生的父亲马努伊尔,也在凄苦等待中耗尽年华。只为心中唯一的祈愿。
弗朗西斯科替陷入沉思的皇帝诘问那名男子:
"你提供重要情报不假。但这就能证明你的价值?指挥官该有的能耐,你可半点没展现出来!"
"我深知突厥人的作战方式。况且自幼跟随父亲历练,也算有些沙场经验。更重要的是,我身上流着能够统率那群穆尔塔蒂战士的血脉。眼下莫雷亚正为缺乏良将而焦头烂额,难道这还不够吗?"
"谁承认你是良将了?谁敢?"
"够了。"
眼看弗朗西斯科与那男子的争执即将升级,皇帝再度开口。简短交谈间,皇帝已作出决断,眉宇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座都城承受了或许长达数十年的残酷等待。若能回报臣民的信念,出身又算得了什么?皇帝凝视着男子发问。
"报上你的名号吧,埃夫雷诺斯。"
"哈...表弟。这家伙根本靠不住。"
当弗朗西斯科叹息时,埃夫雷诺斯的子嗣突然迸发出笑声。他笑得如此畅快,却在笑声戛然而止的瞬间跪倒在皇帝面前。方才所有无礼姿态竟如海市蜃楼般消散,此刻他的应答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
"我已抛弃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一切。如今我不再是埃夫雷诺斯,而是哈利德穆尔塔特。"
"穆尔塔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