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所指的，正是那人的出身吧。"

　　伊巴尼亚咕咚咽下口水连连点头。皇帝也以蕴含肯定的眼神回应。但仅用出身问题解释显然不够。皇帝判断至此，便不再隐瞒哈利德的来历。

　　"这个自称哈利德穆尔塔特的男子，乃是背弃帝国投奔奥斯曼的叛徒之子，至今仍以奥斯曼军人的身份活动。更甚者，哈利德之父在军中也是恶名昭著的人物。"

　　"所以关于哈利德的出身，请务必保持缄默，同时留心别让士兵们议论。免得徒增无谓的纷争。"

　　"竟有这等隐情...谨遵圣命！臣定当妥善处理！"

　　所幸伊巴尼亚对哈利德的出身并未显露芥蒂。皇帝暗自舒了口气。先前与中希腊领主们交战时她虽因擅自行动惹过麻烦，但此刻见她毫不迟疑地应允，倒显得自己担心她憎恶叛徒的顾虑有些可笑。这份爽快，恰恰印证了她对皇帝的赤诚之心。

　　细想起来，与伊巴尼亚的缘分已延续多年。

　　当年那个发誓要拽起绝望者的倔强少年，与备受雇主忌惮的女佣兵团长。无数难以言说的微妙际遇交织，让两人并肩走到了今日。这段共享近十年光阴的羁绊，令皇帝凝视伊巴尼亚的侧脸时，眼底不觉泛起往事的涟漪。

　　知晓伊巴尼亚嗜好时惊愕失色的瞬间，她因幼时过度训练导致后遗症而颤抖不止的日子，以及与她并肩穿越无数战场的往事。

　　并非与伊巴尼亚共度的时光都令人眷恋或幸福。用「爱」这个词也未免牵强。若说皇帝心中燃起过炽烈渴求的欲望，那心湖却始终平静无波。可若仅将其视为对忠诚奉献的回报，却又不止于此。

　　「那么究竟如何看待伊巴尼亚呢？」

　　凝视着伊巴尼亚的皇帝眼神愈发深邃。她既非完美无缺的战士，亦非无懈可击的女子。如今她偶尔流露的沉静寡言，倒让人宁愿翻检那些遥远记忆。诗人们歌颂的炽热情感，在此更是不见分毫。究竟该如何定义这份心意？

　　「陛...陛下？您还有未尽之言吗...？」

　　沉默的凝视持续着，不曾有过的羞耻感竟涌上心头。方才还神色坚毅应答如流的伊巴尼亚，此刻目光开始游移不定。这般下去气氛怕是要僵。皇帝察觉此状，摇头甩开杂念。浮现在脑海的，是这些年来伊巴尼亚献上的忠诚与牺牲。正好四下无人。皇帝舒展眉宇再度开口，眼神较先前柔和许多。

　　"说起来，与伊巴尼亚卿已有许久未曾促膝长谈了。虽说额外发放过赏金，可总以莫雷亚局势为由，正经酬劳倒是拖欠至今。"

　　"啊，绝非如此！陛下明鉴！反倒是属下等人借此获得了寻常难求的声名与荣耀，这分明是场互惠互利的交易！"

　　"能说出这般体面话，看来平日没少钻研学问。"

　　"...都、都是托麾下将士们鼎力相助。"

　　近来察觉伊巴尼亚神情格外凝重，原来是为这般缘故。皇帝将呢喃囿于唇齿之间，想起她苦读生疏典籍时抓耳挠腮的模样。素来威严的德拉加西斯陛下嘴角漾开浅笑，可惜伊巴尼亚正羞红着脸低头，未能得见这副光景。

　　"培养士官可遇着难处?"

　　"岂会难办！将士们虽显疲态，却无不感念陛下恩德。断腿折臂的佣兵能得雇主如此厚待，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彼时伤残老兵多遭世人冷眼。皇帝推行的士官制堪称创举延聘老兵充任教头，既保全他们生计，又赢得佣兵拥戴。若制度长存，定能锤炼出精兵强将。

　　自然，这般革新得以施行，全仗伊巴尼亚鼎力相助。

　　"伊巴尼亚，这是你的功劳。遇见你或许是我人生的重要转折点。"

　　"这、这怎么敢当...没想到那位陛下会对我说出这样的话..."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雇佣兵团长会是这么年轻的女子。"

　　"...我也没想到雇主会是如此年少的男孩。"

　　"即便你已不再是少年，却依然追随着我。"

　　"人、人总会变的。就像陛下已长大成人，我的心之所向自然也会改变。"

　　皇帝暗自惊叹。从伊巴尼亚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她究竟投入了多少时光与精力在学习上？初次相见时还担心她会引发暴乱，如今看来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改变的又何止是她。皇帝依旧含着笑意的声音向对方传来。

　　"伊巴尼亚。"

　　"请、请下旨吧，陛下。"

　　"至今我仍不明白，自己究竟如何看待你。"

　　"...这话的意思是。"

　　皇帝从伊巴尼亚身上明白了一句话竟能如此轻易撼动人心。她涨红的脸庞瞬间血色尽褪。当伊巴尼亚猛然抬头时，那双因剧烈动摇而颤抖的蓝眼睛直直望向皇帝。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皇帝含在嘴角的微笑。可那句话的余音犹在，这笑容意味着什么？伊巴尼亚的混乱思绪久久无法平息。

　　能安抚伊巴尼亚动摇的只有一样东西。

　　那便是皇帝接下来要说的话。

　　"但我可以信任你，并且正在这样做。"

　　这句话让皇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决死的悲壮。那个迟早必须做出的抉择已逼至眼前。在最后宽限期结束前，此刻就是最终时刻。若再逃避就永无机会。皇帝将双拳藏在桌下攥得咯咯作响，终于揭晓了自己的决定。

　　"……因此今日，我愿与你共度更多时光。"

　　"陛下！！！！"

　　伊巴尼亚猛地跃起跨过桌子扑来，椅子被撞得哐当翻滚。德拉加西斯皇帝差点被这股冲劲带倒，但兴奋过度的女骑士根本顾不上这些。

　　"陛下！陛下啊啊啊~~~！！"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伊巴尼亚。往后也要仰仗你。"

　　"陛下啊啊啊!!!"

　　皇帝本可以板起脸制止手舞足蹈的女骑士，却只是轻拍她紧搂不放的背脊。少女铠甲下的颤抖让他确信，方才的决断没有错。

　　《身为乙女游戏角色却无法恋爱》-第175章

　　175

　　新岁曙光乍现。

　　教堂晨钟惊破帝都酣梦，苏醒的生命舒展筋骨迈向明天。纵然年复一年轮回往复，人们总愿赋予此刻特殊意义。在迎候朝阳的身影中，有位冲破性别桎梏的女骑士，正以德拉加西斯皇帝心腹之姿重生。

　　这位平日英姿飒爽的女骑士此刻正沉浸于感动回忆中，湛蓝眼眸因追忆昨夜而闪闪发亮。尽管她素来以冷若冰霜示人，此刻嘴角却止不住地微微抽动。伊巴尼亚昂首阔步地穿过城堡长廊，铠甲在石壁上敲出清脆回响。

　　米斯特拉斯的繁荣盛景虽令人称羡，却无人能及此刻伊巴尼亚的风采。即便是深受爱戴的德拉加西斯皇帝之妻索菲娅也不例外。自从揭露真身后，这位皇后便常与玛丽亚结伴出入皇帝书房，今日亦不例外。

　　正欲离开寝宫前往觐见皇帝的索菲娅，与刚离开皇帝寝宫直奔练兵场的伊巴尼亚，在长廊转角不期而遇。当双方目光相接的刹那，空气中顿时迸发出微妙火花。

　　"哎呀，这不是皇后殿下吗？早安啊，皇后娘娘！"

　　"...伊巴尼亚卿倒是大清早就这般忙碌呢。"

　　"自然。陛下交办的要务岂敢怠慢？"

　　"多日不见，您这伶牙俐齿倒是更胜从前了。"

　　"多亏我明白了想赢得他人真心，必先雕琢自身的道理。"

　　"…."

　　索菲娅的眉毛随着伊巴尼亚那挂着清新笑容的问候而频频抽搐。伊巴尼亚自然毫不在意索菲娅的反应。这两人关系本就不睦若非索菲娅当初怂恿伊巴尼亚放松警惕再施诡计？既然已形成微妙的对峙局面，期待她们惺惺相惜不过是痴心妄想。

　　"那么皇后殿下，容我先行告退前往练兵场。望陛下无召时再会。"

　　"…."

　　索菲娅终究只能目送伊巴尼亚远去。长廊里徒留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瞪圆双眼的玛丽亚还在没眼色地来回张望，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哇啊…那位陛下竟然真的…"

　　"…玛丽亚。"

　　"呃！"

　　"…不如去打探下是否还有其他消息。"

　　"噢~今天气压格外低呢~"

　　索菲娅原本朝皇帝办公室走去的脚步突然转向。玛丽亚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卦感到困惑,却只能假装没看见,冷汗涔涔而下。待到连忙着安抚心情不佳的索菲娅的玛丽亚也离开后,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不久后,另一个人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我明明警告过现在不是好时机。"

　　哈利德穆尔塔特。

　　这位以非常规手段崛起、向皇帝宣誓效忠的穆尔塔蒂新指挥官,一露面就毫不掩饰不满。难道自己的警告被当成了耳旁风?方才发生的荒唐事,简直要让那位以禁欲著称的君主颜面扫地。

　　"明知现在不能掉以轻心,居然还沉溺女色。"

　　哈利德皱眉追寻着那些奔向不同方向的女子留下的足迹,目光随即转向办公室方向。德拉加西斯皇帝坚持至今的忍耐终于要到极限了吗?若真如此,帝国就连最后一丝战胜奥斯曼的希望也将破灭。毕竟这个国家全赖德拉加西斯皇帝维系,这结局也是理所当然。

　　哈利德的迟疑持续了片刻。

　　暖阳几度轻抚肌肤。他静默沉思,视线落在腰间佩剑上。手指反复摩挲剑柄后,停驻的脚步终于再度迈开。既已斩断犹豫,前行便再无迟疑。

　　当办公室门扉被猛然推开时,映入眼帘的是皇帝凝视图卷的侧影。但那身影并没能吞没哈利德所有的诘问。

　　'初次相见时我就警告过您奥斯曼即将行动。即便如此,您还要沉迷女色吗?'

　　哈利德向皇帝抛出尖锐质问时，右手正悄然下移。这动作自然逃不过皇帝的眼睛。当皇帝从地图上抬起视线，第一眼便锁定了那只正移向剑柄的右手。可皇帝面不改色，目光重新落回地图。

　　"若说对那女子毫无情愫未免虚伪。但仅止于此。昨夜种种虽萦绕心头，前路漫漫未敢耽于私情。"

　　这斩钉截铁的回答容不得半分旖旎遐想。以他素来克己的作风，倒也不算反常。可这究竟是真心话么？哈利德心底疑云翻涌，却不便继续追问，只得将探向剑柄的手缓缓收回。只是他浑浊的目光始终未曾松懈。

　　"臣谨记圣谕。请陛下切莫忘记，您要面对的奥斯曼人早已厉兵秣马。"

　　"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见我初封莫雷亚亲王时的誓愿。"

　　皇帝说着漾开一抹笑意。

　　历史的召唤已然选中准备就绪的胜利者这不正是皇帝陛下对奥斯曼的评判么？纵使无法确信哈利德的忠诚，至少该认可他对奥斯曼的戒备之心。所幸德拉加西斯皇帝此前的所作所为，终究赢得了这位战士的信任。说来讽刺，面对这位比任何人都更警惕奥斯曼的帝王，提醒他要当心奥斯曼反倒显得可笑。

　　意识到自己方才举动多么徒劳的哈利德，立即将注意力转向了地图。

　　"既然陛下早已戒备森严，微臣斗胆请教圣心所谋。"

　　"你究竟想要什么，哈利德？"

　　"臣愿闻陛下所瞩目之地，更想知晓圣虑背后的深意。"

　　皇帝闻言抬头凝视哈利德。这位抛弃一切的战士坦然迎上君王的视线，毫无滞涩地恢复初见时那副倨傲姿态开口道：

　　"诚然，我既是帝国最憎恶的叛徒之子，亦是背弃奥斯曼的逆贼。

　　但抛弃所有前来投效，并不意味着连同对奥斯曼局势的认知与经验也尽数舍弃。"

　　"…."

　　哈利德说得没错。

　　即便犹太人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哪怕受到奥斯曼扩张威胁的威尼斯人予以协助，也必然存在局限。这些拼凑来的情报，比起那位曾位居高位的奥斯曼前军官掌握的知识，显然相形见绌。但皇帝依旧沉默不语。

　　最先领会其中深意的哈利德也以沉默回应，议事厅顿时陷入沉寂。这场对峙看似不会轻易结束但凡是对峙，终有破局之时。最终打破沉默的，是皇帝。

　　"阿尔巴尼亚。"

　　"尚未听闻具体缘由。"

　　"阿尔巴尼亚群山险峻，能有效限制奥斯曼的入侵。西接亚得里亚海，更享有海上补给之利。再看当下奥斯曼的势力，若十字军成军，其主力与莫雷亚驻军必然分兵作战这是明摆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