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弗朗西斯科呆滞的反问还在议事厅里打转,德拉加西斯皇帝已连珠炮般继续道:
"刚通过哈利德得知,奥斯曼终于要对阿尔巴尼亚全境下手。几年前那场大规模难民潮,根本就是他们野心的预演。"
"陛下,这就更令人费解了。奥斯曼势力范围内的领地,我们凭什么能图谋?恳请陛下为老臣解惑。"
"所幸目前正在逐步占领阿尔巴尼亚的并非奥斯曼主力军。奥斯曼虽确实关注此地,但受山地地形特性和改革进程所限,其规模应当有限。正因如此,阿尔巴尼亚领主们至今仍保持着自治权。
不幸的是,眼下率奥斯曼军队蚕食阿尔巴尼亚的将领才能非凡。奥斯曼人称其为'斯坎德培'。"
"斯坎德培?"
"意为'媲美亚历山大大帝之人'。"
哈利德迅速回应德米克莱奥特斯天真的疑问。老臣闻言自然紧锁眉头突厥人竟敢如此亵渎伟大帝王的威名。皇帝却不以为意,当众宣示了自己的决断。
"我判断这是我们能在阿尔巴尼亚施加影响力的最后机会。
托马斯。"
"在,兄长。"
"你返回埃皮鲁斯后立即推行改革,但要保持对阿尔巴尼亚人的温和态度,务必让他们知道我正关注着阿尔巴尼亚局势。"
"遵命。"
"至于弗朗西斯科,这段时间要以阿尔巴尼亚人为主力整编斯特拉迪奥特部队,别管那些拉丁人了。必须让他们感受到我们一视同仁的诚意。可别跟我抱怨。"
"...唉,真没办法~"
"马吉斯特罗斯,你在推进改革时,务必严密监督色萨利和雅典周边定居难民享受免税免兵役政策的落实情况。"
"谨遵陛下旨意。"
"普莱顿,我希望你能引导好学院学生,别让首都的动荡影响他们。"
"陛下既已开口,臣岂敢不从。"
"对尼基弗鲁斯主教的嘱托也大同小异。请教会开展慈善活动防止民众骚动,杜绝歧视难民或暴力事件。若需兵力支援,我会派伊巴尼亚前往。"
"陛下心系万民,真乃圣明之君。"
"最后,伊巴尼亚的士官训练就交由教官们负责。但需调派兵力加强巡逻,防止难民潮引发治安恶化。必要时可响应尼基弗鲁斯主教或其他人的支援请求。"
"若是陛下的旨意,臣等随时..."
下达完所有指令,德拉加西斯皇帝才勉强呼出一口浊气。
他喘息片刻,目光再度扫过殿内众臣。这些各怀心思的臣子们,胸中抱负想必各不相同。
但此刻,他们确为共同目标齐聚于此。
皇帝将这个认知深埋心底,脑海中逐渐浮现帝国疆域图。唯有一个疑问盘旋不去:
奥斯曼下一步究竟会如何落子?
《明明是恋爱游戏却不能谈恋爱》第181章
181
自奥斯曼亲自下场干预,已过去数年光阴。
马努伊尔先帝千辛万苦收复的色雷斯地区再度沦陷,帝都遭围困已近两年。转眼间1430年悄然而至。这段岁月里,有些事物始终未变,更多则已面目全非。其中最引人瞩目的,莫过于伊巴尼亚怀孕的消息。起初频繁的孕吐还能归咎于身体不适,但随着时日推移,那日渐隆起的小腹终是遮掩不住了。
伊巴尼亚因此得以卸去所有职务,在专属寝宫里静养。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这位未婚女官竟以非婚关系怀上龙种,单是这点就足以引发流言蜚语。更何况孩子的父亲,正是群臣心照不宣的德拉加西斯皇帝。虽说总比那位对女性毫无兴趣、让朝臣为继承问题愁得长吁短叹的陛下要强些。
即便如此,现状也绝非值得单纯庆贺之事。
"徒增烦忧罢了。素来恪守教会美德的陛下突然有了私生子……必将引发轩然大波。"
尼基弗鲁斯主教向来不看好皇帝与伊巴尼亚的往来,见他开始长篇大论,弗朗西斯科连连摇头。如果说主教担心的是射向皇帝的谴责之箭,那么弗朗西斯科忧虑的正是伊巴尼亚缺席这件事本身。
"问题不在这儿,主教大人。要是那女人不在,总得有人顶替她的位置......"
弗朗西斯科眼珠乱转,话说半截又咽了回去。这个素来轻浮的男人能如此烦躁,世上唯有一人。而被讨论的主角哈利德只是耸耸肩,轮番打量着主教和弗朗西斯科当然,眼神依旧傲慢地垂着。
"陛下拥抱那些女人时,诸位不早就料到这种结果?如今能见到子嗣诞生,反倒该庆幸才是。"
"穆斯林,朕记得你们对婚外关系也难称宽容。"
"陛下虽怀抱佳人,却仍未忘却应尽之责,更以实际行动为帝国谋划。作为神职人员固然心有芥蒂,但身为臣子难道不该就此满足?尔等究竟还有何不满?"
"我所不满的是,那女人负责的事务现在得由我们两人分担,蠢货。"
"不过就是跟着做罢了。"
"不,我是说原本...算了,当我没说。"
他似是突然意识到继续争辩只会自取其辱。弗朗西斯科挥手打断对话,强忍着不去看哈利德那充满讥讽的冷笑。然而几句嘲讽岂能消解重臣们心中的忧虑。
就连伊巴尼亚也不例外。
她轻抚着日渐隆起的腹部,喜悦中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忧虑。
"怀上龙种固然欣喜...但短期内怕是难以为陛下分忧了。"
"弗朗西斯科想必会很不痛快吧。"
莫雷亚本就缺兵少将啊。
伊巴尼亚留下的空缺绝非轻易能够填补。最终只能由弗朗西斯科和哈利德中的一人来顶替她的位置。无论选择谁,弗朗西斯科都不会满意若由他接手,工作量必然激增;若交给哈利德,又仿佛在刻意彰显对新人的器重。此刻他皱眉抱怨的模样已跃然眼前。说到底,弗朗西斯科就是个心思浅显的男人。
但皇帝从未想过因此苛责伊巴尼亚。
产妇的产后调理才是当务之急。在这卫生观念落后、医疗水平低下的中世纪,即便以帝国顶尖的医疗技术,待产母亲仍要跨越重重险峰。这本是此生无缘得见的子嗣,自然也不曾以父母之心做过周全准备。
自己当真能成为称职的父母吗?
确实会产生这样的疑问。然而无论是来到此地之前,还是在此之后的生活中,我都见过好父亲的模样。虽无法成为完美父母,但至少能努力效仿他们。这孩子注定要被排除在帝国权力之外。更何况在中世纪这样的时代,还要承受私生子身份带来的指指点点。既然如此,就让我倾尽所有来疼爱他吧。皇帝如此暗自发誓,轻轻抚摸着伊巴尼亚的手。
要说是爱,胸膛里的心跳却平静得不可思议。但必须负起责任这个事实,却随着伊巴尼亚的体温一起清晰地传来。
责任。
皇帝反复咀嚼着这个沉重的词汇,望向伊巴尼亚。与这个不够端庄的女人相伴已近十年。在当时女性中算是相当晚的年纪,而且还是通过不正当关系得到的孩子。即便如此,伊巴尼亚依然绽放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哼,他得多干点活才行。总该为陛下分担些负担吧。
仿佛已经想象到对方发出怪叫皱着脸抱怨的模样,伊巴尼亚的笑容变得促狭起来。皇帝静静注视着她,不一会儿自己也跟着扬起了嘴角。
"无论如何要保重身体。弗朗西斯科这番苦心岂能辜负。"
"哈啊...真没想到能亲耳听见陛下这般关怀备至的嘱咐..."
"若生女儿,万不可肖似其母才好。"
"陛、陛下!您怎能如此说话!"
"那就学着更端庄些。要比现在稳重十倍。"
"…若、若得麟儿,臣妾也希望别像陛下才好。"
"自然该截然不同。"
伊巴尼亚撅着嘴顶撞时,皇帝的面容却渐渐凝固。因她偏开视线,未能察觉帝王神色。皇帝仍反复咀嚼着那个陌生词汇,神情专注得近乎恍惚。
'子嗣啊...'
这个从未认真思量过的存在,此刻正透过眼前女子孕育成形,即将降临人世。知晓此事时那份微妙心绪,皇帝永生难忘。而时光流转间,这份朦胧情愫正逐渐显露出清晰轮廓。
是责任?抑或使命?
或许称作义务更为恰当?
反复追问却始终得不到明确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皇帝肩上的担子又添了一分。皇帝将仅剩的手轻轻覆在伊巴尼亚手上,思索着身为父亲应尽的职责。
必须守护。
定会守护。
皇帝暗自立誓,缓缓开口。
"愿你能平安生产。不必理会旁人非议。即便要低声下气请求主教,我也定让那孩子受洗。"
"陛、陛下..."
这是个连私生子受洗都难以被允许的世道。出身卑微的伊巴尼亚仅凭出众容貌和些许武艺立足,如今怀上龙种已是惊天动地。想到多数人对私生子避之不及,皇帝的决定何等罕见。伊巴尼亚的蓝眼睛泛起涟漪,瞳孔微微颤动。
皇帝静静注视着她,最后轻抚过伊巴尼亚的手,起身离座。
"顺路来见你,现在得去皇兄那里了。政务繁忙未能悉心照料,实在抱歉,伊巴尼亚。"
"陛下言重了,反倒是我该感谢您才是。"
"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先道个别吧。"
话音未落,皇帝轻轻拥抱了伊巴尼亚。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让伊巴尼亚手足无措,她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皇帝趁她语塞之际,快步离开了房间。
他如此匆忙离开,全因安德罗尼科斯之故。
自从从首都来到莫雷亚,安德罗尼科斯皇子的病情就停滞不前。既不见好转,却也未再恶化。因此他多数时间都卧病在床。偶尔也会如这次般,主动要求协助政务,或是召见德拉加西斯皇帝商谈要事。
而皇帝应召前来时,往往是要商议严肃的国事。
这次谈话的主题也并无二致。皇帝刚踏进寝宫,就听见安德罗尼科斯熟悉的声音:
"来得有些迟啊,康斯坦丁诺斯。"
皇帝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却终究无言以对。他从安德罗尼科斯凝视的目光中读懂了这并非寻求答案的提问。兄弟二人的对话总是如此开场:安德罗尼科斯抛出无解之问,皇帝便静默端坐。这对仍显生疏的兄弟,此刻进行的已是他们所能达成的最佳交流。
"听说你终于有后了?"
"…正是。"
"哈。真不知该不该道贺。"
"那就请祝贺我吧。"
在首个问题前踌躇的皇帝,此刻却答得斩钉截铁。安德罗尼科斯闻言静立,面容纹丝不动地凝视着弟弟。久到连空气都凝滞的沉默后,他终于迸发出笑声。
"原来你早已下定决心。既然如此,自然要贺恭喜你当父亲了,康斯坦丁诺斯。"
"多谢皇兄。"
"两位皇后听说消息后都坐立不安。约安尼娜也就罢了,对你妻子好歹宽容些。她俩可都来找我诉苦了。"
"…."
"看你这表情,唠叨到此为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