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如今这位徘徊在奥斯曼与匈牙利间的微妙人物命在旦夕,无疑将成为巴尔干政局颠覆的导火索。其中最关键的便是继承人之争统治塞尔维亚的斯特凡拉扎雷维奇膝下无子。德拉加西斯皇帝猛然想起这茬,灼灼目光直刺索菲娅。
"总不至于...斯特凡大公当真属意你当继承人。"
"谁知道呢。说不定把外孙塞给他就成。"
"…."
"玩笑到此为止。父亲从未视我为继承人,想必会在宗亲中择定人选吧。"
"原来如此...父皇是担心与塞尔维亚纽带削弱,才对我提及此事?"
"虽说也有自身难保的顾虑,但这与陛下您也息息相关。"
索菲娅罕见地绷着脸。连那总是挂在嘴角的虚伪笑容都消失殆尽,宛如人偶般面无表情。光滑如镜的黑眸直视着皇帝,不见一丝波澜。
"塞尔维亚虽认为需要陛下对抗奥斯曼,可他们也从未忘记您此前的所作所为。想必正质疑着盟约的诚意吧。怀有这般疑虑的,难道仅有塞尔维亚吗?"
"看来夫人是话里有话啊。"
"阿尔巴尼亚的基督教领主们当然明白需要陛下结盟抗敌。可他们至今未曾主动联络莫雷亚。想必是担心陛下只为保全莫雷亚与帝国,阿尔巴尼亚会像塞尔维亚那样遭弃...难道不是这样吗?"
"不过是臆测罢了。"
"或许吧。但周边势力对陛下的评价,全看您此次如何表态了。妾身既为贤内助,自然要提醒这些。总不算逾矩吧?"
虽然说得含糊其辞,但索菲娅的推测或可称之为主张的言论确实值得考虑。要想获得联盟支持,就必须展现诚意。维系必要的联盟关系,靠的正是彼此间的信任。问题只在于采用何种手段罢了。思来想去,皇帝终究只能给出这个不情不愿的答复。
"好吧。朕采纳夫人的建议便是。"
"真是的...没想到说服您竟要耗费数年光阴。"
"听这口气,夫人似乎早有预料?"
"毕竟陛下为了击退奥斯曼,什么都愿意做呢。"
索菲娅含笑应对,皇帝却难以坦然接受。或许勉强建立了脆弱的信任,但更深层的默契始终未能达成。皇帝暗自揣测这番说辞背后另有深意,索菲娅却只回以无声浅笑。似乎很享受皇帝专注的视线,她轻笑着哼起小调,过了半晌才重新开口。
"那么,既然誓约已成,该交付的东西也该呈上了。"
"...这是。"
皇帝只顾盯着索菲娅的神情,竟没注意到她膝上交叠的双手突然分开,露出底下藏着的密函。只见她气定神闲地将信函搁上书桌。此刻皇帝该问的只有一件事。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是某位察觉陛下对阿尔巴尼亚感兴趣的领主呢。"
中计了。
皇帝一把夺过信笺瞪向索菲娅,这狡黠的皇后却笑意更浓。他终于明白方才她为何抿嘴轻笑,可惜为时已晚。皇帝叹息着展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本就不是该用华丽辞藻装点的正式文书。
既要避开奥斯曼的耳目,信文自然简短。皇帝快速扫过字句,立刻抓住了关键。
"简明扼要。是要组建对抗奥斯曼势力的联盟。"
对方先提出了我方正欲提及的议题。皇帝将这视为鼓舞人心的进展莫雷亚终于找到了介入阿尔巴尼亚事务的契机。更令人欣慰的是,阿尔巴尼亚人同样视奥斯曼为威胁,已意识到联合抗敌的必要。然而仅凭一纸书信难以安心,皇帝瞬间洞察了这封信的局限。
"问题是这封信无法代表全体阿尔巴尼亚人。单靠某个家族的联盟,终究难以抗衡奥斯曼的势力。必须促成整个阿尔巴尼亚的参与。"
"……您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
"正是。连署名都没有的信函,叫人如何采信?"
"请放心,绝非故意遗漏。埃皮鲁斯亲王再三叮嘱,送信人的身份必须当面口述。"
"夫人,不妨说说这个显赫的姓氏。"
"送信家族名为卡斯特里奥蒂,如今正身处窘境的家族。"
"卡斯特里奥蒂……?"
这名字莫名透着股熟悉感。皇帝不自觉地歪了歪头。但疑惑并未持续太久他忽然明白为何会对卡斯特里奥蒂这个姓氏感到耳熟。震惊之下他险些从座位弹起,强压着颤抖的双手重新落座。
"原来如此。卡斯特里奥蒂,是斯坎德培的家族啊。"
"哎呀,您原来早就知道了吗?"
"算是吧。"
亢奋中的皇帝连对索菲娅保持的敬语都抛之脑后。
这确实出乎意料。感受着胸腔里仍未平息的悸动,皇帝开始反复梳理思绪试图恢复冷静。
斯坎德培不过是奥斯曼赐予的别名,只是被掳作耶尼切里的孩童获得的新名字。那么成为耶尼切里前定然另有本名而斯坎德培的本名正是'乔治卡斯特里奥蒂'。若这位乔治正以斯坎德培之名征伐阿尔巴尼亚,卡斯特里奥蒂家族想必处境尴尬。
"现在我总算明白你为何提议只与家族结盟了。看来在阿尔巴尼亚领主当中,卡斯特里奥蒂家族的处境也相当尴尬。显然无法形成有效同盟。"
同时我也隐约猜到斯坎德培攻势顺利的原因。阿尔巴尼亚人根本分不清这究竟是卡斯特里奥蒂家族发动的攻击,还是奥斯曼宫廷下达的决策。再加上斯坎德培本人的卓越才能,阿尔巴尼亚人自然难以招架。
虽然只是猜测,但年轻皇帝越想越心惊。他赞叹之余又夹杂着叹息,突然一拳砸在面前的橡木桌上。第一下并未用全力,桌面纹丝不动。可当第二拳、第三拳接踵而至时,他手背上的青筋已然暴起。
"该死!"
奥斯曼与帝国的国力差距令人绝望。然而即便如此,奥斯曼人从未放松警惕安于现状。他们不断掩盖自身弱点,持续完善不足之处。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当他们意识到多线作战这个与生俱来的致命缺陷后,立即在暗处展开了秘密行动。
"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斯坎德培之事亦是如此。若非哈利德及时通报,恐怕直到阿尔巴尼亚局势恶化我们都还蒙在鼓里。虽然未闻详情难以断言,但显然奥斯曼的行动比以往更加缜密狡诈。
'这便是蓄谋已久的胜者之姿。'
皇帝甚至忘记了索菲娅就站在眼前,反复捶打桌面数次才勉强恢复冷静。愤怒时常吞噬人的理智,但偶尔也有人能压抑胸中灼热的力量,冷酷地行动。当皇帝终于重拾冷静,他那双冰冷的眼眸缓缓转向面前的索菲娅。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皇帝预想着索菲娅会露出某种消极反应。
然而索菲娅既没有烦躁,也不见惧色。
她反而眯起笑眼,唇角微扬地仰视着皇帝。当皇帝目光投来,她立即抬起雪白的右手托住下巴,脸上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就算抱怨再多,您最终还是会接受挑战的吧?"
皇帝以沉默回应这个问题。
他给出的并非回答,而是一道皇帝诏令。
"夫人,请您多关注首都动向。我打算借此信函之机,与阿尔巴尼亚人取得联系。"
"您要如何行动?奥斯曼人正紧盯着陛下的一举一动,这您不会不知道吧?"
"表面看来这不该是政治接触。阿尔巴尼亚既有追随西方教会的信徒,也有坚守正教会的子民。若以修复拉丁骑士之乱后两教会裂痕为由展开交流,或许能避开奥斯曼的监视。"
言及此处,皇帝脑中闪过合适人选。
"尼基弗鲁斯主教正堪此任。恰逢我们亟需改善与西方教会关系,借此契机还能与教廷建立联络渠道。"
"呵呵...这才是我敬仰的陛下。臣妾自当欣然领命。"
"…."
索菲娅无视皇帝目光径自起身。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皇帝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此刻容不得喘息,与阿尔巴尼亚接触的筹备工作必须即刻推进。皇帝抓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簌簌写下计划。
'纵使这是奥斯曼的陷阱又何妨。'
此次接触的目的,是帮助阿尔巴尼亚人轻易分辨敌友,促使他们团结一致;同时与这些团结起来的阿尔巴尼亚人结盟。即便卡斯特里奥蒂家族只是诱饵,若能与其他领主联手,反而可能成为逆转战局的契机。
皇帝的这番判断是正确的。
但若不了解对方真正意图,再怎么努力也难窥真相。奥斯曼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皇帝虽如此告诫自己,却仍未料到奥斯曼布下了多少暗棋。
既然无人阻拦,奥斯曼此刻终于开始行动。
连德拉加西斯皇帝都未曾察觉的暗刃,悄无声息地撕开了他们勉强布下的罗网。关于这第一个征兆的消息,不出一个月就会传来。
关于在恋爱游戏中无法恋爱这件事-第184章
184
莫雷亚对奥斯曼的动向绷紧神经。
以德拉加西斯皇帝为首,正千方百计探查奥斯曼意图的他们,迎来的第一个消息与威尼斯有关。时隔许久,威尼斯的驻外商人竟请求觐见。皇帝本能地感到不祥,立即接见了来使,因而获得了重要情报。
"请务必小心,陛下。奥斯曼大军即将行动。"
坚定的声音在议事厅回荡。虽然众人都心知奥斯曼迟早会出兵,但无人能像眼前这位威尼斯使者般断言。皇帝目光陡然锐利此人如此笃定,必有其因。
"可有凭证?"
"正如陛下所料。我威尼斯近日与奥斯曼苏丹签订数项条约,皆为保障塞萨洛尼卡及贸易航线的安全。"
"倒是比预想的痛快。"
"只因威胁迫在眉睫,陛下。"
威尼斯商人低着头,对皇帝讥讽的语气置若罔闻。见他这般态度,饶是皇帝也不好继续追问。虽说帝国与威尼斯素来爱恨交织,但此刻面对奥斯曼这个共同敌人,双方利害关系空前一致。西方势力的介入、情报网络与海军力量的倚仗,若再猜忌这样的盟友实非上策。
皇帝反复掂量着其中利害,渐渐恢复冷静。必须忍耐。他在心底默念了不知多少遍。直到皇帝情绪平复,威尼斯使者才毫无顾忌地道出奥斯曼开出的条件。
"我们原本只要求奥斯曼停止在达达尼尔海峡修筑要塞。
不料他们的苏丹竟主动提出保障塞萨洛尼卡安全,甚至免除岁贡。如此让步所求的回报,正是要我们签订五年内不得采取任何敌对行动的条约。"
"五年啊。"
这段时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威尼斯人显然是想借此机会暗中谋划,同时避免外界干预。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随即意识到这种揣测毫无意义掌握的情报实在太少了。现在不是苦思冥想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搜集更多线索。
"敌对行为的界定标准是什么?"
"向奥斯曼敌对势力提供战船、资助军饷等行为都算,范围相当宽泛。"
"说白了就是要我们在战争中完全袖手旁观。而你们竟然答应了。"
"是的,陛下。元老院忌惮热那亚的崛起,宁愿在奥斯曼内部培植势力,也不愿与其正面为敌。"
为了制衡热那亚扩张而支持奥斯曼?这招维持爱琴海势力平衡的妙棋,如今却化作利刃反噬自身。但皇帝无从指责威尼斯的决定毕竟成功延缓达达尼尔海峡要塞化,对帝国意义重大。要解救日后被围困的首都,制海权绝不容有失。
皇帝长叹一声,叹息中夹杂着万千思绪。
"朕明白了。对你们而言,这确实是别无选择。能保住塞萨洛尼卡已属万幸。"
"陛下圣明体察,臣等唯有叩谢天恩。"
这结局远比预想中好得多。若按原定历史走向,失去周边势力牵制奥斯曼的塞萨洛尼卡将孤立无援。如今这座本会因不堪防御重负而沦陷的城市,仍与帝国保持着盟谊,已令人欣慰。
唯一令人介怀的,是那份五年内不得采取敌对行动的条约。
显然,无论威尼斯保全了什么利益,奥斯曼承受的军事压力确实减轻了毕竟原本封锁安纳托利亚与巴尔干地区的威尼斯海军已然撤防。而以威尼斯执政官们的老练,不可能看不透其中利害。奥斯曼的起死回生,无论对帝国还是威尼斯都绝非乐见之事。
正因如此,他们毫不迟疑地交出了珍藏的情报。那位威尼斯特使亲自转述了元老院的决议。
"我们之所以判断奥斯曼会有动作,正是因为这份条约。仔细留意后果然发现,近期捕捉到他们正调动数量可观的士兵和物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