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逸回过神来,他看着面前的男生朝他伸出手。
他怔怔地问:“怎么了?”
“跟我来。”沉默的男生拉起他的手。
时逸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有些茫然地、亦步亦趋地跟着狄寒,一起来到桥头之上。
两人并肩而立,温凉的晚风捎来些微的人声,流水潺潺,竹简做的星灯飘荡其中,橘黄色的光影在水面上摇曳生辉,宛如天上的星辰真的坠入了人间。
时逸眺望远方,望着狄寒刚才看过的风景,在深紫色的天幕下,银河繁星和满村灯火点亮一方天地。
时逸垂眸,看着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掌,感受着两人肌肤相触之处灼热温度,他似乎都能触摸到对方那强劲得仿佛要透过皮肤的脉搏。
他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瞥去,却发现狄寒彻底抛弃了他刚刚还在欣赏的风景。
他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好像,时逸是他的全世界。
狄寒察觉到他的目光,倏忽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生硬而蹩脚的笑。
时逸听见他说:“看着我。”
在下一秒,狄寒举起相机,朝着他的方向按下快门。
随着那道微弱的咔嚓声掠过,时逸的瞳孔紧缩,随后,心脏处像是被投下了一枚火种,忽地点燃起熊熊大火。
他看到了镜头反光里的自己。
咚,咚咚
心脏的跳动声宛若擂鼓,震耳欲聋,一刹那吞没了世间万籁。
时逸想,就让他放纵这一个晚上,哪怕狄寒还不懂什么是喜欢,哪怕这也许是他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16章 你们刚刚在聊谁?
时逸和狄寒第二天一早便告别了花莲心,和昴华村的众多村民们挥手告别后,他们按照原路,返回望月岭,和卓澄他们会合。
卓澄先是询问两人在路上是否安全,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后,才彻底松了口气。
他事后翻阅狄寒存满素材的SD卡,发出连连赞叹。
工作室在村里多呆了几天,补拍了几条镜头和相关的素材,配合制片收集完所有的素材,这次外勤才算圆满完成。
超额完成任务,整个工作室返程路上喜气洋洋的。
众人返回青榆市,为了庆祝这次拍摄任务圆满完成,卓澄请大家吃了顿大餐以示庆祝。
***
回家后,时逸就收到了导师的修改意见,他又闷着改了半个多月,期间在家里和实验室之间跑了几趟,和导师沟通论文细节,才终于给论文定稿,准备向期刊投文章。至于署名,因为实验和论文大部分都是时逸的功劳,于是他拿共一一作,他大师兄拿共一二作。
时逸听取老板的建议,先投给了一家被视为领域标杆的传统老牌一区top,试试看情况怎么样。老板倒是对他很有信心,这期刊要是投不中,其他一区期刊还是没问题的。
不到两周,论文送审编辑,接下来就是漫长难熬的审稿周期,等待着审稿人最终的判决。
刚收到送审消息的时候,老板就叫时逸回实验室一趟,说有事和他讨论。
他们老板姓陈,全名陈风尧。对方从A国大组做完博后归来时,手里就已经握有一篇正刊一作,他也凭个人出色的工作能力,很早就拿了Tenure,各种国家基金也拿到手软,很快成了他们学院的中流砥柱。
对方先是询问了一些项目上的问题,所有信息确认无误后,两人才闲聊起来。
陈风尧问他临近毕业,将来有什么打算。
时逸在他手下干了将近三年,首先感谢了对方一直以来的支持,接着实话实说,表示自己想要去海外读博,并筛选了一些课题组的信息,期望他能给一些意见和想法。
陈风尧对他有清晰的职业规划十分满意,先是夸了他这次独立完成项目的能力,再让他谈谈自己未来的想法和发展道路。
他笑道:“趁年轻,多出去见见世面,要不是知道你要去外边,不然我还不放你走呢。”
“我其实也很舍不得您,”时逸给陈风尧敬茶,“虽然还不清楚最终的申请情况,但我心里还是最想去A国的,您见多识广,所以特地想来问问您的意见。”
陈风尧也不藏私,和他分析每个学校的平台,以及一些他曾经接触过的组的信息。
末了,对方还鼓励了他一番,表示很乐意给他写推荐信。
毕竟,助力自己的学生去更好的平台,他也有面子。
至于谈及时逸该去哪个组,他沉吟片刻,便道:“我之前和别的学校合作过,曾经认识个很厉害的老师,在A国很有名望,他的想法和做的东西都挺不错的,人也年轻,和你目前感兴趣的东西还挺吻合的……我记得,他好像下个礼拜会去翡城开讲座,你不如可以去和他聊聊看?你看看他的几篇代表作,再考虑一下?”
言下之意,便是答应帮他牵线搭桥了。
时逸听过这个组的名字,对方师承大牛,在他们领域是冉冉新星的存在,建组几年,老板就带着学生发了好几篇正刊。
虽说可能是个大饼,但总归是有了希望。
时逸没想到自己还能有接触这种级别课题组的机会,当即就答应了老板,并请对方吃了一餐饭,以示谢意。
时逸和陈风尧说好了,等他手上这篇文章见刊,他大四的最后一年来实验室的频率会降低一些,除了前两年全年几乎无休地忙活实验,时逸身体疲惫,产生了想要多休息一会的念头,他之前一颗心全扑在自己的实验上,手头上的申请材料还有一些没凑齐,杂七杂八的标化考试都还没准备,他得提前把这些必要事项一一解决。
申请季逼近,他必须做好准备。
两人吃完饭后,陈风尧表示自己还有事,就先不与时逸一同回去了。
时逸笑着与他道别,转身回了实验室。
有了老板钦点的Connection,时逸回工位收东西的干劲都足了不少。
由于暑假的缘故,实验楼里的本科生基本都不在,只剩下一些苦逼的硕士生博士生挂着黑眼圈,在楼里精神萎靡地游荡,跟被吸走了精气的幽魂一样。
时逸步伐轻快,偶尔和认识的人打声招呼,与怨念深重的实验室格格不入。
他的好心情本来可以持续一整天,直到在办公室门口,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时逸他作为一个本科生,怎么能被老板带着发这种级别的文章啊……”话语里的酸味都快滴出来了。
一个公鸭嗓嗤笑一声:“怎么做到的?哈,当然是他背后有人啊!”
时逸停住脚步。
他分辨出这两道声音的主人公。
语气酸出水的叫冯烨,公鸭嗓的叫穆广龙,是前几个月刚进实验室的新人。和他一样,他们都是大三升大四的本科生,目前在实验室做实习科研助理。
几个月的相处,虽然大家面上不显,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就是趁着暑假,来他们实验室随便糊弄几个月混个科研经历的。
他们刚进组的时候,被分到带他们的博四师姐方明薇暂时没空,布置点轻松的小任务让他俩适应适应,这两人有问题就问到同年级的时逸头上。
最开始,时逸还没看出冯烨和穆广龙的敷衍,耐心教过他们实验操作的原理和技巧,就连他自己实验里摸索出来的一些条件也倾囊相授。
可结果呢?
两人连个谢谢也不说,还嘲笑说这么简单的操作干什么搞得这么复杂,又是要容器高压灭菌,又是要用超净工作台时要事事注意的,他们嘻嘻哈哈地就糊弄过去了。
时逸见他们把实验室当游乐场,组里重要的SOP和Protocol说了好几遍也不见这两人记着,他后来也就没再管他们了,如果被问到问题,也是以自己没空推脱过去。
离心机不配平就算了,论谁看到他们用吸过上一个试剂的枪头不换,再用旧枪头直直插进下一个试剂的瓶子里的时候,都会油然而生一种浓浓的无力感。
本来到这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事,但直到上个月,时逸在细胞房里辛辛苦苦养的细胞全都被真菌污染了,四度冰箱里的试剂也被翻得一团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有人故意为之。
炸弹的导火索正式被引燃。
时逸端着完全废了的培养皿,生气地质问了一圈,愣是没人承认。他去学校调了监控才知道,是穆广龙和冯烨这两人偷拿他试剂,没经过他同意就私自分细胞来做自己的实验。
他倒霉的大师姐也被两人气得够呛,她实验繁多,本来就压力大,还带两个不听话爱惹祸的,她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和老板直言让他俩自生自灭。
老板听闻此事,勃然大怒,但后来被两人哭爹喊娘地求得心软,陈风尧念他们刚进实验室,还是初犯,就让脾气好的牧流云继续带着他俩,但同时也立了规矩,他们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要是再敢不遵守规定,就立刻从实验室扫地出门。
被老板骂过之后,冯烨和穆广龙这些天在老板面前才安生了不少。
不过从此,时逸和这两人就结下了梁子,每次见面都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十足。
屋内的话题仍在继续,公鸭嗓继续道:“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人早进几天组,还真把自己当老师了!上次不就借了他点试剂忘记和他说了吗?有必要闹到陈风尧那吗?还调监控……”
冯烨降低音量:“嘘,小声点!你这话可别再说了,小心让老板听到,到时候真把我们俩开了!”
穆广龙骂他:“哼,怂货!”
看似压低了声音,实则连时逸一个站在办公室外的人都能听见。
看着穆广龙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样子,冯烨翻个白眼。他勉强压住火气,转移话题:“哎,不说这个了,你倒是说说时逸背后有人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啊,”穆广龙满脸恶意,“喂,冯烨,我先问你个问题,你知道姓时的是个变/态/同性恋吗?”
冯烨意料之外地惊叫出声:“啊?他,他怎么可能?!”
满意地看着冯烨惊掉下巴的表情,穆广龙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啊什么啊?这事都在学校传了不知道多久了,你现在才知道啊?”
冯烨还有些震惊:“可是他看起来不太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穆广龙见他还有些不信,便开始信口开河,“啧啧,你多仔细观察一下他不就知道了,姓时的从来都没和女生搞过,纯纯一小白脸,说话矫情得要死,不就是那些恶心的死基佬的样子吗?男人不都应该是我们这样的吗?”
“而且,你留意过他的微信聊天背景吗?谁会把自己和一个男的合照放上面啊!”
闻言,时逸攥紧了手中的手机。
他的聊天背景是自己和狄寒高中时一起拍的大头贴。
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手机都被他们偷窥过了。
原本时逸还只是当笑话听听,听到这他是真生气了。
穆广龙继续添柴加火:“你也不看看他实验室都多久没来了,一个真的在干事的人,能这样两天打鱼三天晒网吗?”
“怪不得……怪不得牧流云每天那么照顾他,他们两个人聊天都避着我们,时逸每天还对我们脸色这么难看,说起话来也是凶得不得了,”冯烨的想象能力也很丰富,“那这么说,他大二那篇被老板带着发的子刊,说不定就是和牧流云那什么来的……”
穆广龙靠着办公椅,翘着二郎腿,越说越起劲:“操,一个不知道怎么勾搭上牧流云的玩意,每天装得清高,还不是背地给人弄的货色……”
他下半句话还没说完,余光往办公室门口一撇,嘴里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怎么不说了?”冯烨也顺着穆广龙的视线困惑望去,两只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大:“时……时……”
他们口中谈论的时逸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对方神色平静。
他冷淡的眼神扫过面前呆若木鸡的两个人。
时逸忽然笑了。
“你们刚刚在聊谁?我也可以听听看吗?”

